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等一個結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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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秦肅拄著柺杖走進了都察院的大門。

他今天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官袍,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趙明遠在天牢裡熬了一整夜,眼睛佈滿血絲,看見秦肅進來,起身行禮。

秦肅擺了擺手,在天牢審訊室外的長凳上坐下,說自己不是來審案的,是來等的,等一個結果。

“等了多少年了。”

秦肅把柺杖靠在牆邊,雙手交疊在膝上,望向天牢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鐵門。

“再多等幾個時辰也無妨。”

賀明在鐵門後崩潰的聲音隔著走廊隱隱傳來。

趙明遠將一份按有賀明指印的口供雙手呈給秦肅。

秦肅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最後那行字上。

“以上軍械由兵部尚書陸遠山批准轉運,接收方為突騎施赤狼部。”

老人將口供輕輕放在膝上,既沒有拍案,也沒有怒斥,只是極輕地嘆了口氣。

像是積攢了太久的濁氣終於吐了出來。

“老朽學生的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他撐著柺杖站起來,將口供還給趙明遠,走出了天牢大門。

晨光從東方照過來,將他滿頭白髮染成了淡金色。

當日早朝,葉鼎當堂下旨。

兵部尚書陸遠山停職待勘,交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

兵部武庫清吏司由考功司暫時代管,所有軍械調撥檔案封存備查。

兵部侍郎周仲平主動自首。

供出武庫清吏司近三年虛報軍械損耗,私調軍械出境的全部賬目。

作為從犯待參。

滿朝文武無人出班求情。

他們不是不想求,是不敢求。

從賀明被拿下到陸遠山被圍府,不過幾天時間,證據鏈完整閉合。

每一步都踩在節點上,連給他們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留。

柳正言站在文官首位,垂目不語。

昨晚葉雲洲進宮之前,先去了丞相府。

柳夢璃帶著那份陣石配發手冊在側廳等候,葉雲洲和柳正言在書房裡談了半個時辰。

將秦肅提供的所有原始證據逐一過目。

兩個人把可能出現的朝堂反應推演了三遍。

陸遠山不會束手待斃,他會把責任往下推。

周仲平是最薄弱的一環,只要撬開他的嘴,整個武庫清吏司的蓋子就掀開了。

葉玄那邊暫時動不了,但斷了陸遠山,就等於斷了他在軍中的根基。

為了防止兵部內部轉移或銷燬證據,考功司以臨時協管的名義直接進駐武庫清吏司。

柳正言全程聽的極為專注,最後端起茶盞說了一句:“兵部的事,今晚就辦。”

現在他站在朝堂上聽著葉鼎的旨意,面上不動聲色。

蒼老而銳利的目光,掃過武將班列中那個空缺的位置。

陸遠山的位子空著,兵部的人無一出列。

散朝後,葉雲洲走出宮門。

陽光照在宮門外那些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

街面上被掃的乾乾淨淨的,連一片落葉都見不到。

他抬頭看了看天,秋日的天空高遠澄澈。

秦肅拄著柺杖站在街對面,隔著長街與他對視了一眼。

然後老人微微的點了點頭,轉身慢慢的走遠。

那背影蒼老而挺直,就像一柄收了鞘,卻依然鋒銳的舊刀。

葉雲洲回到八皇子府。

阿尤娜和柳夢璃政站在庭院裡說話。

見葉雲州回來,便迎了上來。

葉雲洲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肩膀比出門時鬆弛了許多,就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重擔一樣。

阿尤娜原本準備了一大堆話想說,最終只是彎起眼睛問了一句:

“夫君回來了,今晚喝湯還是喝茶?”

葉雲洲在石凳上坐下,看著滿院在秋風中搖曳的格桑花,說:“都要。”

阿尤娜轉身朝廚房走去。

柳夢璃在他對面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什麼也沒問。

葉雲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普洱茶,她記得他上次說過晚上不宜喝磚茶。

“陸遠山的事傳開了。”柳夢璃這才開口。

“丞相府那邊連夜收到了幾封試探的口信,問安西將軍下一步打算做什麼。”

“父親都回絕了,說你自有安排。”

葉雲洲放下茶杯道:“下一步不是查案。”

“兵部的賬目交給考功司和都察院,周仲平既然願意招,後面的事就按規程走。”

“我接下來要做的,是把兵部武庫清吏司的軍械調撥流程,重新理一遍。”

“那些漏洞不堵上,換了陸遠山還會有下一個人。”

柳夢璃看著他,安靜了幾息,然後微微彎起了嘴角。

她發現自己最擅長的事是算。

算陣法的精度,算靈石脈絡的走向,算每一步推演的邏輯是否自洽。

而葉雲洲在做的事,和她算陣法的邏輯如出一轍。

他們從不同的入口,走到了同一條路上。

陸遠山被停職待勘的第三天,兵部侍郎周仲平在天牢裡把能招的全都招了。

武庫清吏司近三年虛報軍械損耗的賬目,私調軍械出境的路線圖,經手人的名單。

他一條一條寫滿了十幾張紙。

簽字畫押之後,他被押回牢房,路過隔壁那間囚室時腳步頓了一下。

那間還空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留給誰的。

三司會審的公文遞進兵部尚書府時,陸遠山正坐在書房裡。

他沒有看那份公文,只是讓老僕把早已收拾好的一隻舊木箱搬了出來。

箱子裡,是他當年從北境邊軍調入兵部時,隨身帶的幾樣東西。

一本翻舊了的《慶國軍制沿革》、一枚邊軍千總的銅印、一把卷了刃的匕首。

他在北境待了十二年,從千總一路做到參將。

身上的傷疤,比朝中那些養尊處優的武將加起來還多。

他後來調回都城,進了兵部,以為能替邊軍做更多的事。

卻發現戶部卡軍餉,吏部壓考評。

他必須拉幫結派才能把軍費撥下去。

頭幾年他撐住了,後來赤狼部那邊遞過來一樁買賣。

他猶豫了三天,最後在那份野狼溝軍械轉運出庫單上籤了字。

那是他籤的第一筆,也是推倒整面牆的第一塊磚。

他把銅印和匕首放回木箱中,在書案後坐下,鋪開紙筆。

然後開始揮筆。

他寫的不是認罪折,而是一份絕筆信。

信上只寫了寥寥數行,大意是:

臣有負聖恩,無顏再面對北境的將士。

臣一人做事一人當,但兵部軍械調配之弊非臣一人能改。

望陛下徹查武庫清吏司,勿使後人復蹈臣轍。

他將信紙摺好放入信封,擱下筆,起身整了整衣冠,推門而出。

門外,三司會審的差官已經等在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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