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控篇 第一章 湘菜館主理人（1 / 1）
2026年，湘楚省城，芙蓉街。
晚上十二點，周南佑關掉最後一盞灶臺上的抽油煙機，整個湘菜館陷入沉寂。他站在廚房中央，藉著窗外路燈透進來的昏黃光線，看著這間陪伴自己十年的後廚——三尺灶臺，九口鐵鍋，擺滿調料的架子，還有那筒一直襬在原位的316不鏽鋼筷子。
這筷子跟了他十年。從在老家縣城學廚開始，到後來來省城開店，炒菜、嘗味、翻肉、挑面，甚至偶爾用來敲偷吃的小徒弟的手背，都是這雙筷子。316不鏽鋼，食品級，耐腐蝕，手感沉，用久了包漿溫潤，比任何廚具都趁手。
他拿起筷子，在指間轉了個花。
三十歲，單身，從周邊縣級市來省城打拼，開了這家“南佑湘菜”，不大，八張桌子，請了四個員工，生意不鹹不淡，但夠活。日子就這樣過著，沒什麼波瀾，也沒什麼不好。
直到三天前。
那天下午，店裡不忙，服務員小楊蹲在角落拆快遞。小姑娘今年二十，跟自己一樣從小城市出來工作兩年，勤快，本分，臉上總帶著開朗的笑。
“佑哥你看！”她舉著一個盒子跑過來，眼睛亮得嚇人。
周南佑端詳了一會兒。奢侈品包，logo顯眼，他認不得具體款式，但知道那牌子——應該是近萬元的價格。
“你買的呀？”
“我男朋友！”小楊臉紅了，“他發獎金了，剛好戀愛紀念日跟我二十歲生日是同一天，他說想讓我難忘一點！”
“不錯呀你家阿杰，對未來老婆可真大方哈哈。”周南佑點點頭笑了笑，心裡感嘆著小年輕們的愛情和儀式感還真美好。
小楊的男朋友他知道，IT程式設計師，人老實、穩重，每次來接小楊下班都憨憨地笑，小楊對他男朋友也是十分貼心，可謂是一對雙向奔赴的戀人。
事情本該就這樣過去。
但那天下午，店裡來了個客人，三十來歲，穿得光鮮，點了個辣椒炒肉，一直拿手機對著小楊拍。周南佑當時在廚房炒菜，沒注意。等他把菜端出去，那人已經走了。
第二天早上，周南佑習慣性刷本地短影片，看到一條推送：
《實拍：省城某湘菜館女服務員，月薪四千背萬元包，疑似被包養》
配圖是小楊蹲在地上拆快遞的照片，側臉清晰，背景是“南佑湘菜”的招牌。評論區已經炸了。
“現在的女大學生，剛出校門就傍大款。”
“月薪四千背萬元包？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錢哪來的。”
“嚯你們看這頭墨綠髮色，難怪能背這好包，看來還有份來錢快的‘副業’喲！”
“這個我熟！我在會所點過她哈哈，體驗不錯！有興趣瞭解的給我點個關注！”
“人肉她！讓她社死！”
周南佑拿著手機，愣了三秒。
他認識小楊兩年，知道她每天跟她男朋友一起趕公交擠地鐵，知道她去年說她男朋友二十歲生日於是攢錢給他買了塊好幾千的手錶，兩人也一直奔著結婚的目標努力，那是個好姑娘。
他沒猶豫，用自己的號評論了那條推送：
“我是這家店的老闆。這姑娘是我員工，二十歲，小城市出來打工的，勤勤懇懇幹了兩年。包是她男朋友送的生日和紀念日禮物，她男朋友是IT程式設計師，禮物的錢是專案獎金髮的。別什麼都不知道就亂說。”
他以為這就夠了。
他錯了。
十分鐘後，他的私信炸了。
“你是老闆？那你也不是好東西。”
“包庇員工，蛇鼠一窩。”
“你們店在芙蓉街是吧？以後別想有人去吃飯。”
“人肉出來了！這老闆叫周南佑，三十歲單身，開湘菜館的，呵呵，小城市過來的鄉里別懂什麼湘菜，肯定也不是什麼正經人。”
“去給他刷差評！”
周南佑放下手機，去後廚炒菜。
他以為網上的事情，吵兩天就過去了。
但第三天，店裡開始出現奇怪的人。有人坐在角落，舉著手機對著每一個顧客拍。有人點一個菜坐三小時，盯著小楊看。有人在門口抽菸，對路過的人說“這家店不行，別進去”。
第四天，差評開始刷屏。
“味道一般，服務員態度差。”
“老闆陰陽怪氣。”
“衛生不行，桌子上有灰。”
周南佑一條條看，一條條回覆，解釋，但沒人聽。
第五天，流水掉了七成。
小楊辭職了。她哭著走的，說不想連累店裡。周南佑給她結了兩倍工資，送她上了計程車。
第六天，店裡只剩兩個員工。一個聾啞的洗碗工老許，跟了他五年，除了洗碗什麼都不管。還有一個是來省城租房給女兒陪讀的張姐，剛來三個月，炒菜還經常糊鍋，暫目前只安排她送餐還有一些雜務。
周南佑站在廚房裡，看著那筒筷子。
他開始懷疑自己。
是不是不該多管閒事？是不是就該閉嘴？是不是三十歲了，還這麼天真，活該被現實教育？
但他又想，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會不會發那條回覆？
他不知道。
第七天晚上，十一點四十，周南佑準備關門。
張姐還在後面搞衛生。周南佑在前廳擦桌子，聽到外面有動靜。
他探頭看了一眼。
店門口，老許倒在地上。三個男人圍著他，其中一個正用腳踹他腦袋。老許蜷縮著，雙手抱頭，臉上已經鼻青臉腫，嘴角滲著血跡，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咽聲——他是聾啞人，喊不出來。
“裝死是吧？”踹人的那個男人喝了酒，滿嘴酒氣，“招呼你過來加菜你這鄉里別半天沒反應是吧？一個啞巴就別出來幹活！”
另外兩個在旁邊笑。
周南佑什麼都沒想。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衝出去了。
手裡握著那雙316不鏽鋼筷子。
筷子在他指尖轉了一圈，然後狠狠戳在那男人的手腕。
“啊——！”
男人慘叫一聲，鬆開腳，捂著手腕後退。周南佑沒停，筷子翻轉，用鈍頭砸在對方肘部麻筋上——這是他這些年在後廚得閒時消遣練習出來的手法，知道哪裡最疼，哪裡最容易讓人脫力。
男人整條手臂都麻了。
“你小子——”
另一個男人衝上來，周南佑側身，筷子橫著掃過去，精準敲在他握拳的手背骨節上。又是一聲慘叫。
第三個人趁周南佑轉身，掏出酒瓶。
周南佑想回頭準備格擋。
但他這七天因為網暴的事情狀態不佳，反應慢了半拍。
酒瓶砸在他後腦勺上。
玻璃碎裂的聲音。眼前一黑。身體前傾。
倒下去之前，他看到老許從地上爬起來，哭著朝他撲過來。
然後什麼都沒了。
許久之後......
疼。
後腦勺像被人用鐵鍋拍了一下。
周南佑想睜眼，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耳邊嗡嗡響，有人在說話，但聽不清。
“……這孩子……被打成這樣……”
“……那幫小畜生……又是李宇凡他們……”
“……孩子的外公來了……讓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