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木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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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大雪終於停了。

六道溝子的上空,破天荒地飄起了密密麻麻的炊煙。

空氣中不再是單純的凜冽和枯草味兒,而是混雜著粗柴火燃燒的煙火氣,以及隱隱約約的、久違的燉肉香。

大隊部的院子裡,人群已經散盡,只剩下滿地凌亂的腳印和幾抹暗紅色的野獸血跡。

江山河那間漏風的破土屋裡,此刻卻點起了一盞平時根本捨不得點的煤油燈。

昏黃的光暈下,李芝芝正趴在小炕桌上,手裡捏著一支禿了皮的毛筆,舌尖無意識地舔著嘴唇,對著一個發黃的舊賬本死磕。

“王……王大媽,秋木耳兩斤一兩,一塊六毛八;劉麻子,野雞兩隻,一塊六……”

李芝芝雖然沒上過幾天學,但腦子極聰明,加減法算得飛快。

只是字寫得歪歪扭扭,像狗爬一樣。屋裡冷,硯臺裡的墨汁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子,她時不時得湊到嘴邊哈一口熱氣,才能繼續往下寫。

江山河依舊裹著那件舊軍大衣,靠在燒得滾熱的被垛上。

他半闔著眼,聽著少女清脆的報賬聲,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地敲擊著節拍。

“江大哥,算完了!”

李芝芝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連聲音都在發顫,“今天一共收了四十二隻野雞,十五隻灰兔子,還有大幾十斤的幹蘑菇和松子。一共花出去……花出去一百零三塊五毛錢!”

說到這個數字,李芝芝倒吸了一口涼氣。一百多塊啊!她長這麼大,連十塊錢的票子都沒摸過幾次。

“嗯,賬沒算錯。”

江山河睜開眼,從內兜裡掏出兩張一塊錢的紙幣,又指了指牆角放著的一隻肥碩的野雞,“這兩塊錢,是你今天當賬房的工錢。那隻雞,你提回去,給你爹燉了補身子。”

李芝芝愣住了,隨即連連擺手,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不行不行!江大哥,你中午都管我吃了一頓雞蛋羹了,我哪還能拿你的錢?再說了,一天兩塊錢……大隊支書一個月也才十來塊的補貼,這太多了,我燙手!”

“拿著。”

“我江山河的規矩,公私分明。讓你管賬,你管得明白,這就值兩塊錢。至於那隻雞,是公家的賬走完了,我私人掏腰包買下來送給李叔的。你爹的腿要是好不利索,以後誰給我幹活?”

李芝芝咬了咬嘴唇,眼眶又紅了。

她知道江大哥這是在變著法兒地幫她家。

她沒再矯情,伸手接過那兩塊錢,小心翼翼地貼身揣進棉襖最裡層的兜裡,又拎起那隻野雞,眼底閃過一抹狠勁:“江大哥,以後你指哪兒我打哪兒。誰要是敢黑你一分錢的賬,我拿柴刀剁了他的手!”

江山河被她這副護食的小狼崽模樣逗笑了,掩著嘴輕咳了兩聲:“行了,天黑路滑,我正好也要出去透透氣,跟你一起去趟李叔那兒。”

李芝芝一聽,趕緊把屋角的獨輪車推了過來。江山河擺了擺手:“不用推車,走兩步,活活血。”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嘎吱作響的雪地上。寒風如刀,江山河走得很慢,李芝芝刻意放慢了腳步,替他擋著風口。

村西頭,李家的院子破敗不堪。

土圍牆塌了一半,院子裡堆滿了各種長短不一的木料,上面落滿了厚厚的積雪。

正屋的窗戶連玻璃都沒有,全是用塑膠布和舊報紙糊著的,在風中發出絕望的呼啦聲。

還沒進屋,就能聞到一股濃重的廉價草藥味,混雜著陳年木屑的澀味。

屋裡沒點燈。

李木匠,村裡人都叫他李老栓,正半躺在冰涼的土炕上。

他的右腿從小腿肚子往下,夾著兩塊粗糙的木板,用爛布條死死綁著。

黑暗中,只有菸袋鍋子裡忽明忽暗的紅光,照亮了他那張佈滿溝壑、寫滿絕望的老臉。

“唉……”

