第50章 陸遠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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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

柳夢璃將聽雪居送來了幾卷殘陣典籍歸攏好,放在書房窗下,忽然開口:

“夫君為何心不在焉。”

“從衙門回來到現在,眼睛就沒離開過窗外的那盆格桑花。”

葉雲洲收回目光。

那盆格桑花是柳夢璃從聽雪居帶來的,和阿尤娜種的幾株挨在一起,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賀明今天被拿下了。”他說。

“不是因為這個。”柳夢璃在他的案前坐下,將倒好的茶放在他手邊。

“賀明只是個員外郎,不值得你這般思慮。你在想的,是拿下賀明之後的事。”

葉雲洲沒有否認:“兵部尚書陸遠山是推薦賀明調任的人。”

“野狼溝那批失蹤的軍械是他批的條子。”

“那批貨的原定去向是北境邊軍,調包之後的最終去向是赤狼部。”

“赤狼部拿了這批軍械,才有底氣配合葉玄的走私網路。”

“阿尤娜的部落當年就是被赤狼部和黑水部出賣的。”

柳夢璃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道:

“你在考功司查了四部,六皇子一直沒有任何動作。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野狼溝截獲走私靈石之後,赤狼部損失了三千枚靈石,龜茲商路也被切斷。”

“如此重創,六皇子卻沒有反擊。”

“要麼六皇子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要麼就是他在等他背後的人出手。”

“查鄭文淵用的是彈章,查王爍用的也是彈章。”

“但到了現在這一步,彈章已經不夠用了。”

“六部中的最後一個節點不是刑部賀明,是兵部陸遠山。”

“陸遠山在邊軍系統里根深蒂固,連大皇子跟他打交道都要留三分餘地。”

“要動陸遠山,需要的是一份由軍中將領先行核實過的邊鎮調查報告。”

葉雲洲沒有接話。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著的軍報,放在她面前。

孫震已在野狼溝完成了她的預判,送來了核實過的邊鎮調查報告。

並且附有赤狼部俘虜的口供,與轉運單據的副本。

由邊軍快馬日夜兼程遞送,今日午後送抵的考功司。

柳夢璃低頭看了看那枚火漆上蓋著的邊軍印信,然後抬起頭,嘴角微微彎起。

“既然證據已經有了,接下來就不是查案的事,是博弈的事。”

她把軍報推回他面前。

“正好,丞相府最不缺的就是跟兵部打交道的經驗。”

與此同時,數百里外的邊境戈壁上,古蘭獨自站在一座低矮的石丘上。

夜風獵獵,她空蕩蕩的左袖在風中翻飛。

身後是處木昆殘部臨時紮下的營地,幾頂灰撲撲的帳篷擠在避風的巖壁下。

赤狼部雖然損失了大量靈石,但他們的根基還在,背後還有龜茲的支援。

而她手中能用的戰士不到五十人。

她的侍女爬上石丘,低聲說赤狼部的遊騎已經退回了龜茲邊境,暫時不會再追來。

古蘭望著東邊慶國邊境隱約可見的燈火輪廓,沉默了很久。

然後從懷中取出那枚靈犀玉佩。

那是阿尤娜托葉雲洲隨補給車一同送來的護身符。

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暖光。

“往慶國邊境再靠一靠。”她將玉佩收回懷中。

“不用靠太近,剛到野狼溝三號哨卡以西的緩衝地帶就行。”

一名屬下猶豫道:“那裡離孫將軍的駐地太近了,萬一被誤認為敵軍……”

古蘭轉身走下石丘道:“不會,八殿下說過,野狼溝的哨卡認陣石不認人。”

……

陸遠山在府中待了整整兩天沒有出門。

自從賀明被拿下的訊息傳來,兵部尚書府的大門便再也沒有開啟過。

早朝告了病假,兵部的例行公文由侍郎代批。

有官員上門探病,門房一律回話:“尚書大人偶感風寒,不宜見客。”

但府中的下人發現,書房裡的燈連著兩夜亮到四更天。

訊息是從都察院傳出來的。

趙明遠那邊遞了彈章,彈劾的是刑部員外郎賀明在戶部任職期間的貪墨舊賬。

看起來不過是一樁尋常的百石糧食案,查的是賀明,牽涉的是戶部舊檔,與兵部毫無關係。

但陸遠山在兵部沉浮了大半輩子,他讀得懂這份彈章的真正分量。

賀明是他推薦調任刑部的。

野狼溝那批失蹤的軍械,出庫是他批的條子,銷案也是他壓下去的。

一旦賀明開口,順著推薦人這條線就能摸到他身上。

順著銷案這條線就能摸到那批軍械的去向。

而野狼溝現在是誰的地盤?孫震。孫震是誰的人?八皇子。

陸遠山推開書房的門,站在廊下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樹影在夜風中簌簌抖動。

他在想,如果他是葉雲洲,下一步會做什麼。

應該不會直接衝著自己來,會用賀明當梯子,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先查貪墨,再查調任,再查軍械。

每一步都證據確鑿,每一步都讓對手無從反擊。

等所有證據都擺在御前的時候,連辯解的機會都不會留。

這個年輕人,在互市截獲走私靈石的時候,大概就已經算到了這一步。

陸遠山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是剛剛被拖進局中。

從王爍被彈劾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在局裡了。

只是他自己一直沒有看清楚。

次日清晨,兵部侍郎周仲平登門求見。

周仲平是陸遠山一手提拔起來的舊部,在兵部待了十餘年,管的是武庫清吏司。

天下軍械的調撥、儲備、核銷都在這一司的賬本上。

葉雲洲在考功司調閱原始出庫單的訊息,就是周仲平暗中傳出去的。

“大人,考功司那邊又調了一批兵部的舊檔。”

周仲平坐在客位上,聲音壓得很低。

“這一次不是出庫單,是近三年所有軍械轉運的路線圖,與押運官的調派記錄。”

“魯主事親自去庫房提的檔,一車一車往回拉。”

“八殿下這是要把軍械,從出庫到核銷的每一個環節,全部翻一遍。

而且,野狼溝那邊的邊軍近期似乎有異動,哨卡增加了夜間巡邏,好像在等什麼人。”

陸遠山聽到這裡,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氣說:

“老周,你回去之後把武庫清吏司近三年的賬本全部整理一遍。”

“該補的補,該封的封。能做的就這些了。”

周仲平的臉色微微的發白。

他跟隨陸遠山多年,第一次聽到這位兵部尚書用“能做的就這些了”來結尾。

這意味著陸遠山自己也沒有把握,自然讓他暗暗驚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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