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地契(1 / 1)
風雪如獸,不僅遮了眼,也藏住了漫山遍野的殺機。
“江大哥,你就在屋裡待著,炕頭那把洋炮我上好藥了,誰敢進來你就轟了他。”
李芝芝一邊緊著腰裡的麻繩,一邊對著坐在炕上的江山河交代。
她那雙原本明亮的眸子,此時在昏暗的火光下,竟透出一種野獸般的幽冷綠意。
“芝芝,帶上鐵柱他們,別硬拼。”
江山河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憂慮,但眼神卻很冷靜,“紅旗大隊那幫人是餓瘋了,但他們沒組織,只要掐斷領頭的爬犁,剩下的就是一群沒頭的蒼蠅。”
“俺知道!”
李芝芝頭也不回,抓起牆角那把磨得能照出人影的開山刀,一掀棉門簾,整個人瞬間消失在白茫茫的暴風雪中。
院子裡,李鐵柱帶著六七個年輕後生,還有那五個剛投靠過來的流民,正蹲在背風牆根底下。
每個人手裡都拎著傢伙——有鐵鍁,有長矛,還有那個中年流民懷裡死死抱著的一個奇怪鐵疙瘩。
“芝芝,真要出村截他們?”
李鐵柱凍得牙齒打架,小聲問了一句。
“不出村,難保村裡沒吃裡扒外的給他們開大門。”
李芝芝的聲音冰冷,“鐵柱哥,你帶著本村的兄弟守在一線天那個斜坡上面。那幾個新來的,你們跟我走,去林子口下絆子。”
那五個流民對視一眼,帶頭的中年漢子眼中閃過一抹狠戾。
他很清楚,這是他們進入六道溝子的“投名狀”,要是這一仗縮了脖子,以後在江爺這兒就再也討不到飯吃了。
“李家妹子,你放心。紅旗大隊那幫畜生當初怎麼欺負俺們的,俺今天全還給他們!”
……
二十分鐘後,老黑林子的入口。
這裡是進六道溝子的必經之路,兩邊是陡峭的雪坡,中間只有一條被積雪填平的土路。
此時,幾十輛爬犁正藉助著風勢,像一群沉重的雪地怪物,悄無聲息地向這邊滑來。
打頭的爬犁上,王二愣子斜挎著一支土槍,臉上蒙著半塊破頭巾,只露出一雙陰狠的眼睛。
“快點!進了六道溝子,大米乾飯可著勁兒造!誰搶著那病秧子的錢,分他一半!”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後面的餓鬼們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聲。
就在第一輛爬犁衝進林子口的瞬間,李芝芝躲在一棵三人合抱不攏的老紅松後面,猛地拉動了手裡的一根麻繩。
“起!”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哨響。
“繃——”
的一聲悶響。
一根被塗成了白色的、嬰兒胳膊粗細的絆馬索,從厚厚的雪地裡猛然彈起,死死地橫在了土路正中央。
“咔嚓!”
全速衝刺的木製爬犁根本來不及剎車,車底的橫樑重重撞在繩索上,整輛車瞬間失去平衡,像個失控的陀螺一樣,在雪地上瘋狂翻滾起來。
“啊!”
慘叫聲瞬間撕裂了風雪。
王二愣子整個人被甩飛出去四五米遠,一頭撞在了旁邊的樹幹上,當場頭破血流。
還沒等後面的爬犁反應過來,斜坡上方傳來了沉悶的轟鳴聲。
“推!”
李鐵柱和幾個漢子,合力推下了提前堆好的大雪球和滾木。
這些巨大的障礙物順著陡坡滾滾而下,瞬間將後續的爬犁撞得七零八落,原本密集的隊形一下子亂成了馬蜂窩。
“有伏擊!撤!快撤!”有人驚恐地大喊。
“撤?晚了!”
李芝芝的身影從黑暗中暴起,她像一隻敏捷的叢林狼,腳尖在雪地上輕點,整個人藉著斜坡的衝勢,飛身躍起。
火光映照下,她手裡的開山刀劃出了一道刺眼的白芒。
“噗嗤!”
一名剛爬起來的紅旗大隊暴徒,還沒看清來人,就被李芝芝這一刀精準地劈在了肩膀上。
鮮血噴湧而出,濺在白雪上,妖豔得驚人。
這一刀,極其狠辣,完全不帶半分女子的柔弱。
“李芝芝!你個臭娘們兒敢殺人?!”
