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報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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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芙一早便準備好了江南祭拜用的毛昌和包封。

另外買了香燭和元寶。

等伺候完小公子的早膳,她便在院子裡疊元寶。

殿下對她那樣好,她便也想為顧將軍做些事情,讓殿下和小公子開心。

將正方形的紙錢折成三角形,壓出痕。

然後兩邊角朝中心線折,翻過來再把底部的兩個角往上折。

最後輕壓兩端讓中間鼓起。

一個元寶就做好了。

鄭時芙心無旁騖地疊著。

誰知裴雪舟突然從堂屋裡出來,坐在了她的身邊。

他安靜地看她疊了半天,然後才好奇地開口:“阿芙姐,你這是在做什麼東西?”

鄭時芙一頓,然後才笑著告訴他。

就像是在告訴著他一件很尋常的事情:“這是祭拜顧將軍時要用到的東西。”

“……等會兒,您與殿下到了他面前,您便把您的名字寫在封包上。”

“他在九泉之下,就能收到故鄉的東西了。”

裴雪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拿起一個元寶在手上玩:

“那不止要疊爹爹的,還要疊孃親的,是兩個人的份。”

鄭時芙一怔,愣愣看著他認真的表情。

“我的孃親也是江南人,跟爹爹埋在一起呢。”

她心底突然笑不出來了。

鄭時芙用手背擦了淚,然後將他攬在自己的懷裡。

“您要跟奴婢一起疊嗎?把您要說的話告訴在心底默唸,爹爹和孃親就都能聽見了。”

裴雪舟的眼睛一亮:“好啊!”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他們,已經忘記他們長成什麼樣了。”

鄭時芙把他圈在懷裡,手把手教他疊。

“金箔的一面朝外……”

裴雪舟的小手笨拙地翻折著。

不一會兒,一個鼓鼓囊囊的紙元寶就出現在他的手心。

鄭時芙的眼前一亮。

…………

裴執玉站在書案後練字,身上的朝服還未換。

今日早朝後,他便被皇帝留了下來,直到中午才回了王府。

空蕩的書房有些冷,一沓彈劾他的摺子整整齊齊擱在書案上。

皇帝要他自己看看。

“主子,您直接處死了那位謝先生,百姓都說您狠心。”

“京城流言蜚語紛紛擾擾,文官彈劾的摺子一道接著一道……”

日光從窗戶紙往裡頭,映在他深邃的眉骨上。

在眼窩處投下一小片淡青的暗影。

裴執玉抬手蘸墨,手上的動作未停。

他只是淡淡道:“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從前的辛湯之戰,殿下下令坑殺二十萬降卒。

軍隊得勝,班師回朝那日,彈劾他的奏摺潮水似的往皇帝跟前遞。

文官罵他殘暴寡恩,百姓罵他不得好死。

說殿下坑殺降卒,有傷天和,是與蠻夷無異,為天地所不容。

更有甚者,說他屠戮太多,所以絕後。

說他會不得好死,骨肉至親也不得善終。

就連裴老夫人也覺得殿下冷情,所以日日茹素,吃齋唸佛。

每日跪在佛前,懺悔殿下的罪過。

如今,朝廷上的文官不滿意殿下因為一點小事,便處置了貢生。

於是紛紛上書彈劾。

可那些丫鬟一屍兩命,世人都不知情。

青書抿了抿唇,神情有些猶豫:

“是否要將謝謹之的所作所為上書陛下?”

畢竟殿下將他做過的醜事按下不表,只是以“瀆職失德”的罪名發落了他。

並且以“舉薦不當”的罪名,問責了保舉他的官員。

牽連甚廣。

裴執玉垂眸,在潔白的紙上落下一道墨痕:“不必。”

他的表情很平靜。

“可是今日時芙姑娘休沐,屬下發現她出去買了些香油紙錢。”

“大約是……為了祭拜謝先生。”

今日謝謹之出殯,或許是因為他從前的好名聲,京城有許多百姓自發祭拜。

紙紮鋪子都被踏破了門檻。

青書早晨去置辦祭拜顧將軍的祭品時,恰好遇見了她。

她選的香燭紙錢都是頂好的,恐怕是要用了她半個月的月錢。

裴執玉聞言,末筆頓了一下。

墨珠便在紙上多停了一息,又滲進紙裡。

洇開一團極細的黑。

男人垂眸,看著面前的那團突兀的墨漬。

停了一息。

眼前突然浮現出她謹小慎微的模樣。

她跪在他的身前,頭顱緊緊埋在胸前,露出那截月牙似的脖頸。

連肩胛骨都微微發著顫。

她那樣的性子,可憐先生,為他燒紙也不足為奇。

裴執玉緩慢擱下筆,把紙揭起來,擱在一旁。

“由著她。”

或許正如他們所言。

他如今這副模樣,便是殺戮太重的報應。

青書看著自家主子的神情,吞了吞口水,緩慢垂了眸。

他在心裡覺得——

殿下手段雷霆,卻又按下不表。

是為了時芙姑娘和從前那些丫鬟伸冤呢……

可她竟還去為那樣的人燒紙,未免有些太不知好歹了。

只聽耳畔傳來男人清冷的聲音:“香油紙錢備好了嗎?”

青書一愣,然後連忙點頭:“都已經備好了。”

裴執玉推開書房的門,頎長的身影孑然:“更衣後便帶雪舟出去吧。”

…………

時芙與裴雪舟折完了全部的金元寶。

一大一小兩人齊齊伸了一個懶腰。

鄭時芙正埋頭將金元寶裝進紅木箱裡,卻聽見頭頂傳來一道嚴聲呵斥。

“謝謹之剛死了一日,京城百姓為他摺紙燒燭也就罷了,你竟也來湊這個熱鬧!”

鄭時芙猛地抬起頭,便看見了一位衣著華貴的貴婦人,身後跟著兩個嬤嬤。

時芙一下便認出來,這是二夫人梁氏。

她剛入府時曾見過一面。

翠翠說二夫人出身顯赫,如今正幫著老夫人管理王府的內務。

此刻梁氏的站在廊下,瞧著裴雪舟手裡的金元寶。

面色陰沉。

裴雪舟抿著唇,將手中的元寶藏在了身後。

鄭時芙急忙下跪行禮:“奴婢見過夫人。”

梁如雲垂眸看著她,沒有說話,沒叫她起身。

她過了半晌才道:“外頭流言蜚語,說殿下殘酷不仁、無端處置了貢生。可你作為譽王府的人,縱使心中這樣想,也不該這樣做。”

梁氏心裡也覺得殿下太過冷情。

他在軍中殺戮太重,縱使回了京城,也是心似鐵石。

竟連儒生都這樣殺了。

造業太深,是會有因果報應的。

可縱使譽王府人人都這麼想,人人都懼怕他。

也是不該宣之於口,平白丟了王府的臉面。

時芙跪在地上,怔怔地聽著二夫人的話。

殿下竟將謝先生……殺死了?

眼前浮現出男人漆黑的瞳孔。

她攏在袖管裡的指尖,輕輕顫了顫。

青書跟著裴執玉走到廊下,便見身前的男人倏地停住了腳步。

他一愣,順著殿下的視線往外看。

便瞧見鄭時芙面色發白地跪在原地,身後還放著小山似的紙元寶。

大抵是折了一個上午。

裴執玉半闔鳳眸。

冷淡的面容上沒有絲毫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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