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書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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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荒野。

紅花村方向,黑暗中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骨頭碰撞骨頭,沉悶、密集、有節奏,就像千萬只老鼠在地底下拱土。

白骨大軍已經行進了約一個時辰。

從紅花村出發,一路向東,所過之處,荒野中零星的墳冢被一座座掀翻。那些埋了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枯骨在泥土裡顫抖幾下,然後緩緩拱出地面,加入隊伍。

隊伍從最初的幾十具,到現在的幾百具。

它們沒有皮肉,沒有聲音,沒有表情,只是機械地邁動著腿骨,跟在最前面那具眼眶中燃燒著黑紅火焰的枯骨身後。

那枯骨脊背挺得筆直,步伐穩健,不像其他白骨那般歪歪扭扭。

它的眼眶中,兩團黑紅火焰明滅不定,望著東方黑石城的方向,彷彿穿過了數十里的荒野,看到了那堵巍峨的城牆。

“活人……在那邊……”

嘶啞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沒有舌頭,沒有喉嚨,卻硬是發出了聲音。

“殺……都要殺……”

白骨大軍繼續前行。

忽然,就在它們翻過一座長滿枯草的矮丘時,前方隊伍忽然停了下來。

一個人出現在白骨大軍的正前方。

那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儒衫,手裡拿著一卷泛黃書冊的中年男人,他就那麼隨意地站在矮丘的另一側,擋在了白骨大軍的去路上。

矮丘上的風吹過他的衣襬,獵獵作響。

他身形瘦削,面容清癯,兩鬢微微染霜,看起來不過是個落魄的教書先生。

但他站在那裡,整個矮丘的空氣就像是凝住了。

連風都停了下來。

領頭的枯骨也停了下來。

它眼眶中的火焰劇烈跳動,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像是牙齒在打顫。

它‘看到’了這個人。

它無比的憤怒。

中年書生緩緩抬起頭,目光掠過數百具白骨,像是在看一群螞蟻搬家。

他輕輕嘆了口氣。

“唉。”

只是一聲嘆息。

但這一聲嘆息落在矮丘上時,地面上的枯草齊齊伏倒,泥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碾壓出一道道放射狀的裂紋。

數百具白骨同時顫抖起來。

排在最前面的幾十具白骨直接碎成齏粉,連殘渣都沒留下。

中間的白骨被這股力量席捲,骨架散落一地,手腳亂飛。

後排的白骨本能地後退,可它們沒有思維,只有最原始的趨利避害的本能,於是互相推搡踩踏,亂成一團。

領頭的那具枯骨硬扛住了這股力量,但它的雙腿已經深深陷入泥土中,骨節處發出尖銳的撕裂聲。

它仰頭看著中年書生,眼中黑紅色的火焰瘋狂燃燒,發出不甘的嘶吼:

“你……你是什麼人……”

中年書生沒有理它。

他只是將手中泛黃的書冊卷好,隨手插回腰間,然後抬起右手,食指輕輕一彈。

“嗡。”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透明力量從他指尖彈出,落在那具領頭枯骨的額骨上。

裂紋從額骨正中如蛛網一般蔓延,覆蓋了整個頭顱。

領頭枯骨劇烈晃動了兩下,眼中的黑紅火焰一陣明滅,但隨即,更強烈的黑紅火焰生起,硬生生擋住了裂紋。

它身上的氣息一陣閃爍,不但沒有削弱,似乎更加強大了。

不過,面對那中年書生,枯骨眼中卻流露出了極度畏懼與不甘的神情。

顯然,即使變強了,它似乎仍舊害怕這個中年書生。

低下頭,發出幾聲含混不清的聲音,終於,這骨枯骨緩緩轉身,帶領著剩餘的白骨大軍,原路退回了紅花村。

漫山遍野的紅花,肆意生長,將這裡,變成了一片絕地。

絕地中,無數枯骨朝這裡匯聚,越聚越多,越聚越多。

這裡儼然成了一個亡靈的國度。

身後,中年書生站在原地,看著白骨大軍退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先是灰霧村,又是紅花村……”

他低聲自語,目光深邃如淵。

“短短時間,兩個村落夷為平地,哎,多事之秋啊!”

他沉吟片刻,又嘆了口氣。

“先攔一攔,等州府那邊的人到了再說。”

說完,他盤膝坐在矮丘之上,將書冊攤開放在膝上,一頁一頁慢慢翻看。

荒野的夜風再次吹了起來,吹動他發白的衣衫。

而在他身後,黑石城方向,萬家燈火明滅如星。

城中百姓根本不知道,在幾十裡外的荒野中,一場足以屠城的浩劫,剛剛被一個看似普通的中年書生隨手化解。

但更大的浩劫,其實剛剛降臨。

……

與此同時。

黑石城東城,楊家。

楊家祖祠位於楊府最深處,三進院落的盡頭,被一圈兩人高的黑石磚牆圍得嚴嚴實實。

祠堂內,燈火昏暗。

正中央的神龕上供奉著楊家列祖列宗的靈牌,黑沉沉的木牌上金字閃爍,最高處的那塊已經被香火燻得看不清字跡了。

靈牌下方,就是數百盞排列整齊的魂燈,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的光。

這是楊家所有現存人員的魂燈。

俗話說,人死如燈滅。

哪盞燈亮著,就說明那人還活著。

哪盞燈滅了,就說明那人已經死了。

角落裡那盞刻著‘楊文生’三字的小小魂燈,三年前就滅了。

但是,因為一直沒找到他的屍體,楊家家主硬是強壓下滿族非議,沒有將它移出魂燈的序列,依舊讓它在這擺放著。

此時此刻,它燈芯深處,那縷極淡極淡的紅光,慢慢漲大,隨即,一點火苗從其上燃起。

下一刻。

“噗!”

