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風雨催人去(1 / 1)
陸長生走出執法堂的時候,天色尚早。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把整座蒼雲宗染成一片淡金色。
他叼著那根狗尾巴草,雙手攏在袖中,沿著青石路不緊不慢地往食堂方向走。
路上遇到的外門弟子看見他,表情都很精彩——有人敬畏,有人好奇,有人慾言又止,還有人遠遠地就開始繞道。
三天前他還是整個宗門最好欺負的廢物,現在連執法堂長老都拿他沒辦法。
這種反差讓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陸長生倒是渾不在意,見誰都笑嘻嘻地打招呼。
“早啊。”
“早。”
“今天食堂有餛飩,快去。”
“真的假的?”
“我騙你幹嘛。”
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沈青溪站在門口,右臂還纏著淡藍色的靈光繃帶,左手提著兩個油紙包。
她顯然等了有一會兒了,晨露打溼了她的髮梢,在朝陽下泛著細碎的光。
看見陸長生過來,她沒說話,只是把其中一個油紙包遞過去。
陸長生接過來,開啟一看——兩個肉包子,還是熱的。
“給我的?”
“欠你的。”沈青溪的聲音很淡,“上次那個包子,你說我欠你一頓飯。現在還了。”
陸長生笑了,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食堂老周的手藝。你早上去排隊了?”
沈青溪沒回答,轉身就走。
“哎。”陸長生叫住她,“你的胳膊怎麼樣了?”
“三天後拆繃帶。”
“那就好。”陸長生又咬了一口包子,“三天後藏劍峰的封印應該會徹底穩定下來,到時候長老們肯定會派人進去探查。
你是唯一一個跟劍獸正面對過一招還活著的人,宗主多半會點名讓你去。你的胳膊能趕上。”
沈青溪的腳步頓住了。
她轉過身,用一種很複雜的目光看著陸長生。
“你怎麼知道藏劍峰的封印三天後會穩定?”
陸長生嚼包子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嚼:“猜的。”
“你又在騙人。”
“真的,我猜東西一向很準。比如我猜今天食堂有餛飩,你看,果然有。”他指了指食堂裡面,一臉真誠。
沈青溪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關的話:“你今天在執法堂,林鶴鳴問你那三個問題的時候——你害怕嗎?”
陸長生沉默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沈青溪面前沒有立刻接話。
晨光落在他臉上,他嘴角還沾著包子屑,表情依然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但沈青溪注意到,他拿著包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怕啊。”他說,語氣很輕,“怎麼不怕。”
沈青溪沒說話。
“林鶴鳴那個老狐狸,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毒。
第一個問題是試探我是不是廢物,第二個問題是確認我有沒有得到傳承,第三個問題——”
他頓了頓,“第三個問題是在告訴我,他已經盯上我了。那隻黑貓的事,整個蒼雲宗只有我和貓知道。他能感應到靈壓波動,說明他的修為至少是金丹後期。”
他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幾下嚥下去,然後笑了。
“不過怕歸怕,包子還是要吃的。”
沈青溪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堵住了。
這個人明明什麼都清楚。
他知道林鶴鳴在試探他,知道有人在暗中盯著他,知道他每暴露一分就多一分危險,但他還是笑嘻嘻的,還是滿嘴跑火車,還是把所有人都擋在那堵快樂的牆外面。
“陸長生。”她說。
“嗯?”
“如果有一天你藏不住了——”
“那就藏不住了唄。”他打斷她,笑容燦爛,“到時候我就跑。我跑得很快的,真的。煉氣二層裡面我跑得最快。”
沈青溪沒有再說話。
她轉過身,沿著青石路往回走。走出幾步後,她忽然停下,沒有回頭。
“三天後,我會去藏劍峰。如果你也去——”
她停頓了一下。
“把你的包子帶上。”
陸長生站在食堂門口,看著那個清瘦的背影漸漸走遠。
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他的腳邊。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油紙包,還剩一個包子,白白胖胖的,冒著微微的熱氣。
他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輕,被晨風吹散了。
“這姑娘。”
食堂裡,陸長生找了個角落坐下,把剩下的包子吃完,又要了一碗餛飩。
餛飩剛端上來,對面的椅子就被人拉開了。
葉玄坐下,手裡也端著一碗餛飩。
兩人面對面坐著,各自吃著各自的東西,誰也沒說話。
食堂裡其他弟子看見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內門首席和外門廢物坐在一起吃早飯?這是什麼組合?
“你跟蹤我?”陸長生頭也不抬。
“食堂是你家開的?”葉玄淡淡道。
“不是。”
“那就不叫跟蹤。”
陸長生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葉師兄,你今天話比平時多。是不是有事?”
葉玄用勺子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吹,沒吃。
他看著碗裡漂浮的蔥花,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讓陸長生筷子一頓的話。
“三天後藏劍峰的探查隊,名單上有你的名字。”
陸長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宗主親自點的。”葉玄繼續說,“林鶴鳴附議。理由是——你是唯一一個讓劍獸低頭的人,有你在,探查隊的安全係數會大大提高。”
“我可以不去嗎?”
“可以。”
葉玄終於把那個餛飩送進嘴裡,“但如果你不去,林鶴鳴就有理由懷疑你心裡有鬼。
他會用執法堂的名義,對你進行全面審查。到時候你的雜役小屋會被翻個底朝天,你過去三年的行蹤會被逐一核實,你在宗門外的背景會被重新調查。”
他嚥下餛飩,抬頭看著陸長生:“你的背景,經得起查嗎?”
陸長生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把碗裡最後一個餛飩吃完,然後端起碗把湯也喝乾淨,放下碗的時候,他的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沒心沒肺的笑容。
“經得起啊,我背景清白得很——山下無名小鎮出身,爹媽死得早,一個人混到大,十六歲入蒼雲宗,三年如一日地當廢物。多清白。”
葉玄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
“三天後辰時,藏劍峰下集合。”他站起身,端起空碗,“帶上你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