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少掉的一毛錢(1 / 1)
1980年臘月,大寒。六道溝子村。
屋子裡的光線灰濛濛的,土牆上糊著發黃的舊報紙,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嘩啦啦直響。
江山河緊了緊披在身上那件袖口已經磨破邊的舊軍大衣,靠在燒得半熱的土炕上,捂著嘴壓抑地悶咳了兩聲。
這副身子骨太弱了。
前些年冬天,大隊裡的羊圈塌了,原主為了搶救集體財產,跳進冰窟窿裡撈羊羔,從此落下了嚴重的寒喘病。
在這大雪封山、缺醫少藥的東北老林子裡,村裡人都背地裡嘆息,說江家這小子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但江山河只是端起旁邊掉漆的搪瓷茶缸子,喝了一口溫水壓住喉嚨裡的癢意,眼神中透著一種與他病弱外表截然不符的冷靜。
就在這時,他腦海深處響起了一道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聲音:
【鄉村人口紅利系統結算完畢。】
【六道溝子當前存活且在籍常住人口:311人。】
【今日人口紅利已發放:31.1元。】
江山河不動聲色地將手伸進軍大衣的內兜。
憑空多出了幾張略帶粗糙質感的紙幣——三張嶄新的大團結,外加一毛錢毛票。
在這一個人均月工資不到三十塊錢、一斤豬肉只要七毛錢的年代,他什麼都不幹,每天睜開眼就能拿到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一個月就是近一千塊錢,在這個連萬元戶概念都還沒徹底普及的偏遠山村,這是一筆絕對的鉅款。
但江山河此時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錢沒少給,可是人數不對。
“昨天系統結算的時候,還是312人,31.2元。今天怎麼憑空少了一個人?”
江山河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村裡這兩天沒聽說誰家辦喪事,老人都在炕上貓冬續命,既然沒死人,那就是有人把戶口遷走,或者……直接跑了。
“咔嚓!咔嚓!”
院子裡突然傳來劈柴的悶響,乾脆利落。緊接著,外屋地的木門被推開,一股裹著細碎雪沫子的白毛風猛地灌進屋裡。
“喪門星的劉寡婦,再敢在牆根底下嚼江大哥的舌根,老孃拿劈柴斧子削你家的破門框!”
伴隨著清脆脆的罵聲,一個穿著碎花大棉襖、梳著兩條烏黑油亮麻花辮的姑娘風風火火地擠了進來。她手裡還拎著把幹農活的破口斧頭,反手用肩膀死死頂住木門,把呼嘯的寒風連同那點晦氣全擋在了外面。
進來的正是村裡老木匠的閨女,六道溝子出了名的小辣椒——李芝芝。
她麻利地把斧頭往門邊一扔,拍了拍身上的殘雪,一抬頭看見江山河偏過頭在咳,立刻心疼地快步走過來,順手把炕沿邊漏風的破棉被給他掖得嚴嚴實實。
“哎呀,這破門軸又凍死了!江大哥你快把被子裹緊點,我都說了那劉寡婦嘴巴臭,你別聽她瞎咧咧,你這病肯定能好!”
因為剛劈完柴又在外面罵了街,李芝芝的臉頰凍得像熟透的紅蘋果,氣鼓鼓的樣子反倒透著一股生機勃勃的俏皮。
她搓了搓手,獻寶似的從懷裡端出一個粗瓷大碗,三步並作兩步跨到炕沿邊。
“江大哥,快趁熱吃!我剛從灶坑裡端出來的,一直焐在懷裡呢。”
大碗落在小炕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江山河低頭一看,竟然是大半碗金黃色的雞蛋羹,上面不僅撒了點細鹽,還極其奢侈地滴了兩滴香油。
在這漫長難熬的貓冬時節,東北農村的主食基本是剌嗓子的苞米麵大餅子和地窖裡的凍白菜。
雞蛋那是農家的“雞屁股銀行”,大娘大嬸們都是一個一個攢在籃子裡,留著開春去供銷社換鹽、換火柴、換納鞋底的棉線。
誰家也捨不得就這麼隨便打了蒸著吃。更別提那滴香油,那股子混著肉蛋香的油腥味,能把全村人的魂兒都勾出來。
“你爹那隻下蛋的老蘆花雞,讓你給霍霍了?”
江山河沒動勺子,抬眼看著她。
李芝芝侷促地把凍得通紅、骨節有些皸裂的雙手在圍裙上使勁搓了搓,眼神有些躲閃,但嘴上依舊硬氣得很:“它都三天沒下蛋了,白糟蹋家裡的棒子麵!我就拿菜刀在它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它自己嚇暈了,這能怪我嗎?”
看著江山河似笑非笑的眼神,李芝芝臉一紅,小聲嘀咕道:“再說,我爹腿疼,天天在炕上躺著抽旱菸,他看不見。你這身子骨是個藥罐子,昨天半夜咳得我在隔壁院都聽見了。不補點葷腥,開春你怎麼下地幹活?”