王二愣子捂著流血的腦袋,從雪堆裡爬出來,見狀目眥欲裂,舉起手裡的土槍就要扣動扳機。
然而,一道比他槍聲更快的黑影閃過。
那是帶頭的那個中年流民。他像一頭蟄伏已久的豹子,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削尖了的柞木棍,趁著王二愣子舉槍的空檔,直接從側翼殺入,一棍狠狠扎進了王二愣子的肩膀。
噹啷一聲,土槍掉落在雪地上。
李芝芝一個側滾翻避開亂飛的流彈,反手握刀,幾個起落就衝到了王二愣子面前。
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
她反手把開山刀架在了王二愣子的脖子上,刀鋒已經壓進去了半分,鮮血順著刀刃一滴滴落下。
“你是想死在這兒喂狼,還是想帶著你的人滾回去?”
李芝芝的聲音在狂風中顫抖,那是極度亢奮帶來的戰慄。
她回頭看了一眼六道溝子的方向,心裡想的是江山河那張蒼白的臉——只要能護住那個男人,她不介意在這林子裡當一回吃人的鬼。
剩下的紅旗大隊壯漢,原本就是為了口飯吃的散兵遊勇,此刻領頭的被抓,後路被斷,看著雪地上躺著的同伴,一個個全嚇得癱在了爬犁上。
“別……別殺俺們,俺們是餓得受不了了……”
“閉嘴!”
李芝芝厲喝一聲。
就在這時,林子外圍突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李芝芝臉色微變,難道紅旗大隊還有後手?
她死死扣住王二愣子的脖子,正準備拼命,卻見雪霧中,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現身。
那是江山河。
他竟然披著那件舊軍大衣,在老支書和鐵柱等人的護送下,不知何時已經到了林子口。
他手裡依舊端著那個掉漆的搪瓷缸子,面容在風雪中顯得愈發病態。
但在這一刻,所有的暴徒在看到江山河的那雙眼睛時,都感到了一種徹骨的寒意。
“芝芝,放手。”
江山河輕聲喚道。
李芝芝愣了一下,眼裡的兇狠慢慢退去,但握刀的手依然很穩。
江山河走到被按在雪地裡的王二愣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沒有動怒,反而輕輕嘆了口氣。
“王二愣子,你以為帶幾十個人來搶,就能救了紅旗大隊?”
江山河指了指那幾十輛被打爛的爬犁,語氣極其平緩:“你們帶來的不是求生,是送死。這大雪封山的,要是這一仗見了死人,公社那邊你們怎麼交代?”
王二愣子疼得冷汗直流,咬著牙不說話。
“我剛才在路上已經跟你們老村長見過了。”
江山河的一句話,讓全場瞬間死寂。
“他沒來,但他託我帶個話給你。”
江山河從兜裡掏出一張蓋著紅戳的粗草紙,在王二愣子眼前晃了晃,“那片紅松林的地契,他已經按了手印。從今天起,那片林子歸我六道溝子代辦點。而你們這幾十號‘勞動力’,就當是賣給我的僱工。”
江山河吹了吹茶缸子裡的熱氣,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現在,扔掉傢伙。想吃白麵乾飯的,把爬犁扶起來,跟我回村;想當凍死鬼的,現在就滾。”
風雪聲漸漸變小了。
王二愣子看著那張地契,又看著江山河那勝券在握的模樣,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他終於明白,從他動了歪心思那一刻起,他們這群餓鬼,就已經掉進了江山河佈下的死局。
江山河看著那一個個扔掉洋鎬、開始扶爬犁的漢子,腦海裡那個“人口計價器”正以極其恐怖的速度向上狂跳:
【檢測到外部人口大規模併入……】
【當前人口:365人……382人……】
但他並沒有看向數字,而是看向那個滿臉血汙、正有些委屈地看著他的李芝芝。
“怎麼,殺紅眼了?”
江山河心疼地拉過她那雙滿是傷痕的手,放在自己懷裡焐著。
“俺怕他們傷著你。”李芝芝聲音有些發顫。
江山河沒說話,只是緊緊握住了她的手。他很清楚,這一夜過後,六道溝子的人口紅利將翻倍,但他身邊的這個小狼崽,也徹底完成了她的殺伐蛻變。
而在這批新併入的人口中,那個一直沉默的中年流民,正盯著江山河內兜裡露出的那截地契一角,淡淡一笑。
好戲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