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只要鋤頭揮得好(1 / 1)
三日後。
朝雨浥輕塵,柳色青青。
姜虞細細地用油紙將炒好的藥材裹得嚴嚴實實,生怕受潮壞了口感,又將那兩籠在薑母指點下終於蒸成的、色香味俱佳的糕點整齊擺進碟子裡,再放入食盒。
陳褚早早便等在了姜家門外。
還是一襲青衫,卻比姜虞之前見過的那件新了不少,至少還沒發白。
青衫映綠柳,遠山含黛色。
細雨沾溼柳枝,人影立在其間,抬眼望去,遠遠近近交織在一起,像一幅暈開的丹青山水。
薑母先是柔聲叮囑了姜虞幾句,瞥見陳褚後,不由得感慨了一句:“褚兒這孩子,天生就帶著一身書卷氣,往那兒一站,清清爽爽。”
過去,她是真把陳褚當半個兒子看的。
俗話說得好,女婿就是半子。
誰知道陰差陽錯,險些成了老死不相往來的仇人。
姜長晟撇撇嘴,嗆道:“什麼清清爽爽,分明就是病病歪歪。”
“娘,你這眼神可越來越差勁了。”
薑母一巴掌拍在姜長晟後腦勺上:“也不知道陳褚怎麼招你惹你了,一張嘴就跟吞了炮仗似的。”
“非得跟你一樣像只猴兒,整天上躥下跳的,才算好?”
姜長晟嘟囔:“您不是說過他身子骨弱,動不動就暈……”
薑母一陣心虛,趕緊壓低聲音:“你個討債的,小聲點!”
姜虞瞧著這一幕,忍俊不禁。
“四哥,你真不跟我一道去?我記得你前幾日還吵著說沒去過雲陵縣,想去瞧瞧香火最旺的寺廟那功德箱到底有多大?怎麼又不去了?”
姜長晟翻了個白眼:“陳褚說話太難聽了,我怕我忍不住跟他動手。”
“就他那小身板,幾拳頭下去就得散架去見閻王,我才不去。”
姜虞拎著食盒和茶包,試探道:“那我可真走了啊。”
姜長晟態度異常堅決:“走吧,真不去。”
姜虞挑了挑眉。
陳褚到底說了什麼,能把姜長晟這麼愛湊熱鬧的性子治得服服帖帖?
“虞兒,路上當心些。”
薑母一路將姜虞送至門外,又轉頭叮囑陳褚:“褚兒,外頭不比家裡,勞煩你多照應著虞兒幾分。”
陳褚頷首應下。
姜虞帶著陳褚上了齊娘子的馬車:“陳褚,這是來向我求診的那位娘子的車駕,我昨夜已與她說好,今日借用一日。”
陳褚解下腰間的荷包,將裡面的銅板盡數倒出來,推到姜虞面前:“這些是我這段時日抄書、給鎮上的茶樓寫話本子攢下的錢。”
“原想著先搭驢車到鎮上或縣裡,找個車行租一日馬車和車伕,載咱們去圓福寺。”
“既然你已尋好了馬車,我就不幫倒忙了。可這些錢你得收下,去圓福寺是我提的,一路的花銷理應由我承擔。”
姜虞扒拉過一半,把剩下的推回去:“這些你收好。到了圓福寺,咱倆肯定餓的前胸貼後背,總得吃頓素齋,捐些香火錢。”
“再說了,好不容易去一趟,你不給你娘求支籤,再捎一盒圓福寺有名的桃片糕?”
陳褚略一思忖,道:“那改日等我再攢些,補給你。”
姜虞擺擺手:“你我之間,不必這麼客氣。”
陳褚一字一頓地糾正道:“你我之間,沒有‘之間’。你是你,我是我,必須客氣。”
姜虞無奈地嘆了口氣:“都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你怎麼就油鹽不進呢?”
陳褚問得認真:“你是油,還是鹽?”
姜虞笑的眉眼彎彎,順口就接:“佛說了,我是你命中註定的義妹,咱倆就是不打不相識。只要我肯回頭是岸,你就是我的義兄。”
陳褚油鹽不進又怎麼樣?
才不重要!
反正她臉皮夠厚,只要鋤頭揮得好,哪有撬不開的心門。
陳褚一怔,怔怔望著姜虞那雙被雨後晨光映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義兄?”
“還是佛說的?”
“你不是說過,我更適合讀道家典籍?”
姜虞半點不挫敗,理直氣壯:“你連我隨口說的話都記這麼清,分明就是天定的緣分。做不成夫妻緣,那自然就是兄妹緣了。”
“你自己沒發現嗎?你最近在我面前笑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陳褚面無表情:“如果氣笑也算笑的話。”
姜虞重重頷首:“氣笑怎麼不算笑呢?”
陳褚險些又被氣笑,卻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偏不讓姜虞如願。
“我見過臉皮厚的,卻沒見過你這般厚的。”
“若是認了你做義妹,我爹便成了你義父。他該怎麼面對你這個劈他牌位的義女?怕是能氣得從棺材裡坐起來。”
姜虞湊近了些:“此言差矣。”
“你認我做了義妹,有了名分,我往後逢年過節便能去義父牌位前燒香供奉。”
“日久天長,他老人家見我這番誠心,興許就安寧消氣了。”
陳褚無言以對。
一來是招架不住,二來還是招架不住。這話任誰聽了,都不像是正常人能說出口的。
“懶得理你。”
陳褚丟下一句,乾脆別過臉去,闔上雙眼,不再看姜虞一眼。
說又說不過,辯也辯不贏,實在拿她半點辦法沒有。
馬車裡瞬間安靜下來。
姜虞心想,這麼一直安靜下去,遲早要生出尷尬……
更何況她跟陳褚之間,本來就夠尷尬的了。
“陳褚,你方才說給茶樓寫話本子,平日裡都寫些什麼故事?能說給我聽聽嗎?”
“不能。”
陳褚乾脆利落地回絕了。
要是讓姜虞知道了,怕不是要被他嘲笑死。
姜虞死鴨子嘴硬:“不能就不能,我也沒多想知道呢。”
陳褚沒有接話。
姜虞不以為意:“咱們是先上圓福寺,還是先去給我先前救治的那位病人送些東西?”
陳褚眉心微微一動,想起了自己那碟又澀又噎人的糕點,驀地開口:“你給她準備了些什麼?”
姜虞眼神閃爍,含糊道:“就是些尋常補氣血的。”
陳褚睜開眼,視線掃過食盒:“糕點?”
“所以,特意給我送過去的是試驗品?”
姜虞打著哈哈:“怎麼能說是試驗品呢?”
“那可是我這輩子頭一回下廚,誠意滿滿的廚藝首秀呢。”
“不是誰都有你這福氣。”
也不知是哪句話順了耳,陳褚沒再揪著不放:“先去送東西吧,那糕點放久了更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