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劍陣傳音(1 / 1)
陸長生沉默了一瞬。然後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人群。
黑貓湊到他耳邊:“你信他?”
“信一半。”
“哪一半?”
“哭聲那一半。”陸長生的聲音很輕,“噬主劍在睡夢中叫顧長淵名字的時候,也是那種聲音。不是憤怒,不是怨恨——是委屈。”
他在主街盡頭找了一家客棧住下。
客棧名叫“落腳居”,掌櫃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婦人,見多識廣,看了一眼他的黑貓和右臂紋路,什麼都沒問,收了錢給了鑰匙。
房間在二樓,窗戶正對北城門的方向,能看見雁回山在天邊的輪廓。
入夜。
陸長生盤腿坐在床上,長生劍橫放在膝上,閉著眼睛,呼吸綿長。
黑貓蜷在他腿邊,尾巴搭在自己鼻尖上,打著輕微的呼嚕。
窗外的青州城漸漸安靜下來,主街上的店鋪一家家關門,行人的腳步變得稀疏,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子時了。
陸長生睜開了眼睛。
不是因為更夫的梆子聲,是因為他的右臂在子時到來的那一刻,忽然開始發熱。
銀灰色的紋路像被點燃的引線,從手腕一直亮到肩頭,每一道紋路都在微微發光。
那不是他自己的靈氣,是噬主劍靈——它醒了。
“你也聽到了?”陸長生低聲問。
右臂的紋路閃爍了一下,算作回答。
他聽到了,從北邊的方向,從雁回山的方向,一陣極其微弱的、幾乎被夜風完全掩蓋的劍鳴聲。
和青州城外那個中年男人描述的一模一樣——不是一柄劍,是很多柄。
那聲音低沉、綿長、此起彼伏,像上百個人在地底同時哭泣。
陸長生將長生劍插回背後的劍套,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暮春的涼意和柳絮的氣息。
他翻身躍出窗外,腳尖在窗欞上輕輕一點,身形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殘影,掠過客棧的屋簷,朝北城門的方向掠去。
黑貓在他躍出視窗的瞬間就醒了,無聲地跟上來,重新蹲回他肩上,尾巴繃得筆直。
一人一貓在夜色中穿行。
青州城的城牆高不過三丈,陸長生連手都沒用,腳尖點著牆面直接翻了過去。
守城的修士正靠在城垛上打瞌睡,只感覺到一陣風掠過,睜開眼時什麼都沒看見。
官道兩側的田野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陸長生沒有走官道,而是沿著田埂、溝渠和灌木叢的陰影快速移動。
他的身法很輕,腳步落在草葉上幾乎沒有聲響。
這不是蒼雲宗的功法——是三年廢物生涯裡他自己琢磨出來的。
一個煉氣二層的廢物在宗門裡行走,如果不想被人注意到,就得學會怎麼讓自己變成一陣風。
十里路,不到一炷香。
那棵被雷劈成兩半的老槐樹出現在視野中。
樹幹從中間裂開,一半倒在地上已經枯死,另一半奇蹟般地活著,新綠的枝葉從焦黑的樹皮中掙出來,在月光下像一團燃燒了一半又被凍結的綠色火焰。
陸長生在樹下停了一瞬,確認方向,然後左轉。
又走了不到五里,劍鳴聲越來越清晰。
不再是隱約的、可以被夜風掩蓋的微弱聲響,而是清晰的、帶著某種節奏的共鳴。
每一聲劍鳴的間隔大約是三息,長短相同,音調相同,像某人在反覆彈奏同一根琴絃。
但陸長生聽出來了——每一聲音調雖然相同,但音色有極其細微的差異。
不是同一柄劍在重複鳴響,是不同的劍在依次發聲。
上百柄劍,按照某種固定的順序,一柄接一柄地響,迴圈往復。
“它們在傳遞什麼。”陸長生停在一道山脊上,望著前方的雁回山,“這不是悲鳴,是訊號。”
黑貓的耳朵豎了起來:“訊號?”
“對。每隔三息響一聲,每一柄劍的次序固定不變。這是一種極其古老的傳訊方式——劍陣傳音。”
他的目光掃過雁回山的輪廓,右臂的銀灰色紋路隨著劍鳴的節奏一明一滅。
“有人在上古時期,用上百柄劍佈置了一座傳音劍陣。每隔一段時間,劍陣就會自動啟用,將一段資訊以劍鳴的方式傳遞出去。千百年來,這段資訊一直在重複傳送,但沒有人能聽懂。”
“你能聽懂?”
陸長生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臂,銀灰色的紋路正在以和劍鳴完全相同的節奏閃爍。
噬主劍靈在回應那座劍陣——不是在聽,是在對話,它和那座劍陣,在用同一種語言交流。
“它在說什麼?”黑貓問。
陸長生閉上眼睛,意識沉入右臂深處那片灰色的空間。
噬主劍靈站在空間中央,不再是蜷縮在角落裡的姿態,它仰著頭,那張年輕而倔強的臉上,灰色的眼睛裡燃燒著陸長生從未見過的光芒。
它的嘴唇在翕動,無聲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陸長生讀出了那句唇語。
“它說的是——”他睜開眼,聲音被夜風吹散,“‘我回來了。’”
雁回山深處,劍鳴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整座山都震動了,不是地震,是靈氣的劇烈翻湧。
一道灰白色的光柱從雁回山南麓沖天而起,刺破雲層,在夜空中凝而不散。
光柱周圍,隱隱可以看到上百柄劍的虛影,正在緩緩旋轉,像一座巨大的、懸浮在空中的劍陣。
陸長生右臂的紋路猛然亮到了極致。
噬主劍靈的情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傳遞過來——不是激動,不是興奮,是一種壓抑了三百年終於決堤的委屈。
它回來了。
回到那個鑄造它、又拋棄它的地方。
“走。”陸長生從山脊上躍下,朝光柱的方向疾掠而去。
黑貓抓緊他的肩膀,尾巴被勁風吹得筆直,它回頭望了一眼青州城的方向——城中的燈火次第亮起,顯然那道光柱驚動了整座城。
修士們會蜂擁而至,林家也會傾巢而出,陸長生選擇在這個時機闖入,要麼是最佳時機,要麼是最糟時機。
雁回山南麓,林家祖地。
陸長生落在一棵古松的枝椏上,俯瞰著山谷中的景象。
祖地的規模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依山而建的祠堂群落,層層疊疊的青瓦白牆,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最高處是一座三重簷的祠堂,門楣上掛著“林氏宗祠”的匾額,門前的石獸已經被歲月磨去了稜角。
光柱正是從那座祠堂的後方升起的,穿過祠堂的屋頂,直衝雲霄。
祠堂周圍,至少有三十名林家修士正在結陣。
為首的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手持一柄青色長劍,劍尖指地,正在指揮眾人佈設封印陣法。
他的修為不低——金丹中期,比林鶴鳴只差一線,但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從容,是緊張。
因為那座封印陣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每一道符文亮起不到三息就會自行熄滅,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吞噬了靈力。
“那不是劍陣傳音。”黑貓的聲音忽然變了,“你看光柱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