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山河破碎,大地平沉(1 / 1)
從化龍池的天劫,到姬紫月口中那片黑雲壓頂的內景,再到九大聖體八世輪迴的秘辛。每一樁都足以讓人徹夜難眠。
但真正讓這位搖光聖女心頭沉甸甸的,不是那些驚天動地的秘聞,而是一種更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惘然。
如同是看著別人升空而去,而自己完全不知道怎麼辦那種。
有點類似於,所有人都開始去遨遊太空了,而你還被困在地球,根本無路可走的那種感受是一樣的!
“從太初古礦相識以來……”
姚曦終於開口:“那時候還在爭源術,爭賭石,爭各自聖地的臉面,到了如今,方才知曉——這世界的眾生,顛倒得可怕。”
姬紫月坐在對面,雙手托腮,靜靜地聽著。
“人人都拼了命地追大帝,萬古一人稱帝,一世只能出一個。多少天驕前赴後繼,踩著屍骨往上爬,為了那個位子殺得血流成河。可成了大帝又如何?兩萬年壽元,到頭來還是一捧黃土。”
姚曦將茶盞輕輕擱在桌上,嘆息一聲:“卻從未有人想過——從何處來。歷代無數的大帝,如同是在井底稱王稱霸!”
這句話說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整個修行界的詰問。
從何處來?
修士一生都在追求更高的境界、更強的戰力、更久的壽元,卻從未有人問過我究竟從哪裡來?
輪海中的法力在運轉,道宮中的神祇在誦經,四極撐開了四肢百骸,化龍淬鍊了脊柱大龍,仙台一層層往上攀登。
可這一切意義是什麼,兩萬年壽命?
姬紫月看著姚曦的茫然說道:“是啊,眾生就是顛倒。”
姬紫月輕聲道,語氣裡沒有了往日的調皮,只有一種淡淡的感慨,還有那種看到天地實相,在看眾生輪迴迴圈的慈悲!
看到葉凡的一生跟幾世輪迴後,姬紫月的價值觀徹底的更替了。
如同是看戲一樣,看一個大帝的崛起,看著他肆意的揮灑,喊出我為天帝鎮壓一切敵的豪邁,不過是自己看的一場戲劇。
這是維度的徹底拉昇,根本不是一個戰力提升能夠比的。
“我已經知道了,現在看你們,看姚曦姐姐,看瑤池姐姐,看化龍池畔那些聖主,看那些喊著要挑戰小葉子的年輕天驕,都像是夢中人。”
“現在不知道為什麼,回來後變化巨大,恍恍惚惚的,你們在說話,在動,在緊張,在激動,可我看過去,卻像是隔了一層紗。不是眼睛看不清,是心裡覺得不真。王羽說我這叫蟬已脫殼,殼在世間,世人見殼,以為蟬在,可蟬已經飛走了。”
瑤池聖女一直安靜地坐在榻邊,面覆輕紗,聽到此處,也茫然了。
“我們現在完全觸及不到,如何是好?”
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急切,不是貪圖什麼神通,不是豔羨什麼境界,也是迷惘!
姬紫月聞言,大眼一轉,忽然嘿嘿笑了起來。
“現在王羽性情變了。”
姚曦眉頭微蹙,不明白為何忽然提起這個。
“以前那個冷冰冰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是初關剛破的時候,那時候看什麼都覺得沒意思,連看我都不多看。”
姬紫月的笑容愈發古怪起來,嘴角的小酒窩深深漾開:“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重關以後,百無禁忌,一切枷鎖都要破,說白了,他說越不要臉,破得越快。”
姚曦聽後,一股不祥的預感正在心頭升起。
姬紫月湊得更近:“要不我把你們送他床上去?以後我們永遠好姐妹,還有,你們也是本天帝的臣子!”
室內忽然安靜了一瞬。
瑤池聖女手一抖,驚呼一聲,滿是不可置信:“啊——小月亮你怎麼這樣說!”
這大概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失態。
姚曦也瞪大了眼睛,沒想到小月亮真要這麼搞!
“小月亮,你真的不在乎?”
姚曦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姬紫月搖搖頭:“我已經知道了,肉身就是一件衣服。我跟王羽離開肉身進內景,你們也知道,離開肉身之後,再回頭看那具站在化龍池畔的身體,就像是看一件掛在衣架上的衣裳。漂亮是漂亮,可那不是我。”
“你們還在矜持呢,還在追求什麼一世情緣捆綁,還在想夫妻是什麼、道侶是什麼。我告訴你們,這就是身見,把肉身當成我,當成我的,然後圍繞著這身皮囊編織出一整套規矩來,什麼名分,什麼天長地久,都是身見上面長出來的枝枝葉葉,他可是唯一的仙,可別不要這個機會!”
