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代辦金(1 / 1)
六道溝子的大隊部,建在村子正中間的一個高土坡上,原本是個破廟,後來砸了泥菩薩,改成了一排青磚大瓦房。
通往大隊部的土路被大雪蓋得嚴嚴實實,一腳踩下去能沒過小腿肚子。
李芝芝從家裡推來了那輛平時用來拉柴火的木頭獨輪車,在車斗裡墊了兩層厚厚的稻草,又蓋了一床破棉被,硬是把江山河推到了大隊部。
寒風跟刀子似的往脖領子裡鑽,江山河坐在車斗裡,被顛得胸口發悶,喉嚨裡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他死死抓著大衣領子,強忍著咳嗽,腦子裡卻清明得很,飛快地盤算著一會兒該怎麼拿捏這幫被窮日子熬幹了心血的泥腿子。
“江大哥,到了。”
李芝芝抹了一把額頭上急出來的白毛汗,把獨輪車穩穩當當地停在大隊部院子裡。
她手腳麻利地跑到廣播室,一腳踹開那扇半扇漏風的破木門。
廣播室裡那臺老式的大喇叭擴音機還連著電,她熟練地撥開紅色的電源開關,抓起那個掉漆的鐵皮麥克風,深吸了一口氣。
“喂!喂!滋滋——”
刺耳的電流聲順著掛在老榆樹上的高音喇叭,瞬間撕裂了六道溝子風雪交加的清晨。
“六道溝子的老少爺們兒,大娘大嬸們!都別擱家貓冬了,穿上棉襖,趕緊到大隊部院子裡來集合!有一筆公家的現錢買賣,晚了就沒了!”
李芝芝那清脆潑辣的嗓音,在空曠的雪谷裡來回激盪。
原本死氣沉沉的六道溝子,像被扔進了一塊燒紅的火炭,瞬間炸開了鍋。
各家各戶那糊著報紙的破木門接二連三地吱呀推開,一個個穿著補丁摞補丁黑棉襖、雙手揣在袖筒裡的漢子們,探頭探腦地鑽了出來。
“啥現錢買賣?大喇叭裡喊啥呢?”
“聽聲兒像是李木匠家那丫頭?走,看看去,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不到一袋煙的功夫,大隊部的院子裡就烏壓壓地擠進了大幾十號青壯年。
一個個凍得嘶嘶哈哈的,鼻涕流到了嘴邊就用袖口一抹,眼神裡透著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麻木和警惕。
老支書林大山披著件羊皮襖,從大隊部的裡屋走了出來。
他手裡端著個銅菸袋鍋子,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看了一眼站在廣播室門口的李芝芝,又看了一眼坐在獨輪車裡、臉色蒼白如紙的江山河,用菸袋嘴敲了敲門框,沒好氣地說:“瞎胡鬧!山河啊,你不在家裡的熱炕上養病,跑這兒來折騰啥?還嫌這天不夠冷,想把你這條小命交代在外面是不是?”
底下的人群也跟著鬨笑起來。
“江家小子,你都快喘不上氣了,還攬公家的買賣呢?”
村裡出了名的二溜子劉麻子扯著公鴨嗓喊道,“你要是能弄來錢,我劉麻子以後倒立著在村裡拉屎!”
面對眾人的鬨笑和老支書的責問,江山河只是扶著車轅,藉著李芝芝攙扶的力道,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軍大衣的下襬被風吹得微微揚起,江山河緩步走到院子中央那個平時用來開會講話的碾盤前。
他先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溫水壓了壓咳意,然後掃視了一圈眾人。
那雙眼睛深邃平靜,透著一種彷彿能把所有人底細看穿的銳利。
這種眼神,絕不是一個在土裡刨食的病秧子能有的,倒像是縣裡那些握著生殺大權的大幹部。
院子裡的鬨笑聲,不由自主地漸漸小了下去。
“老支書,各位叔伯兄弟。”
“我江山河是個藥罐子,幹不了重活,這我知道。但這六道溝子,是我爹生前待過的地方,也是我江山河的根。”
他頓了頓,目光猛地盯住人群裡幾個眼生閃躲、昨晚剛商量著要跟著趙老三一起跑路的後生:“趙老三昨晚跑了,去南方當盲流了。你們中間,肯定還有人想走。”
那幾個後生被他說破了心事,有些侷促地低下了頭。
“跑,我不攔著。”
江山河冷笑了一聲,“可外面天寒地凍的,沒介紹信,沒全國糧票,你們出去就是黑戶,被收容所逮住就得去砸石頭。你們連在這山裡都活不下去,出去了就能撿到金元寶?”
“那咋整?不跑在這兒等死啊!”
劉麻子脖子一梗,不服氣地反駁,“一年到頭連頓白麵餃子都吃不上,馬上過年了,各家地窖裡除了爛白菜還有啥?”
江山河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沒有再說話,而是慢條斯理地將手伸進軍大衣的內兜,手指夾住那三張嶄新的十元紙幣,在眾目睽睽之下,猛地拍在沾著積雪的石碾盤上。
“啪!”
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雷,狠狠劈在了六道溝子所有人的頭上。
風把那三張大團結吹得微微翹起,露出刺眼的油墨色彩。
全場死寂。
連老支書嘴裡的旱菸都忘了抽,菸袋鍋子一歪,差點燙了手。
劉麻子更是把眼睛瞪得像銅鈴,喉結上下滾動,嚥了一大口唾沫。
三十塊錢!真金白銀的三十塊錢!
