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滾地葫蘆(1 / 1)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冬日慘白的日頭掛在乾枯的樹杈子上,照得滿地積雪晃眼。
六道溝子通往外界的那條破土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個穿著紅碎花大棉襖、嘴丫子長著顆大黑痣的中年婦女,這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王媒婆。
跟在她身後的,是個穿著半新不舊綠軍大衣、頭戴狗皮帽子、走路一拐一瘸的乾瘦老漢。
這老漢正是隔壁紅旗大隊的孫瘸子。因為早年成分好,加上平時精明摳搜,家裡攢了點底子,但在那個年代,瘸了一條腿又是個老光棍,本村的大姑娘誰也看不上他。
這不,聽說六道溝子的李木匠砸斷了腿,家裡揭不開鍋,他便動了心思,想趁火打劫,用五十塊錢彩禮把十里八鄉最水靈的“小辣椒”李芝芝給買回去。
“孫大哥,您就擎好吧。”
王媒婆一邊走,一邊衝著手心哈氣,滿臉的諂媚,“我昨兒個可是打聽得清清楚楚。李老栓那條腿眼看就要廢了,家裡連耗子進去都得含著眼淚出來。這大雪封山的,他們要是不拿你這五十塊錢去換救命糧,就只能全家活活餓死。今天這門親事,那是板上釘釘!”
孫瘸子得意地摸了摸內兜裡那用手絹包了三層的錢,鼻孔裡哼了一聲:“五十塊錢買個黃花大閨女,那是抬舉他老李家!一會兒進了院,讓他李老栓先給我磕個頭,我再把錢給他。那李芝芝可是個烈馬,今天辦完事,直接拿繩綁回咱們大隊去!”
兩人滿懷信心地盤算著,很快就摸到了村西頭李家的破院子外頭。
王媒婆剛要伸手推那扇歪斜的柴門,突然愣住了。
“孫大哥……你聞見啥味兒沒?”
她吸了吸鼻子。
孫瘸子也使勁嗅了兩下。清冽的寒風中,沒有他們預想中發黴的窮酸味,反而飄散著一股極其濃郁的紅松木頭清香,甚至……還夾雜著一股燉老母雞的肉香味!
“這窮鬼家裡還能吃上肉?準是昨天晚上哪家可憐他們,施捨了一口刷鍋水。”
孫瘸子撇了撇嘴,一腳踹開虛掩的柴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院子裡不僅掃得乾乾淨淨,而且正房的木門大開著。
沒有愁雲慘淡,沒有哭天搶地。
屋子裡,斷了腿的李老栓根本沒在炕上等死。
他穿著破棉襖,大馬金刀地坐在一截粗大的圓木上,傷腿直挺挺地搭在一條長凳上。他手裡正握著一把被磨得鋥光瓦亮的推刨,“庫哧,庫哧”,極其有韻律地在一根上好的紅松木板上推過。
隨著他的動作,一片片薄如蟬翼、散發著松脂香氣的刨花打著卷兒飛落下來,鋪了一地。
李老栓的臉上紅光滿面,哪裡還有半點將死之人的頹氣,那眼神亮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
而在灶臺邊,李芝芝正繫著圍裙,手裡拿著個大鐵勺,揭開鍋蓋。
一股白茫茫的熱氣騰騰昇起,鍋裡燉著的野雞塊在奶白色的濃湯裡翻滾,香氣撲鼻。
王媒婆和孫瘸子站在門口,直接看傻了眼。這畫面,跟他們設想的“一家人抱頭痛哭等救濟”簡直是天壤之別!
“喲!老栓大哥,這大清早的,手藝練上了?這家裡還燉上肉了?”
王媒婆最先反應過來,擠出一絲假笑,扭著腰跨進門檻,“大喜事啊!孫大哥今天帶著誠意,可是來給你家送救命錢來了!”
