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棒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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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瘸子和王媒婆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六道溝子。

院子裡的村民們出了口惡氣,正興高采烈地張羅著要繼續幹活,卻聽見撲通一聲悶響。

剛才還氣定神閒、幾句話定乾坤的江山河,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裡。

“江大哥!”

李芝芝嚇得尖叫一聲,扔了手裡的頂門槓,撲過去一把抱住他。

觸手之處,江山河的額頭燙得像塊燒紅的烙鐵,嘴唇卻凍得青紫,連呼吸都微弱得像遊絲一般。

他這副身子骨本就是個破敗的藥罐子。剛才在風口裡站了那麼久,冷風早就順著領口灌透了肺管子。

為了鎮住孫瘸子和外人,他全憑一口真氣硬撐著,此刻危機一解除,那口生生提著的氣一散,寒邪立刻排山倒海地反撲了上來。

院子裡頓時亂作一團。劉麻子和鐵柱幾個壯漢七手八腳地把江山河抬進屋裡,塞進燒得滾熱的被窩。

村裡的赤腳醫生趙老頭提著個破藥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趕來。

他用長滿老繭的手在江山河的脈門上搭了半天,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趙爺爺,江大哥咋樣了?”

李芝芝急得滿頭是汗,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趙老頭嘆了口氣,把手縮回袖筒裡:“寒邪入體,肺氣將絕。這要是擱在城裡,打兩針盤尼西林或許還能救。可咱們這大雪封山的,我這藥箱裡只有兩片去痛片……芝芝啊,給他準備後事吧,怕是熬不過今晚了。”

“放屁!”

李芝芝猛地跳了起來,“他剛才還好好的!昨天還給我爹十塊錢呢!他不可能會死!”

李老栓坐在炕沿邊,紅著眼眶吧嗒吧嗒抽著悶煙,一言不發。

屋裡靜得可怕,只有江山河喉嚨裡發出那種令人揪心的倒氣聲。

李芝芝死死咬著下嘴唇,盯著江山河那張慘白的臉。

突然,她轉過身,一頭扎進外屋地,從灶坑旁邊的柴火垛底下,翻出了一把有些生鏽的開山刀,又從牆根的破木箱裡翻出一截紅色的絨線。

“芝芝,你要幹啥去?!”

李老栓看出了不對勁,大吼一聲。

“去老黑林子!”

李芝芝把開山刀別在腰上,眼神狠得像孤狼,“爹,你以前跟我說過,老黑林子那道鷹嘴崖底下的背風坡,你年輕時遇見過一株帶幹秸稈的老棒槌,因為有熊瞎子守著沒敢挖。我去把它挖回來,給江大哥吊命!”

“你瘋了!”

李老栓嚇得差點從炕上摔下來,“這大雪及腰深,你去老黑林子就是喂狼!那地方連最有經驗的老獵戶冬天都不敢進啊!”

“他為了護著咱們家,命都快搭上了。我李芝芝就是被狼嚼了,也得把藥給他找回來!”

李芝芝沒管老爹的哭喊,抓起兩個硬邦邦的苞米麵餅子揣進懷裡,頂著重新颳起的白毛風,頭也不回地扎進了茫茫的大雪山。

……

東北的老林子,冬天就是一座白色的吃人墳墓。

積雪沒過了大腿根,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體力。

李芝芝沒有穿雪踏子,憑著從小在山裡亂竄的野性直覺,在一棵棵參天古樹間艱難地跋涉。

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她的手背被凍裂了口子,滲出的血珠瞬間結成了冰碴。

從日上三竿一直走到天色擦黑,李芝芝終於摸到了鷹嘴崖的下面。

這裡是個死角,常年背風,積雪沒有外面那麼厚,露出了一片亂石堆。

她趴在雪窩子裡,連大氣都不敢喘。她知道爹說過這裡有熊瞎子的冬眠洞。

她拔出開山刀,藉著慘白的雪光,在一片枯黃的落葉和凍土中,一寸一寸地尋找著。

冬天找棒槌,全靠看那根枯死的蘆頭秸稈,這比大海撈針還難。

時間一點點流逝,李芝芝的腿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在兩塊巨大的青石夾縫裡,一截只有筷子長短、頂端帶著幾顆乾癟紅籽的枯草杆,隱隱約約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六匹葉……老棒槌!”

