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約定(1 / 1)
沈青溪看著他,陽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很亮,右臂的銀灰色紋路在捲起的袖口下若隱若現。
他嚼包子的樣子還是和以前一樣,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著一點包子屑,毫無形象可言。
但她忽然覺得,這個人下山之後,她可能會很想念這副吃相。
“半年。”她說,“北境劍碑林外有一座小鎮,叫落劍鎮。半年後的今天,我在鎮口等你。”
陸長生嚼包子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他笑了,笑容燦爛得像正午的太陽。
“好,你欠我的飯,到時候請。”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揮了揮手,沿著古道走進了雲海裡,黑貓蹲在他肩上,尾巴豎得像一面旗,他的背影在霧中漸漸變淡,腳步聲也漸漸遠去。
沈青溪站在山門外,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霜寂劍柄上那枚灰色的劍穗被山風吹起來,輕輕拂過她的手背,像某種無聲的承諾。
遠處,蒼雲宗的鐘聲響了。
悠遠、沉渾,一聲接著一聲,在山谷中迴盪。
那是送別的鐘聲——蒼雲宗三百年來的規矩,有弟子遠行,宗門以鐘聲相送。
鐘聲的次數代表遠行的距離,三聲是百里,六聲是千里。
鐘聲響了九聲。
九聲,代表萬里之外,歸期未定。
沈元洲站在鐘樓上,親手敲完了最後一聲,然後他放下鍾槌,望向山門外的古道。
那個歪歪扭扭的外門弟子服已經看不見了,只有雲海翻湧,群山如黛。
他身後,葉玄靠在鐘樓的柱子上,雙臂環抱,問天劍斜倚在肩頭。
“你不出聲送送他?”沈元洲問。
“送過了。”葉玄說,“昨晚,請他吃了一碗餛飩。”
沈元洲沉默了一瞬,然後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這些年輕人。”他搖了搖頭,轉身走下鐘樓。
葉玄留在鐘樓上,望著雲海中那條若隱若現的古道。
過了很久,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劍穗——和陸長生編給沈青溪的那枚一模一樣,只是晶石的顏色不同,是金色的。
昨晚在食堂,陸長生吃完餛飩之後,隨手把這個扔給他,說了句“路上編多了,送你的”。
葉玄當時沒說什麼,接過來揣進懷裡。
現在他把劍穗系在了問天劍的劍柄上,金色的晶石在鐘樓的陰影中微微發亮,像一顆很小很小的太陽。
“萬里之外,歸期未定。”他重複了一遍沈元洲的話,然後轉身走下了鐘樓。
古道蜿蜒,一路向北。
陸長生走出蒼雲宗地界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
他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從包袱裡掏出第二個包子——肉的。
黑貓從他肩上跳下來,蹲在他膝蓋上,眼巴巴地看著包子。
他掰了一半遞過去,黑貓叼走,跳到旁邊的樹根上,背對著他開始吃。
“你說林鶴鳴把賬記進族譜,是真的記了,還是做做樣子?”陸長生邊嚼邊問。
黑貓頭也不回:“你信他?”
“不信。”陸長生嚥下包子,舔了舔手指,“所以我要親自去看看。林家祖地在青州,從這兒往北走,大概半個月路程。路過青州之後,再往北走一個月,就是劍碑林。”
他抬頭望向北方。
暮色四合,遠山的輪廓漸漸模糊,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正在消退。北方的天際線上,隱約可以看到一片灰濛濛的霧氣,像一道橫亙在大地上的傷疤。
那是北境的邊界,霧氣之後,就是修真界最危險的禁地之一——劍碑林。
黑貓吃完包子,轉過身來,舔了舔前爪,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微微發亮。
“你師父讓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右臂裡的噬主劍靈——它現在怎麼樣了?”
陸長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臂。
銀灰色的紋路在暮光中安靜地流淌著,像一條沉睡的河。
他伸出左手,指尖按在紋路最密集的手腕處,閉上了眼睛。
意識沉入體內,沿著劍骨的脈絡一路向下,在最深處——掌心勞宮穴再往下三寸,一片由灰色劍意凝聚而成的空間中,他看到了噬主劍靈。
那個年輕而倔強的少年,正蜷縮在空間的角落裡,雙臂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
他的身上依然覆蓋著那層薄薄的黑色骨甲,但比三天前薄了很多,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了下方正常的皮膚。
它——或者說他——正在緩慢地蛻變。
從劍魔變回劍靈,從被封印的怪物變回一柄劍本該有的樣子。
但這個過程中,他需要一樣東西。
陸長生睜開眼睛。
“它在睡覺。”他說,“睡得很沉,但偶爾會醒,醒的時候會叫一個人的名字。”
“誰?”
“祖師爺。”陸長生的聲音很輕,“它叫的不是‘創造者’,不是‘主人’——是祖師爺的名字,顧長淵。”
黑貓的尾巴停住了。
顧長淵。
蒼雲宗的開山祖師,三百年前鑄三劍、封印劍魔的那個人。
整個宗門都知道他的名字,但沒有人敢直呼——那是刻在祖師殿牌位上的諱,是需要焚香叩首才能念出來的名字。
而噬主劍靈,在睡夢中,一遍一遍地叫著他的名字,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在夢中呼喚拋棄他的人。
“它想見他。”黑貓說。
“他死了三百年了。”
“劍靈不在乎生死。它只想要一個答案。”黑貓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樹梢,“為什麼鑄造它,又為什麼拋棄它。”
陸長生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右臂上的銀灰色紋路,沉默了很久。
暮色徹底暗了下來,星辰開始在頭頂亮起。
古道兩旁的原野上,蟲鳴聲此起彼伏。
他從包袱裡摸出第三個包子——豆沙的,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那就帶它去找答案。”他終於開口,聲音被暮色裹著,飄散在夜風裡,“顧長淵死了,但鑄造噬主劍的爐子應該還在。劍譜上說,鑄劍爐是劍的母體,劍靈如果能回到鑄造自己的爐中,就能讀取鑄造者在爐壁上留下的全部心念。”
他站起身,把剩下的包子用油紙重新包好塞回包袱裡。
“去劍碑林之前,先去一趟蒼雲宗舊址。祖師爺鑄劍的地方。”
黑貓跳上他的肩膀,尾巴搭上他的後頸。
“你知道舊址在哪嗎?”
“不知道。”陸長生背好包袱,邁步走進了夜色,“但噬主劍知道。它在睡夢中叫顧長淵名字的時候,劍尖總是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伸出右臂,銀灰色的紋路在星光下微微發亮,像一條指向北方的河流,那是噬主劍靈的執念,也是它的歸途。
一人一貓的身影消失在夜色籠罩的古道上。
身後,蒼雲宗的鐘聲早已停歇。
山門外的古道上空空蕩蕩,只有風穿過鬆柏林,發出細碎的聲響。
沈青溪還站在原處,望著北方的天際線,霜寂劍柄上的灰色劍穗被夜風吹起來,晶石在星光下折射出一小片微光。
她低頭看了看那枚劍穗,然後轉身,走回了山門。
半年。
她在心裡默默地記下了這個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