孫瘸子挺了挺乾癟的胸脯,用一種施捨的眼神掃了一圈破屋,最後直勾勾地盯著李芝芝那張被熱氣蒸得白裡透紅的臉蛋,嚥了口唾沫。
他慢條斯理地從兜裡掏出那個手絹,一層層揭開,露出五張皺巴巴的“大團結”,重重地拍在李老栓旁邊的刨木案板上。
“李老栓,廢話不多說了。”孫瘸子揚起下巴,大喇喇地說道,“這五十塊錢,你拿去抓藥買糧。這丫頭,我今天就帶走。你也別嫌彩禮少,要不是看你快死了可憐,在這窮得尿血的六道溝子,二十塊錢我都能買個黃花大閨女!”
說完,他伸手就要去拉灶臺邊的李芝芝:“走吧,芝芝,跟我回去吃香的喝辣的……”
“拿開你的狗爪子!”
沒等孫瘸子的手碰到李芝芝的衣角,李芝芝猛地轉過身,手裡的鐵勺在鍋沿上“咣”地磕了一下,濺起幾滴滾燙的肉湯。
她順手抄起灶坑旁立著的一根粗壯的頂門槓,像一頭護崽的小母豹子一樣,死死盯著孫瘸子。
“敢碰我一下,老孃今天把你的第三條腿也給你敲折了!”
李芝芝柳眉倒豎,殺氣騰騰。
孫瘸子嚇得趕緊縮回手,往後退了一步,惱羞成怒地指著李老栓罵道:“李老栓!這就是你教出來的規矩?五十塊錢彩禮錢你都收了,還敢跟我撒野?你信不信我這錢一收,你們全家明天就得去要飯!”
“要飯?”
一直沒有說話的李老栓,停下了手裡的推刨。
他慢慢抬起頭,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沒有了昨天的悽苦和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八級老手藝人被重新啟用後的錚錚傲骨。
他拿起案板上的那五張皺巴巴的大團結,像是拿著什麼髒東西一樣,隨手一甩,鈔票飄飄蕩蕩地落在了滿地的刨花裡。
“孫瘸子,你這幾個糟錢,拿回去給自己買副好棺材吧。”
李老栓冷笑一聲,轉身從自己貼身的棉襖口袋裡,掏出昨天江山河拍給他的那十塊錢定金,以及李芝芝賺的那兩塊錢。
十二塊錢,雖然沒有五十塊多,但那票面是嶄新的,透著一股堂堂正正的底氣。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李老栓將錢重重地拍在案板上,“老子現在有活幹,有公家的錢賺!我閨女,六道溝子收購點的總賬房,一天工錢兩塊!你拿五十塊錢就想買我李老栓的閨女?你算個什麼東西!”
王媒婆和孫瘸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一天兩塊錢?這窮得叮噹響的六道溝子,上哪去賺一天兩塊錢?這李老栓八成是病糊塗了,在這兒說瘋話呢!
“好啊!好你個李老栓!”
孫瘸子覺得自己的面子被狠狠踩在了腳下,氣得渾身發抖,“你這錢肯定是偷的,或者是幹了投機倒把的黑市買賣!你敢拿這種錢糊弄我?我今天就把你這些破木頭都給你砸了,我看你還硬氣啥!”
孫瘸子確實是氣急敗壞了,他抄起旁邊的一把斧頭,一瘸一拐地就要去劈李老栓剛打好榫卯的那幾根紅松木料。
就在這時,院子外頭突然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砸。你今天只要敢動那塊木頭一下,我保證你出不了六道溝子。”
隨著聲音,江山河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慢吞吞地邁進了李家的院門。
他手裡依舊捧著那個掉漆的搪瓷茶缸子,臉色蒼白,走兩步還要掩著嘴輕咳一聲。
單看外表,他就是個病秧子。
但在此時的李家院子裡,他的出現,卻像是一座壓下來的大山。
“江大哥!”
李芝芝看到江山河,眼裡的殺氣瞬間散去,急忙扔下頂門槓跑過去,習慣性地扶住他的胳膊,小聲埋怨道,“這大冷天的,你咋出來了?”
“在家待著悶,出來看看李叔的活兒幹得怎麼樣了。”
江山河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沒事。
孫瘸子看著這個連風都能吹倒的年輕人,不由得大笑起來:“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江家那個快病死的癆病鬼!怎麼,你這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還想替老李家出頭?我今天就是砸了,你能拿我怎麼著?!”