這盞早已熄滅的魂燈,無風自燃,而且燃起的,不是正常的火焰,而是黑紅色。

看守祠堂的老僕,正在打瞌睡。

忽然,他被一陣細微的聲音驚醒。

“嘶……嘶嘶……”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燃燒,卻不是柴火燃燒的聲音,更像是……骨頭在燃燒。

老僕揉了揉眼睛,朝神龕的方向望去。

下一刻,他的瞳孔驟縮。

角落裡那盞三年前就已經徹底熄滅的銅燈,此刻竟然再次亮了起來。

但不是正常的火。

而是黑紅色的鬼火,從燈盞底部緩緩升起,一小簇,兩小簇,三小簇,眨眼連成一片。

“這……這是……”

老僕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向後退了一步。

那黑紅色的火焰越燒越旺,越燒越高,燈盞開始劇烈的顫抖,底座上的銅鏽簌簌脫落。

“不……不好了……”

老僕轉身就跑,連鞋子都顧不上穿。

可他剛跑出三步,身後就傳來一聲沉悶的爆裂聲響。

“轟!”

黑紅色的火焰,瞬間從銅燈中沖天而起,蔓延至整個神龕。

火焰不是向上躥的,而是像活物一樣四處爬行,沿著靈牌、沿著供桌、沿著樑柱,迅速吞噬了整間祠堂。

老僕摔倒在門檻上,發出一聲慘叫。

等他從驚駭中回過神來,滾出祠堂大門時,身後的祠堂已經被一片詭異的紅光吞沒。

楊府上下頓時大亂。

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僕人和護衛的喊叫聲響徹夜空。

片刻後,一名面容威嚴、兩鬢灰白的老者大步走來。他穿著一件玄黑色的長袍,腰間佩著一塊墨玉令牌。

楊家當代家主,楊玄武。

他站在祠堂前,看著烈火中一面面靈牌化為灰燼,面色鐵青。

身後跟著的一名中年管事低聲道:“家主,是二公子的魂燈……”

“我看到了。”

楊玄武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三年前熄滅了,今天又燃了,而且不是普通的魂火。”

他停了停,目中寒芒一閃。

“這是怨火。文生他……應該是死了沒錯,但他的怨念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重。死後三年化為怨靈,又因為某種變故,怨氣暴漲,引發了反噬。”

管事的臉色煞白:“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楊玄武沉默了很久。

“派人去紅花村。”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文生失蹤前最後的蹤跡就是在那一帶。當年派人去查過幾次,什麼也沒查出來。現在看,恐怕是有人在欺騙我們。”

他轉過身,目光冰冷。

“這次,全力去查,不管花費多大代價,我要知道我兒到底是怎麼死的。”

“誰害了他,我滅他滿門。”

……

三天後。

黑石城,南城根。

一間灰撲撲的客棧廂房裡,門窗緊閉。

屋子中央的地面上鋪著一層破舊的薄被,韓重盤腿坐在上面,手中橫握著月相星輝刀。

他已經閉關三天了。

三天來,他沒出過一次門。

吃的是阿芫從外面偷偷買回來的飯菜,喝的就是院子裡的井水。

他每天只做一件事。

修煉《玉雷刀經》。

這部功法跟他之前修習的《爆影六步》截然不同。

《爆影六步》修的是身法,講究的是一個“快”字,修煉時頂多就是肌肉撕裂,渾身痠痛。

但《玉雷刀經》是一門攻殺刀法。

這門刀法講究的是以氣血催發雷霆刀意,刀勢剛猛凌厲,專克陰祟邪物。

可以氣血催發雷霆刀意,一個把控不好,便是雷電之力反噬自身,轟得他渾身發黑,外焦裡嫩。

痛。

非常痛。

皮膚就像被燒焦一樣,不斷往外冒黑煙,最前兩天控制不住力道,阿芫再看到他的時候,都不敢認。

直到三天後。

韓重睜開了眼。

他的眼中閃過一道極淡極細的玉白色光線,轉瞬即逝。

右手手臂上的青筋還在微微跳動,皮膚下隱約有雷電劈過的焦痕和淤青,那是前兩天反覆承受雷電攻擊後留下的痕跡。

不過,這些傷痕都已經在《元神煉體術》的自我修復下緩緩消退了。

他低下頭,看著掌中橫握的月相星輝刀。

銀灰色的刀身上,此刻正纏繞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玉黃色電光。

像蛛絲,像遊蛇,在刀刃上無聲地遊走。

韓重握緊刀柄,氣血一湧,手臂上的經脈同時鼓脹。

“嗡。”

月相星輝刀發出一聲低沉的蜂鳴。

刀身上的玉黃色電光瞬間變得明亮了幾分,從刀尖到刀根,一道細如髮絲的玉黃色雷弧“啪”地彈出,擊在前面半尺外的虛空中,發出輕微的爆響。

嘶。

空氣裡瀰漫出一股淡淡的焦味。

韓重嘴角微微一翹。

成了。

《玉雷刀經》,終於入門。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刀收回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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