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秘藏凝雲(1 / 1)
食堂裡飄著紅燒靈獸肉的香氣。
陸長生端著滿滿一碗飯,正吃得滿嘴流油,對今晚食堂大廚的手藝讚不絕口:
“這個紅燒肉,肥而不膩瘦而不柴,湯汁收得恰到好處,我願稱之為——蒼雲宗第一硬菜。”
沈青溪坐在他對面,面前只擺了一碗清粥和兩碟素菜,安安靜靜地喝著粥,對陸長生的長篇大論充耳不聞。
這頓飯,是她欠他的。
“你怎麼吃這麼少?”陸長生瞥了一眼她的碗,嘖嘖兩聲,“修仙之人也要補充營養啊,你看你這麼瘦,萬一哪天跟人打架,風一吹就倒了怎麼辦?”
沈青溪抬頭看他,認真地說:“我十二歲入劍意,十四歲破劍勢,十五歲斬過築基期妖獸,我不怕風。”
“……”陸長生被噎了一下,“行行行,你厲害,那我多吃點。”
說完又埋頭扒飯。
沈青溪看著他的吃相,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彎了一下。
這個人嘴上說得渾不在意,可方才在演武場上,所有人都對她避之不及的時候,只有他站了出來。
用那種最不著調的方式。
“你今天為什麼幫我?”她忽然問。
陸長生頭也不抬:“因為紅燒肉真好吃。”
“……”
“開個玩笑。”
陸長生終於抬起頭,用筷子指了指她,“因為我看不慣那種人家仗著家世欺負人,算什麼本事?你看我,雖然廢,但我從來不自卑,因為我有一顆強大的內心。”
他拍了拍胸口:“還有一副好胃口。”
沈青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林家不會善罷甘休的,林寒的祖父是宗門執法長老,你今天得罪了他,他不會放過你。”
“那就讓他來唄。”陸長生滿不在乎地夾了塊肉,“我一個煉氣二層的廢物,他能把我怎麼樣?打我?那是以大欺小。罵我?我嘴比他毒。他要是想不開要跟我比誰活得久——”
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我能把他全家都熬走。”
沈青溪徹底無語了。
就在這時,食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幾個內門弟子匆匆跑進來,神色慌張,嘴裡喊著什麼。
離得近的人聽到了幾個字眼,臉色驟然大變,飯碗都差點摔了。
“藏劍峰的禁制被破了!”
“長老們封鎖了整座峰,一個人都不許靠近!”
“聽說……有秘藏的封印鬆動了!”
陸長生手中的筷子停了一瞬。
沈青溪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情緒波動,像是深潭中忽然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但也僅僅是一瞬。
“藏劍峰啊……”陸長生漫不經心地繼續夾菜,“那地方不是禁地嗎?傳說埋著蒼雲宗開山祖師的佩劍,還有他留下的功法秘藏。幾百年來不知道多少長老想解開封印都沒成功,今天突然鬆動了?”
他笑了笑:“有意思。”
沈青溪看著他:“你對藏劍峰很熟?”
“不熟不熟。”陸長生連連擺手,“我一個外門廢物,連內門都進不去,哪有機會去藏劍峰?就是聽人說過。”
他說得很隨意,語氣裡甚至還帶著幾分自嘲。
但沈青溪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左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那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像是在按住什麼。
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食堂外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沈青溪抬頭望去,只見藏劍峰的方向,一道灰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穿透雲層,在夜空中凝而不散。
光柱周圍隱隱有劍意流轉,隔著幾座山峰都能感受到那股凌厲的鋒銳之氣。
“是劍意。”沈青溪的瞳孔微縮,“而且不是普通的劍意……這股氣息,至少是千年前的古劍。”
陸長生也抬頭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翻湧。
那道光柱的顏色……
他見過。
三年前,在他進入蒼雲宗的第一天。
那時候他剛滿十六歲,從山下一座無名小鎮走到這裡,衣衫襤褸,身無分文。
別人入宗門是為了求仙問道,他入宗門只是因為實在沒地方吃飯了。
入宗的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柄劍,懸在虛空之中,劍身流轉著灰色的光。
劍在他面前自鳴,聲音蒼老而威嚴:“長生之體,天道不容。若想活下去,就藏好你自己。無論遇到任何機緣,在達到那個境界之前,都不能暴露分毫。否則——”
“天劫加身,形神俱滅。”
他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
也是從那天起,他從一個天賦尚可的修行者,變成了煉氣二層的廢物。
不是他不想修煉,而是他不敢。
那道封印是他親手種下的,九重封印,封住了自己九成的修為。
每解開一層,境界便會暴漲一截——但代價是,他的存在會被天道感知到。
那不是玩笑。
他的身體裡藏著某種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陸長生?”
沈青溪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碗裡的紅燒肉已經涼了。
“你剛才走神了。”沈青溪靜靜地看著他,“在想什麼?”
“在想——明天食堂會不會做紅燒靈獸肉。”陸長生咧嘴一笑,“這道菜太好吃了,我怕明天沒有。”
沈青溪沉默了兩息,沒有追問。
但她記住了他方才走神時的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過某種很重很重的東西。
食堂外的騷亂漸漸平息。
長老們很快出面,宣稱藏劍峰的禁制只是小範圍鬆動,已被重新加固,任何人不得靠近。秘藏的事,被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但陸長生知道,那不是巧合。
因為他體內那柄從未有過動靜的劍,在藏劍峰異動的一瞬間,輕輕地顫了一下。
和葉玄識海中的那柄劍,在同一時刻,對同一道氣息,做出了同樣的回應。
這具長生之體裡,埋著一柄劍。
而藏劍峰深處的那柄劍——
正在呼喚它。
夜深了。
陸長生躺在自己那間破舊的外門雜役小屋裡,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發呆。
窗外的月光很淡,藏劍峰方向的那道灰色光柱已經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但他的心緒,再難平靜。
三年了。
他躲在蒼雲宗的外門,當了三年的廢物,過了三年混吃等死的日子。
他以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混下去,混到攢夠了力量,混到那九重封印可以悄無聲息地解開。
可是今晚,藏劍峰的異動告訴他——
時間不多了。
有人在試圖喚醒那柄劍。
而那個人的目的,未必是什麼好事。
陸長生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臉上又掛上了那道沒心沒肺的笑容。
“管他呢。”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天塌下來,也得先睡個好覺。”
月光透過窗欞,落在他枕頭邊的茶杯上。
杯底沉著半片茶葉,在水中緩緩旋轉。
茶水錶面,忽然泛起一絲漣漪。
不是風吹的。
是這間小屋裡,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剛剛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