“我跟王羽去了天界,建了天庭,那地方是永恆長存的,不是下界這種會腐朽的宮殿,是大道本源凝結成的實體。就在裡面逛了一圈,看了無盡的星河與雲海,看了那些空著的宮闕等著成道者來住,回來再看這個人間,卻變得像是——”
“像是一場戲劇,聖城裡的人聲鼎沸,聖地的明爭暗鬥,化龍池畔的緊張與歡呼,太真了,看得太真了,反而覺得全是戲。”
目光收回來,看著姚曦,看著瑤池聖女。
“既然是戲,我們是好姐妹,怎麼會在乎那些戲裡的規矩?”
姚曦沉默了,片刻之後,忽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姬紫月。
“他真的不在乎了?”
姬紫月沒有直接回答。歪頭想了想,像是在回憶什麼。
“王羽跟我說過,到了這個階段,曾經心中的枷鎖都要拆掉,什麼是枷鎖?你覺得不能做的事情,就是枷鎖。不是為了作惡去拆,而是拆掉之後,那些事情對你來說已經不存在能與不能的問題了。”
“其實,我發現,我們現在還是女子,心性是女子。穿上這身皮囊,就是姬家的月亮,會撒嬌會耍賴會吃醋,可一旦神離了體,就沒有性別了。”
這句話讓瑤池聖女的手又是一顫。
“沒有性別?”
“嗯,性別是累生累世認同造成的,不是本有的!”
姬紫月繼續說道:“神離體以後,就剩下一點靈明和六根,沒有男人,也沒有女人,能看、能聽、能覺、能知,但沒有我是女子這個念頭。那個東西是肉身帶來的,是這身皮囊自帶的屬性,不是你的本來面目。”
其實,性別是每一世認同,比如葉凡每一世都要戰,都要鬥,都要爭,這就是俱生我執,一世一世永遠是男人。
而女人也是,每一世都是形成了女人的性格,這個執念造就下一世的性別。
神沒有性別,但是穿幾世女人的衣服,就永遠是女人,這就是俱生我執造成的慣性。
如果想要改變,就是臨終一念,女人臨死一念,我下一世一定要成為男人,那麼下一世才會改變慣性!
慣性的力量才能因此回頭,若是不如此,慣性就一直往前跑!
問題是這個世界沒有人信輪迴,也不知道臨終一念的厲害!
姬紫月看著姚曦和瑤池聖女的神情,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你們在執著什麼情愛、夫妻、道侶,這些都是肉身層面的東西。穿上戲服演才子佳人,演得再投入,脫了戲服你還是你。為了戲裡的情節哭得死去活來,不值得。”
姚曦忽然笑了:“那好,姐姐的仙道,靠你了,我們三人都問道仙緣,以後就是永遠好姐妹,我的天帝妹妹一定要給姐姐留個好職位!”
這句話說得很坦蕩,沒有半分扭捏,也沒有半分試探。
像是在說,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也沒必要再端著。
“好,本天帝一定給你封個大官,快些拜謝陛下!”
說完之後,姬紫月眉眼彎彎,看向瑤池聖女。
瑤池聖女輕輕咬了咬下唇,隔著面紗看不清神情,但那雙眼睛裡的波動卻瞞不過人。
不是不想,是那層紗在臉上戴了太久,戴成了習慣,戴成了本能,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怎麼摘下來。
姬紫月沒有催,反而感嘆起來。
“如今我感覺,不知為何,整個世界開始變成像是夢幻泡影了。全都不真實了。化龍池邊的那些人,那些聖主,那些年輕天驕,他們說話、走動、激動、憤怒,可我看過去,卻像是隔了一片水在看水底的石頭,輪廓都在,細節也在,但就是覺得不真。”
“看所有人都如同是傀儡一般,不是罵人的意思,是覺得每個人都在演戲,演得很認真,哭是真的掉眼淚,笑是真的彎眼睛,可是每個動作、每句話,都像是早就寫好的戲文,照著念一遍,就過了一幕。一世一幕,演完就換衣裳,下一輩子再演一出,或許,剛剛認識王羽的時候,他也是這麼看我吧,我倒是感謝他沒有拿我當傀儡,反而把我要了!”
放下手,回頭看向姚曦和瑤池聖女,眼神裡帶著一絲茫然,也帶著一絲興奮。
“這難道就是初關破了?山河粉碎,大地平沉?”
“什麼,傀儡?”