江山河看著她那雙本該柔軟、現在卻因為幹粗活佈滿小口子的手,心裡微微一動。
拿起桌上的木勺,從旁邊拿過一個缺了個小口的空碗,穩穩當當地將雞蛋羹一分為二。
“坐下,一起吃。”
“我不饞,這些你自己都不夠塞牙縫的……”
李芝芝嚥了口唾沫,本能地想拒絕,甚至還往後退了半步,“你吃你的,我去把外頭剩下的劈柴收拾了。”
“坐下。”
江山河端起自己的碗,只說了兩個字。
李芝芝愣了一下,看著江山河不容拒絕的深邃眼神,眼眶莫名地一熱。
在這重男輕女的農村,半碗雞蛋羹重若千鈞。她爹雖然疼她,但家裡哪怕有點好吃的,也得先緊著幹力氣活的老爺們。還從來沒人把這麼金貴的玩意兒,硬往她這個丫頭片子嘴裡塞。
她乖乖脫了外面沾雪的棉鞋,盤腿坐在炕梢,用勺子一點點挑著雞蛋羹,小口小口地抿著,連沾在碗邊的沫子都舔得乾乾淨淨。
一時間,屋裡只有勺子碰碗的輕響和爐子裡松木柈子燃燒的劈啪聲。
“芝芝,”
江山河吃了幾口,放下勺子,“村裡是不是出事了?”
李芝芝吃飯的動作猛地一頓,原本亮晶晶的眼神瞬間黯了下去。
她放下碗,嘆了口氣,語氣裡透著一種莊稼人面對年景不好的深深無力感:“你這腦子就是尖,啥事都瞞不過你。村東頭的趙老三,昨晚半夜卷著鋪蓋卷跑了。”
“去哪了?”
江山河證實了心中的猜測。
“去火車站扒運煤的車皮,當盲流子下南方去了。”
李芝芝聲音發悶,“趙家沒糧了。今年大隊欠著公社的統購糧,年底算賬,幹一天滿工分連兩毛錢都分不到。老趙頭把家裡最後一點高粱面都留給了小孫子,趙老三餓得受不了,說再待在六道溝子,只能活活餓死……”
說到這兒,李芝芝突然咬緊了下嘴唇,眼底泛起一層水汽,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了粗布棉褲上:“江大哥……我爹昨晚也嘆了一宿的氣。他說,要是開春這光景還不變,隔壁紅旗大隊那個老光棍再來提親,他就只能把我嫁過去。”
“那老光棍願意出五十塊錢彩禮。我爹說,有這五十塊錢,好歹能換百十斤苞米麵,給家裡續命。要是餓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說到這裡,這個平時潑辣蠻橫的小辣椒,肩膀猛地塌了下來,像只被逼進死衚衕的小獸,一把抓住江山河軍大衣的袖子,像個瀕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江大哥,我昨天半夜都把菜刀磨快了。要是那瘸子敢來迎親,我一刀砍了他的柺棍!可我爹的腿也斷了,我要是去蹲了籬笆子,我爹也得餓死……我一個丫頭片子,我能咋整啊!”
在生存面前,尊嚴和感情往往是最不值錢的。
江山河看著眼前哭得肩膀抽搐的姑娘,心裡如同明鏡一般。
如果趙老三的逃離是一個窮困的訊號,那李芝芝要被逼嫁出村,就是懸在他江山河頭頂的一把刀。
趙老三走了,系統少了一毛錢;如果李芝芝嫁去外村,戶口一遷,系統不僅再少一毛錢,他在這村裡連個護著他、給他端水做飯的人都沒了。
更可怕的是,這是一個口子。一旦村民們為了活命,紛紛效仿趙老三出去當盲流逃荒,或者像李家一樣賣閨女換糧,六道溝子的人口就會像決堤的水一樣迅速流失。
到那時候,他江山河的系統紅利就會徹底枯竭,他每天憑空拿到手的這筆鉅款,最終會變成一堆泡影。
“哭,能變出糧食嗎?”
江山河嚥下最後一口雞蛋羹,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嘴。他看著六神無主的李芝芝。
伸手入懷,直接將那三張嶄新的大團結掏了出來,啪地一聲,輕輕拍在了小炕桌上。
在昏暗的屋子裡,那三十塊錢散發著令人目眩的油墨香。
在那個年代,這三十塊錢就是一家老小半年的口糧錢!
李芝芝嚇得猛地打了個哆嗦,連哭都忘了,眼睛瞪得滾圓。下一秒,她展現出了極其護短的本能,像觸電一樣撲過去,一把將那三十塊錢按在自己胸口,驚恐地轉頭四下看了一眼那糊著報紙的窗戶。
“江……江大哥!你快藏起來!”李芝芝壓低聲音,說話都結巴了,“你哪來這麼多錢?這可是三十塊啊!劉麻子要是知道了,半夜能來掏你的牆根!你可不能去縣城黑市幹那投機倒把的犯法事兒啊!被抓住了是要遊街的!”
看著她寧可自己擔驚受怕也要死死護著他的財,江山河心裡一陣溫熱。
“瞎尋思啥呢,把眼淚擦乾。”
江山河將大衣裹緊,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透出遠超這個時代的精明與沉穩,“你以為我這陣子天天在炕上躺著,真是在等死?”
他指了指李芝芝死死捂在胸口的錢,語氣不疾不徐,卻擲地有聲:“我爹生前在省城供銷總社有點關係。這是省城領導看重我,提前批給我的代辦金。城裡人快過年了,缺油水,缺山貨,只要是長在咱們這大山裡的東西,城裡人都要。”
看著李芝芝依舊呆滯的模樣,江山河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炕桌:“趙老三跑,是因為在土裡刨食看不到盼頭。現在,我給他們盼頭。把錢放下,然後去把你家那輛獨輪車推出來,陪我去一趟大隊部。”
江山河站起身,雖然身形單薄,但此刻在李芝芝眼裡,卻像一座擋風遮雨的高山:“你去大隊部搖大喇叭,把全村帶把兒的青壯年,全都給我喊到大隊院子裡。”
“就說……我江山河,替省城供銷社,給六道溝子的爺們兒們,攬了一筆包吃包賺的大買賣。只要他們能從山裡把東西掏出來,我當場結現錢,絕不拖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