李老栓長長地嘆了口氣,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咳嗽,把菸袋鍋子往炕沿上重重一磕。

明天就是紅旗大隊那個老光棍來要準信兒的日子了。

那瘸子託媒人放了話,只要把芝芝嫁過去,立馬拍出五十塊錢的彩禮,外加二十斤粗糧。

李老栓摸著自己那條沒有知覺的斷腿,心如刀絞。

他是個手藝人,年輕時十里八鄉的打傢俱、蓋大房,誰不尊稱他一聲“李師傅”?可如今,一場意外砸斷了腿,大隊裡窮得連醫藥費都報不出來。他要是活活疼死就算了,可家裡連一粒高粱米都沒了,難道眼睜睜看著閨女跟著自己餓死?

“芝芝啊,爹對不住你……”

李老栓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淌進乾癟的嘴裡,鹹苦刺骨。他已經暗暗下了狠心,明天就把那五十塊錢彩禮接了,買點糧,然後自己找根繩子在房樑上吊死,絕不拖累閨女。

就在這滿屋死氣沉沉的時候,“砰”的一聲,外屋的木門被撞開了。

“爹!我回來了!”

李芝芝那清脆洪亮的嗓音,像一把火炬,瞬間驅散了屋裡的陰霾。

李老栓嚇了一跳,趕緊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強撐著坐起身:“你這死丫頭,瘋瘋癲癲的,不是去照顧江家那小子了嗎?咋才回來?”

“啪!”

黑暗中,李芝芝沒有廢話,直接把一隻沉甸甸的野雞扔在了炕桌上。緊接著,她伸手摸向貼身的內兜,掏出那兩張嶄新的一塊錢紙幣,啪地一聲拍在李老栓的面前。

“爹,你看這是啥!”

李芝芝點著了煤油燈。

昏黃的光線亮起,李老栓的目光落在那隻肥得流油的野雞和那兩塊錢上,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哆嗦著手,摸了摸那兩塊錢的票面,又捏了捏野雞的腿,猛地抬起頭,眼神裡沒有驚喜,反而充滿了驚恐。

“芝芝……你,你這錢哪來的?這雞哪來的?”

李老栓急得聲音都劈了,“你是不是去大隊部偷東西了?還是……還是你跑去縣城黑市幹那投機倒把的事了?!老李家祖上可都是清白手藝人,你不能走歪路啊!”

“李叔,您別怪芝芝,這是她清清白白賺回來的工錢。”

一道溫和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江山河掀開厚重的棉門簾,邁過門檻,走進了屋裡。

“山河?你怎麼來了?”

李老栓一愣,趕緊讓芝芝拿過條長條凳,用袖子擦了又擦,“快坐,快坐,你這身子骨,咋敢迎風出來!”

江山河坐下後,解開軍大衣的扣子,看著滿臉驚疑不定的李老栓,語氣平緩地將白天大隊部發生的事情,以及自己那套省城供銷總社代辦點的說辭,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這……這是真的?”

李老栓聽得目瞪口呆,夾著旱菸的手指都在發顫,“你一天,就在大隊部撒出去一百多塊錢現洋?芝芝給你當賬房,一天能賺兩塊錢?!”