在這個大隊幹部一年補貼也才十幾塊錢的窮山溝裡,這薄薄的三張紙,就是能買命的活菩薩。
“這……這是哪來的?山河,你可不敢幹犯法的事啊!”
老支書聲音都顫抖了,第一反應和李芝芝如出一轍。
“公家的錢。”
江山河面不改色心不跳,順理成章地扯起了虎皮做大旗,“我爹生前在省城供銷總社有個老戰友,現在提了處長。城裡人過年要發福利,缺油水,缺山貨。處長信得過我,直接撥了這筆代辦金,讓我在咱們六道溝子設個臨時收購點。”
聽到省城供銷總社和處長這幾個詞,村民們眼裡的疑慮瞬間打消了一大半。
在八十年代初的農村,公家的金字招牌比什麼都管用,更何況錢就實打實地擺在眼前。
江山河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立規矩:“既然是公家的買賣,就得按規矩來。我不白給錢,也不發善心。我要的是大山裡的真東西!”
“凍野兔、野雞、狍子肉,只要是新鮮打的,按供銷社的黑市折算價,野兔一塊五一隻,野雞八毛!秋天大傢伙在山裡採的幹松子、幹榛子,去殼的五毛一斤!特級秋木耳、幹蘑菇,八毛一斤!”
這些價格,江山河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比鎮上供銷社的掛牌價略高一點,卻又遠遠達不到讓人懷疑的天價。
“一手交貨,一手拿錢。絕不打白條,絕不欠賬!”
江山河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分,“只要你們敢進山去掏,我就敢給錢!”
人群徹底沸騰了。
“一塊五一隻兔子?乖乖,這去後山下兩個套子,要是逮住了,頂得上幹十天滿工分啊!”
“江家小子,我家裡還有兩斤秋天曬的幹榛蘑,捨不得吃,你真給現錢?”
一個大嬸急不可耐地往前擠。
“拿來,過秤,立馬給錢。”江山河鎮定自若。
那大嬸像一陣風似的跑回了家,不到三分鐘,就捧著一個布口袋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大隊部的破彈簧秤一稱,兩斤一兩。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江山河的手上。
江山河沒有絲毫猶豫,從那三十塊錢旁邊,摸出一疊昨天系統積攢下來的零錢,數出一塊六毛八分錢,遞到了大嬸手裡。
當那帶著體溫的零錢真真切切地落在大嬸粗糙的手心裡時,大嬸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嘴唇直哆嗦:“真給現錢……當家的!快回家拿冰鑹子,咱們去黑龍河鑿窟窿摸泥鰍去!”
這第一筆交易,就像一根火柴,徹底點燃了六道溝子這座壓抑已久的乾柴堆。
“劉麻子,你剛才說什麼來著?要倒立拉屎?”
江山河瞥了一眼縮在人群裡的劉麻子。
劉麻子狠狠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覥著臉笑道:“江爺,我劉麻子有眼不識泰山,嘴賤!您歇著,我這就去後山下套子去,今天不弄回兩隻野雞,我都不好意思來見您!”
人群像炸開的蜂窩,漢子們一個個摩拳擦掌,眼裡不再是絕望,而是閃爍著如同惡狼看到肉骨頭般的精光。
他們要進山,他們要從那冰天雪地裡刨出錢來!
看著氣氛已經烘托到位,江山河轉身,看向一直呆呆站在自己身後、手裡還緊緊攥著廣播室鑰匙的李芝芝。
他深知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道理,更知道如何在這個村子裡建立起自己的絕對權威。
“都聽著!”
江山河突然抬高音量,制止了正要散去的村民。
“我這身子骨不能受累,看秤、記賬、發錢這些瑣碎事,我幹不了。”
江山河指了指旁邊的李芝芝,“從今天起,李芝芝就是咱們這個收購點的總賬房。所有的貨,她來過秤;所有的錢,從她手裡出!”
此言一出,村民們看李芝芝的眼神全變了。那不再是看一個普通的村丫頭,那是看著活財神啊!
李芝芝整個人都懵了,她慌亂地擺著手:“江大哥,我不行,我不識幾個字,這麼大筆錢我……”
“我說你行,你就行。”
江山河打斷了她,眼神凌厲地掃過全場,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李木匠的腿摔了,芝芝算個壯勞力。以後誰要是再敢去李家提逼債的事,誰要是再敢動心思把芝芝逼著嫁出村換口糧……”
他冷笑了一聲,指了指石碾盤上的錢:“那就是砸我江山河的飯碗,斷了省城供銷社的貨源,也就是斷了在座各位老少爺們兒活命的財路!你們答應嗎?!”
“誰他孃的敢!”
剛才拿到錢的那個大嬸第一個蹦了起來,“誰敢逼芝芝嫁人,老孃拿納鞋底的錐子戳死他!”
“對!誰敢斷咱們的財路,咱們六道溝子的爺們兒扒了他的皮!”
劉麻子也跟著起鬨。
利益,是這個世界上最堅固的防線。
江山河僅僅用了三十塊錢,就輕描淡寫地將李芝芝從被逼婚的絕境中拉了出來,並且用全村人的利益,給她鑄造了一面堅不可摧的盾牌。
李芝芝呆呆地看著坐在獨輪車上的江山河,看著他因為剛才說話太多而微微喘息的瘦弱背影,眼淚無聲地滑落。
在這個冰天雪地、命如草芥的年代,這個病弱的男人,替她扛下了整片塌下來的天。
“行了,都別廢話了,進山吧。”
江山河疲憊地擺了擺手,重新將手揣回袖筒裡,“芝芝,推我回去。準備筆墨賬本,咱們在家坐等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