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神秘的客棧老頭(1 / 1)
陸長生找了鎮上唯一一家客棧住下。
客棧名叫“歇劍居”,掌櫃是個獨臂老頭,頭髮白得像雪,但腰板挺得筆直,說話的聲音像敲鐘。
陸長生登記的時候,他盯著長生劍看了兩眼,什麼都沒問,扔了把鑰匙過來。
“住多久?”
“三五天,打聽點事,歇口氣就走。”
“劍碑林?”
陸長生接鑰匙的手頓了一下。
老頭面無表情地從櫃檯下摸出一張羊皮地圖,攤在桌上。
地圖畫得很粗糙,但關鍵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落劍鎮在北,劍碑林在南,兩者之間隔著一片標註為“靜默荒原”的狹長地帶。
荒原上用紅筆畫了三個叉,旁邊寫著小字:死劍峽、無聲谷、殘碑嶺。
“進劍碑林有三條路,都要經過這片荒原。”老頭用獨臂的手指在三個紅叉上依次點過,“每一條路上都有一座廢棄的古劍碑,是上古劍神設下的三道檢驗。能過其中一道,便可入林。三道皆過,可入林深處。”
“三道都過不了呢?”
老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渾濁了大半,但眼底有一線極深極銳的光,像是被磨鈍了的劍鋒。
“那就別進去,進也是送死。”
陸長生把地圖收好,道了聲謝,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拐角,老頭的聲音又從櫃檯後面傳過來。
“年輕人。”
陸長生停下。
“你這隻貓,不是貓。”老頭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這條右臂,也不是手臂。你背上那柄劍,不是你的劍——或者說,不完全是你的。”
樓梯間安靜了兩息。
陸長生轉過身,看著櫃檯後面那個獨臂老頭。
老頭低著頭在擦一隻茶杯,僅剩的左臂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擦什麼貴重的東西。
杯子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杯口一直裂到杯底。
“前輩怎麼稱呼?”陸長生問。
“開客棧的。”
“前輩以前是劍修?”
老頭終於抬起頭,他看著陸長生,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能被你看出來,說明你的眼力不錯。”
他把擦好的茶杯放在櫃檯上,裂紋在油燈下隱隱透光。
“北境這地方,十個殘廢裡有九個是劍修。劍碑林的劍意,不是誰都能消受的。
參悟不了,就會瘋。瘋了的人,有的死在林子裡,有的走出來,變成我這副模樣。”
他拍了拍右肩,袖子空空蕩蕩,從肩頭的位置齊齊截斷。
陸長生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走下樓梯,在櫃檯前的長凳上坐下來。
“前輩的右臂——”
“斷了,自己斬的。”老頭的語氣像在說別人的事,“三十年前,我闖過了死劍峽和無聲谷,在殘碑嶺參悟了十一天。第十二天夜裡,我的右臂開始不聽使喚。它自己會動——在我睡覺的時候,在我說話的時候,在我吃飯的時候。它會忽然抬起來,用手指在牆上寫字。寫的什麼我一開始看不懂,後來發現,那是劍碑上的劍招。”
陸長生的手指微微收緊。
和噬主劍靈反噬時一模一樣的狀態。
不同的是,他的右臂從融合的第一天起就聽他的使喚,因為劍靈心甘情願地把自己交給了他。
“我在右臂徹底失控之前把它斬了。”老頭從櫃檯下摸出一把茶壺,斟了兩杯茶,推給陸長生一杯,“但劍碑的劍意已經入了骨。即使沒了右臂,它還是在我腦子裡。
這三十年,每到子時,它就會把那些劍招從頭到尾在我腦子裡演一遍,一板一眼,一招不漏。我能感覺到它在等我——等我把右臂接回去,等我一臂成劍,然後去找它。”
陸長生端起茶杯,茶很苦,苦得舌根發麻。
“前輩沒再去過?”
“去過,三次。”老頭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次走到殘碑嶺外十里,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回來了。
第二次走到殘碑嶺外三里,用左手給了自己一個耳光,回來了。
第三次——”
他放下手,端起自己那杯茶一飲而盡。
“第三次走到殘碑嶺下,我看見了那個人。那個三十年前的我。他站在碑前,右臂完好,正在練劍。
每一招每一式都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他看見我,停下來,對我笑了笑,說——‘你終於來了。我等你等了三十年。’”
客棧裡安靜得只剩下油燈的火苗在噼啪作響。
“然後呢?”
“然後我就回來了。”老頭站起身,把茶杯收進櫃檯,“我知道那不是我。那是劍碑用我的劍意造出來的一個影子。它想引我過去,讓我重新把右臂接上,重新變成它的劍奴。我忍了三十年沒讓它得逞,不能在那天破功。”
他轉過身,看著陸長生,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那一線極深極銳的光正在燃燒。
“年輕人,我不管你進劍碑林要找什麼,記住我一句話——劍碑林裡最危險的,不是劍碑本身。是它給你看的那個自己。”
陸長生喝完杯裡的苦茶,將茶杯輕輕放在櫃檯上。
“多謝前輩。”
他起身上樓。
身後,獨臂老頭已經重新低下了頭,繼續擦那隻裂紋杯,動作和之前一模一樣,慢而仔細,像在擦什麼貴重得不能再貴重的東西。
杯子上的裂紋在油燈下隱隱透光,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劍痕。
第二天清晨,陸長生離開了落劍鎮。
他沒有等任何人。
半年之約還早,他得先去劍碑林,替噬主劍靈找到它需要的東西。
那座林子裡的三百六十五座劍碑,其中一座上刻著噬主劍缺失的那一式——能讓它從“噬主”變成“自主”的那一式。
他沿著獨臂老頭地圖上標註的最右邊那條路走。
那是最短的一條,經過死劍峽。
老頭說死劍峽是三道檢驗中最簡單的一道,但也是最兇險的一道——簡單,意味著檢驗的方式最直接;兇險,意味著沒有取巧的餘地。
陸長生選了這條路,不為別的,因為他右臂裡睡著一個正在長大的劍靈,最簡單的考驗,最適合一個正在學步的孩子。
靜默荒原名副其實。
踏入荒原的第一天,他就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風聲、草葉搖曳的沙沙聲、自己的腳步聲——全部消失了。
世界像被扣進了一口巨大的鐘裡,連呼吸都顯得格外清晰。
黑貓蹲在他肩上,張嘴叫了幾聲,他什麼都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