“千真萬確。”

江山河點了點頭,指著桌上的野雞,“這雞,是我買來孝敬您的。芝芝這兩塊錢,是她點燈熬油算賬掙的乾淨錢。李叔,您放心,有這買賣在,您這腿的藥錢,還有芝芝的嫁妝,都包在我江山河身上。”

“江大哥你胡說啥,誰要嫁妝了……”

李芝芝臉一紅,啐了一口,趕緊轉身去外屋地生火燒水,準備燉雞。

屋裡只剩下江山河和李老栓兩人。

李老栓看著那兩塊錢,眼淚再也繃不住了。

他這個硬漢,哪怕腿被砸斷時都沒掉一滴眼淚,此刻卻雙手捂著臉,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山河啊……叔謝謝你,叔給你磕頭了!”李老栓掙扎著就要從炕上翻下來,“你這是救了我們李家一家老小的命啊!明天紅旗大隊那老光棍來,我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不可能把芝芝往火坑裡推了!”

江山河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李老栓的肩膀,將他穩穩地扶回炕上:“李叔,您這是折煞我。我今天來,除了看看您的腿,其實還有一件正經的公事,想求您出山。”

李老栓抹了把眼淚,拍著胸脯說道:“山河,你有什麼事儘管開口!只要叔這雙手還能動,你要叔這條命都行!”

“不要命,要您的手藝。”

江山河正色道。

他微微探出身子,目光落在院子裡那些落滿大雪的木料上,丟擲了他今天真正的目的:“李叔,咱們收的山貨,不管是幹蘑菇還是凍野雞,如果全用麻袋裝,等省城供銷社的大卡車一來,一路顛簸,那些幹蘑菇全得碎成渣子,野味也會被壓壞品相。”

李老栓是手藝人,一點就透:“對!那是公家的精貴東西,可不能胡亂塞!”

“所以,我需要標準規格的木頭箱子。”

江山河用手比劃了一個長方形,“長六十公分,寬四十公分,高三十公分。這個尺寸,正好能嚴絲合縫地碼進解放牌大卡車的車廂裡,一點空間都不浪費。”

他看著李老栓,一字一句地說道:“而且,不能用釘子。一是為了省錢,二是鐵釘子容易生鏽汙染山貨。全得用老祖宗的榫卯結構,咬得要死死的,摔不爛、壓不散。”

“榫卯的貨箱?”

李老栓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彷彿斷腿的疼痛都消失了。說到木匠活,那是他的魂!“山河你放心,只要有木頭,這種箱子我閉著眼睛都能給你摳出來!保證嚴絲合縫,連根頭髮絲都塞不進去!”

“好!”

江山河從懷裡掏出十塊錢,再次拍在炕桌上。

“李叔,這是定金。第一批,我先要一百個木箱子。木料就用咱們山上的紅松。您的手工費,我按一個箱子一毛錢給您算,木料錢另結。如果您一個人幹不過來,村裡誰會木匠活,您隨便挑、隨便僱,工錢我來付。”

十塊錢定金!一個箱子一毛錢手工費!

李老栓看著炕桌上的十塊錢,呼吸都急促了。

如果他帶著芝芝一起幹,一天打出五個箱子,那就是五毛錢!這在以前,那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

這不僅僅是給了他一口飯吃,更是撿回了他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一個老手藝人的傲骨。

“山河,你……你這就是活菩薩下凡啊!”

李老栓激動得嘴唇直哆嗦,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那十塊錢,像是攥住了全家人的命脈。

“公家辦事,互惠互利。”

江山河微微一笑,站起身攏了攏大衣,“李叔,這幾天您先養養腿,在炕上畫畫圖紙。等過兩天大雪化了,我讓人把村裡的廢棄老土窯收拾出來,給您當木工作坊。”

外屋地裡,李芝芝已經生起了火,紅通通的火苗映照著她充滿希望的臉龐。鍋裡的水開始沸騰,冒出嫋嫋的熱氣。

江山河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這間破敗卻開始重新煥發生機的土屋。

他很清楚,這一百個木箱子,只是他龐大計劃裡的滄海一粟。

但他今天用十塊錢啟用了李老栓,就等於在六道溝子這個純粹的農業窮村裡,悄然埋下了第一顆工業製造和內迴圈的種子。

等老戲臺修好,等木工作坊開起來,等第一條碎石路鋪下……

六道溝子的風雪,終將變成流淌的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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