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對她,知而不避(1 / 1)
不遲方丈看了他一眼。
六爻卦中,通常是一問一卦,一個問題很少有人卜兩次。
可他沒反駁,也沒勸說,重新將銅錢倒進龜殼裡,閉上眼睛,再次卜算。
六爻落定,仍是大凶。
謝惟治上前兩步,,沉默了片刻:“求師父,再卜一次。”
“卜以決疑,不疑何卦。再三瀆,瀆則不告。”
不遲目光復雜地凝視他,“你若是來求一個答案的,那麼答案已經有了。你若不信六爻卦給的答案,那麼今日就不該來。”
屋外,暮色染透了半邊天。
不遲方丈看著面前這個從五歲起就跟在他身邊讀書的學生。
他教了他十五年,從懵懂小兒教到弱冠青年,將一身本領傾囊相授,詩書、史冊、兵法、韜略、天文、地理......
當年也說要教他六爻卦,記得這小子就坐在書案後,腰板挺得筆直,篤定地說——
“徒兒不信神佛天命。我想要的,只會是我的。就算命中註定沒有,也只會是我的。”
那時,他看了這小徒弟很久,最後笑了笑,將那本六爻卦古籍收了起來,再也沒提過。
二十年來,謝惟治要的東西,他會自己去拿,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拿到手。
他以為只要他夠狠、夠決絕、夠不擇手段,便沒有什麼是拿不到的。
可現在,那個不信天命的少年終於還是走到了命運面前,膽戰心驚地伸出手,祈問蒼天,擲問六爻,用盡手段想留住一個女子。
這又何嘗,不是天命?
“子陵,一念一卦。你根本不信卦象,又何苦執拗於此?一個註定留不住的人,即便你問滿六十四次卦,結局也不會改變。”
“師父......”
謝惟治膝蓋一彎,跪在蒲團上,頭顱低下去,額角幾乎觸到了矮几的邊緣。
“師父,”他聲音沙啞,“您就幫徒兒這一次,把這六十四卦,全部搖完。”
禪房裡安靜了一瞬。
接著不遲方丈猛地站起身,一把抄起手邊一本厚厚的佛經,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
“你瘋了!”
不遲瞪大了眼,修了十幾年才得來的穩定心緒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他怒火沖天地吼道:“卜六十四卦?那得搖三百八十四次爻!你自個兒算算你師父今年多大了?七十一了!你是想把我這把老骨頭搖散架了才甘心嗎?”
佛經狠狠砸在謝惟治的肩上。
他沒躲,甚至連動都沒動,只是跪在那裡,低著頭,目光無神。
不遲方丈被他氣得直喘粗氣。
看著跪在面前的謝惟治,這是他這輩子最得意,也是最讓他頭疼的學生。
他教會了他謀略、教會了他隱忍、教會了他如何在波詭雲譎的朝堂上站穩腳跟。
可唯獨,沒有教會他如何放手。因為這小子,從來學不會放手。
不遲閉了閉眼,旋即轉身,從牆角書架的最上層抽出一本泛黃古籍,走回來,扔在謝惟治面前。
“拿回去自己學。要卜,自己卜。”
他低頭,只見封面上書——
《六爻卦要》。
那是他兒時不肯學的那本書,師父替他收了起來,書頁泛黃發脆,邊角也有些捲曲,可書脊完好。
他伸出手,將書拿了起來,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很久。
不遲方丈重新坐回蒲團,沒再看他。
他執起筆,繼續抄那篇沒抄完的經文:“快滾吧,跟你說兩句話,得損老衲半年的修行。”
謝惟治緩緩站起,抬眼,看著不遲方丈。
那雙眼睛裡再沒有半分猶豫和動搖,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篤定到了極致的決絕。
“徒兒不是不信命,徒兒是怕,怕一旦信了這卦象,就會發現自己真的鬥不過老天,即便是拼盡全力,也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窗外,最後一線天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徒兒今日既來請師父起六爻卦,便是信了的。可信了,不代表徒兒就認了。”
“兇卦又如何?註定不得善果又如何?徒兒仍會,知而不避,生死無懼。”
他已經執拗到了一個極點。
說完,他行了一禮便離開了這間禪房。
門緩緩關上。
不遲方丈坐在蒲團上,昏黃的油燈晃得他眼疼,餘光在手邊那張寫了路知微和謝惟治的生辰八字的紙箋上猛地一頓。
他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盯著那張紙箋上那行生辰八字,一動不動,好像尊石像。
一些深埋在記憶裡的東西,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從歲月的淤泥裡緩緩浮了上來
“這......難道她是......”
不遲方丈的手開始發抖。
他將紙箋又湊近了點燭光,一個字一個字地核對,一遍,兩遍,三遍。
直到確認自己的記憶沒有出錯。
半晌後,他將紙箋放下,閉上眼,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了斑駁的牆壁上,忽大忽小。
他從矮几下方的一處暗格裡取出一小張裁好的宣紙,研墨蘸筆,寫下了一行字。
又取出一隻小小的銅製信桶,上面都生了綠鏽,做好一切,不遲方丈推開了門。
山風裹著松針的清香撲面而來,他走出禪房,朝著天空吹了一聲響徹雲霄的口哨。
哨聲穿過了層層疊疊的松林——
片刻後,
遠方天際出現了一個黑點,它從萬米高空俯衝而下。
是一隻海東青。
通體純白,雙翼展開足有四尺,爪如鐵鉤,目若寒星。
它在不遲方丈頭頂盤旋了好幾圈,似乎是在確認,最後穩穩落在了他的手臂上,用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歪頭看他。
“小花,許久不見了。難為你還認得我。”
不遲輕撫著小花的腦袋,笑了笑。
隨後,他將信桶緊緊繫在小花的右腿上,輕輕拍了拍它的背。
小花發出一聲清唳,雙翅一振,往北方飛去。
不遲方丈目送著它離開,雙手合十,默唸佛經,風從他的袈裟底下灌進去,可他也不走。
今日自己這封信傳了出去,或許將徹底改變許多人的天命。
他也不知道收信的人會怎麼做,更不知道這個決定對那個叫路知微的女子來說是福是禍,是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