姚曦低語,咀嚼著這兩個字。
姬紫月點頭:“沒錯,從內景回來以後,眼睛就開始變了。不是眼珠變了,是看東西的方式變了。以前看一個人,看到的是長相、氣息、修為。現在睜開眼,看到的是更深一層的東西,不是肉身,是肉身背後的那團黑雲,每個人都被黑雲罩著,都在黑雲下面忙忙碌碌,卻不知道自己頭頂有云,所以看起來像傀儡。”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王羽的聲音。
“不用懷疑,就是山河粉碎,大地平沉。”
瑤池聖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震動:“為何會如此?”
王羽負手而立,目光在三人身上緩緩掃過:“回頭撞著來時路,始信平生被眼瞞。”
姚曦眉頭微蹙:“你的意思是眼睛看到的東西,是假的?”
王羽點點頭:“沒錯,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顏色是假的,形狀是假的,大小是假的,遠近也是假的。你以為你用眼睛看見了真實,其實便是被瞞了一輩子。”
姚曦追問,語氣中帶著一種不依不饒的執著:“那麼什麼是真的?”
王羽沉默了,然後嘆息一聲。
“沒有什麼是真的,只有你的神是真的。神進入皮囊看世界,這個過程是真的。神能看,神能覺,神能知,神本身是真的。其他的,皆是假的。一切眾生山河大地,皆是緣起性空的產物。有緣則現,無緣則散,沒有一樣東西是自己存在的,沒有一樣東西是永恆不變的。”
姬紫月聽到這裡,忽然輕輕點了點頭。
“所以才需要脫離肉身軀殼,生出新的身體才行吧?”
“沒錯,神要自由,就是打破無明裹挾,以純陽氣為新的軀殼,如蟬脫殼,蟬在殼中時,以殼為身,以殼為命。一朝破殼而出,殼便留在枝頭,風乾成空。世人見了空殼,還以為蟬在裡面,殊不知真蟬早已飛入虛空,再不回來了。”
姚曦忽然說道:“這麼說來,葉凡那小賊,完全是走了邪路。拼了命地追求聖體的強大,一層一層地加固肉身,以為肉身越強便越接近道——卻不知每多一層執念,無明便厚一分,離道便遠一寸。”
王羽點點頭:“是,這個世界,就他根本無明最厚。世人修行尚有走對路的可能,不是所有人都向外求,也有人偶爾回頭,也有人靈光一閃,也有人宿世慧命成熟。聖體不一樣,聖體的強,是俱生我執修出來的。每一世的執念疊加在下一世上,一世比一世厚,一世比一世強。強則強矣,卻離回頭越來越遠。不是不想回,是無明太厚,看不見來路。”
瑤池聖女忽然開口,卻直直地指向了此時最迷惑的地方。
“為什麼小月亮會看世間都是泡影?而我們看世間卻還是——”
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你們看世界真實,是有兩個東西撐著的。”
王羽豎起兩根手指:“一個叫我執,一個叫法執,兩個東西合起來,撐起了你所感知的一切真實感。”
“我執,是能觀的我。你覺得自己在看東西,這個我是真的,不是幻覺,不是虛構。有了我,便有了我在看。
法執是所觀的境。你看山,山是真實的,不是幻覺,不是虛構。有了境,便有了確有可看之物。”
兩根手指在空氣中輕輕一碰。
“我與境一合,越認真世界便無比真實。痛是真的痛,每一分感受都是實實在在的,沒有人會懷疑是假的,現在小月亮的粗重我執崩解了。那個能觀的我不再是堅固的一坨,而是出現了裂縫。裂縫一開,我便不再牢不可破,於是撐起真實感的那兩根柱子,倒了一根,真實感便塌了一半。”
“所以她看世界不真,看眾生如傀儡,看萬物如泡影。這不是看錯了——是初關之後必然會出現的。待到法執也塌,所觀的境不再是真實的山河大地,而是一片虛明中因緣聚合的影像,那便是重關。”
姚曦皺眉,瑤池聖女也微微搖頭。
“我們真的不懂。”
姚曦的語氣裡沒有了往日的自信,只剩下一種疲憊的誠實。
姬紫月忽然嘿嘿笑了起來:“不懂好說!王羽,送你兩個美人,你別說不能要,你要是說不能要,便是你的心魔,你這個道祖別想成了!”
說著,忽然站起身來,一手拉住姚曦的手腕,一手拽住瑤池聖女的衣袖,猛地把兩人往王羽懷裡一推。
動作之快,手法之乾脆,完全不像一個的少女,倒像是一個老練的媒婆在撮合姻緣。
姚曦毫無防備,整個人撞在王羽胸口,驚呼尚未出口。
瑤池聖女更是踉蹌了一步,露出的那雙眼睛裡滿是慌亂。
現在的小月亮已經是化龍了,兩人根本來不及抵抗,其實也沒想抵抗,就是一種半推半就!
兩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姬紫月立刻關門出去了!
“今晚我給二位姐姐守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