李芝芝的心臟狂跳起來。她哆嗦著手,從兜裡掏出那根紅繩。

按照老一輩趕山人的規矩,挖棒槌必須得先綁紅。

她小心翼翼地用紅繩將那根枯杆繫住,兩端綁上銅錢,生怕這地裡的精靈跑了。

沒有專業的鹿骨釺子,她就折了一根堅硬的柞木枝,趴在凍得像石頭一樣的泥土上,一點一點地往下刨。

手指磕破了,指甲劈了,鮮血混著泥土,她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

整整兩個小時,當一株蘆頭極長、蘆碗密集、鬚子像老頭鬍鬚一樣蒼勁有力的巨大野山參被完整地捧出凍土時,李芝芝一頭扎進雪地裡,又是哭又是笑。

這是一株絕對超過了百年的絕品老山參!

……

半夜,六道溝子。

江山河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在冰窟窿裡往下沉,肺裡全是冰水。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時候,一股滾燙的熱流順著喉嚨灌了進來,那股熱氣霸道無比,瞬間衝散了五臟六腑的寒氣,逼出了一身透汗。

他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昏黃的煤油燈下,入眼的是一張髒兮兮、混著泥土和血跡的臉。

李芝芝癱坐在炕沿邊,頭髮亂得像一團雞窩,身上的花棉襖全是被荊棘劃破的口子。

她那雙平時靈巧的手,此刻腫得像個饅頭,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和血痂。

看到江山河睜開眼,她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醒了!爹,江大哥醒了!棒槌湯管用了!”

江山河只覺得渾身脫力,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棒槌兩個字。

他轉過頭,順著李芝芝的目光看去。只見炕桌上的一個破粗瓷大碗裡,除了小半碗殘餘的參湯,旁邊還放著一株用紅布小心翼翼墊著的野山參。

雖然被切掉了幾根參須用來熬湯,但這株人參的主體依舊散發著令人震撼的歲月沉澱感。

那密密麻麻的鐵線紋和珍珠疙瘩,在這個年代,絕對是可遇不可求的神品。

“這……哪來的?”

江山河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撐著胳膊勉強坐了起來。

“我進老黑林子挖的。”

李芝芝說得輕描淡寫,端起旁邊的一碗溫水遞給他,“你昨天把那個姓孫的趕走了,救了我一命。我爹說你肺裡的寒氣得用老山參吊命。我去碰碰運氣,山神爺保佑,還真讓我摸到了。”

江山河端著水碗的手,微微一顫。

他前世在商海沉浮,見慣了爾虞我詐。他以為昨天用三十塊錢布局,只是做了一場極其成功的等價交換。但他低估了那個年代,底層莊稼人最淳樸、最悍不畏死的感恩之心。

為了他這個藥罐子,這個丫頭是真敢把命往老林子裡填。

“芝芝,以後再遇見這種事,不許自己往深山裡跑。你的命,不比我賤。”

江山河定定地看著她。

“我心裡有數。”

李芝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別過頭去,小聲嘟囔,“這東西是不是挺值錢的?我看鎮上供銷社收小棒槌,都能給十來塊呢。這根這麼大,能換好幾十吧?”

“幾十?”

江山河輕笑了一聲。

他太清楚這株百年老山參的價值了。在1980年,這樣一株能吊命的神品,如果拿到省城的黑市,或者送到那些退下來的老首長手裡,別說幾十塊,幾百塊都有人搶著要!

看著這株老山參,江山河的腦子裡如同過電一般,瞬間將所有零碎的線索全部串聯了起來。

他正愁系統的每日紅利越來越多,自己代辦員的身份早晚圓不過去。

村裡人好忽悠,可如果以後基建鋪得太大,引起了公社或者縣裡的注意,他兜裡源源不斷冒出來的鉅款,就是催命符。

但現在,這株野山參,就是最完美的擋箭牌!

“芝芝,你不僅救了我的命,你還給咱們六道溝子,挖出來了一個通天的靠山。”

江山河眼神深邃,指著桌上的老山參,壓低了聲音。

“這東西,我得託我爹以前的關係,秘密送到省城去。你聽好,從今天起,不管是你爹,還是村裡任何人問起來,你就說這株人參被省城的一個大領導收了。”

江山河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一字一句地敲定他最完美的大計:“這大領導不要白拿咱們的東西。他說了,這株參的錢,他會以專項扶持資金的名義,分批次、源源不斷地打到我這個代辦點手裡,用來建設咱們六道溝子。”

“以後我手裡不管拿出多少錢,都是賣這株老山參換來的,或者是領導扶持的,明白嗎?”

李芝芝雖然聽得似懂非懂,但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江大哥,你說啥就是啥。這東西反正是你喝剩的,你咋安排都行。”

江山河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泥汙、眼神清澈的姑娘,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去洗把臉,好好睡一覺。”

江山河把那株老山參用紅布仔細包好,貼身收進內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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