江山河沒有理他,而是慢條斯理地走到案板前,看了一眼李老栓打出來的木料,滿意地點了點頭。
“李叔,手藝一點沒潮,這榫卯打得絕了。”
江山河讚歎了一句,這才轉過頭,看著舉著斧頭的孫瘸子,眼神裡透著一絲看死人般的憐憫。
“你知道這些木頭是幹什麼用的嗎?”
江山河吹了吹茶缸子裡的熱氣,不緊不慢地說,“這是省城供銷總社,為了往城裡運送特級山貨,特批的‘公家物資’。損壞公家財產,阻撓供銷社代辦點生產建設,這罪名……夠你去大西北砸十年石頭了。”
“你……你少拿公家的大帽子唬人!就你們這破村子,還省城供銷社?”
孫瘸子雖然嘴硬,但舉著斧頭的手已經有些虛了。在那個年代,“公家財產”這四個字,是有著絕對的威懾力的。
“我不用唬你,因為你連砸的資格都沒有。”江山河微微一笑,突然揚起聲音,對著院子外面喊了一聲。
“劉麻子,鐵柱!咱們總賬房的家裡進了賊,要砸咱們裝貨的飯碗,你們說,咋辦?”
江山河的話音剛落,李家那破敗的院牆外面,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怒吼。
“誰他孃的活膩歪了?敢來六道溝子撒野?”
“斷咱們的財路,就是殺咱們的父母!乾死他個瘸腿王八蛋!”
柴門被砰地一聲徹底撞開,甚至連半邊土牆都被推倒了。
昨天在大隊部領了真金白銀、今天一大早就準備進山下套子的幾十個六道溝子青壯年,像一群被激怒的餓狼,紅著眼睛湧進了院子。
帶頭的劉麻子手裡還提著一把明晃晃的冰鑹子,後面跟著的鐵柱扛著劈柴的大斧頭,大娘大嬸們手裡攥著納鞋底的錐子和擀麵杖。
幾十號人,將王媒婆和孫瘸子團團圍在中間,那股子混合著常年勞作的汗臭味和隨時準備見血的戾氣,瞬間將兩人淹沒。
昨天,江山河用三十塊錢,在六道溝子佈下了一張利益的網。
今天,這張網就成了他手裡最鋒利的刀。李芝芝是發錢的總賬房,李老栓打的木箱子是公家收貨的保障,孫瘸子敢砸李家的攤子,那就是在砸全村人剛剛捧到手裡的金飯碗!
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別……別動手!誤會,都是誤會!”
孫瘸子手裡的斧頭咣噹一聲掉在地上,剛才囂張的氣焰瞬間被碾得粉碎。他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滿是刨花的地上,臉色煞白。
王媒婆更是嚇得尿了褲子,癱在地上連連磕頭:“江家兄弟,各位大兄弟,我們不知道這是公家的地方啊!我們這就滾,這就滾!”
江山河站在人群中央,連大衣的衣角都沒亂一下。
他低頭抿了一口熱水,語氣依舊平靜:
“滾可以。把地上的錢撿起來,滾出六道溝子。以後,誰要是再敢拿李叔的腿說事,再敢打芝芝的主意……”
江山河沒把話說完,但他身邊那個足有一米九高的鐵柱,十分配合地將手裡的大斧頭狠狠劈在了院子裡那塊當做劈柴墩子的木樁上。
咔嚓一聲巨響,木樁一分為二。
“滾!”
幾十號六道溝子的爺們兒齊聲怒吼。
孫瘸子連滾帶爬地抓起地上的錢,和王媒婆兩人像喪家之犬一樣,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院子,在雪地上摔成了兩個滾地葫蘆,惹得全村人一陣鬨堂大笑。
外部的危機,就這麼在談笑間灰飛煙滅。
江山河轉過身,看著眼眶通紅但滿臉興奮的李芝芝,以及激動得渾身發抖的李老栓,又環視了一圈手裡拿著傢伙、對他敬若神明的村民們。
他知道,立威已經完成。
從這一刻起,六道溝子這個山頭,他江山河,算是徹底坐穩了。
“行了,都別看了。”
江山河擺了擺手,把大衣攏緊,眼神再次變得深邃而長遠,“今天是個好天氣,該進山的進山,該打木箱的打木箱。咱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