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詭異的空間(1 / 1)
谷畸亭那句“無根生讓我來的”,攪得風天養一夜不得安眠。
谷畸亭倒是睡得安穩,一覺到天亮。
天光擠進茅屋縫隙時,風天養坐起身,用力搓了把臉,眼底的陰霾比山間的晨霧還濃。
谷畸亭也在這時睜眼起身,動作乾脆利落,隨手撣掉西服上沾的草屑,目光掠過風天養那張寫滿倦意的臉。
“該走了,繼續辦你的事兒。”
風天養扯了扯嘴角,想擠出個笑,最終只吐出乾巴巴兩個字:“……走唄。”
他遲滯地爬起來,拍掉身上的塵土,跟了上去。
推開吱呀作響的破門,山風直撲進來。
無數道目光透過門縫窗隙粘了上來。
壓抑的竊竊私語嗡嗡作響:
“看,又出來了……”
“小聲點!那冷臉的耳朵靈得很……”
謠言的力量是恐怖的。
風天養腳步一頓,強裝的無所謂面孔差點兒裂開。
他下意識瞥向身旁的谷畸亭。
谷畸亭恍若未聞,徑直前行。
彷彿那些視線織成的羅網,不過是拂面的塵埃。
被汙衊的憤怒,在他身上尋不到半點痕跡。
周遭的一切喧囂,於他不過是過耳的風。
這份徹底的無視,帶著一種奇異的定力,竟意外地壓下了風天養心頭的躁鬱。
他深吸一口冰涼刺骨的空氣,挺直了腰背,快步跟上。
山路崎嶇難行。
風天養憋著一股邪火無處發洩,腳下發力,攀巖壁,滑陡坡,動作帶著股狠勁,像是要把一夜的煩悶全都傾瀉在這荒山野嶺。
谷畸亭則始終保持著一種穩定的節奏,步履從容,無論是斷崖還是密林,總能找到最省力穩妥的路徑。
越往深處,原始蠻荒的氣息越發濃重。
參天古木遮蔽了天光,虯結的藤蔓如巨蟒垂落。
“到了。”
風天養撥開掛著露水的藤蔓,露出後面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陰冷潮溼的風,幽幽地從洞內吹出。
谷畸亭走到洞口,閉目凝神。
感知力如同水銀瀉地,悄然探入幽深的黑暗。
片刻,他睜開眼:“很深。裡面確實有東西。”
“廢話,當日沒弄那面牆,我就猜到是在這兒了,畢竟這洞口的上方就是那面牆。”
風天養嗤笑一聲,矮身鑽了進去。
谷畸亭緊隨其後,兩人身影消失在洞口。
洞內初時狹窄,冰冷的水珠不時滴落。
風天養摸出火摺子吹亮,映出溼漉漉的石壁。
越往裡走,空間漸漸開闊。
火光僅能照亮身前幾步之地,更遠處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走了沒一會兒,腳下開始出現人工的痕跡。
散落的巨大石基,半掩在泥土中的斷裂石柱,厚厚的苔蘚下覆蓋著模糊扭曲的人形和獸形紋路,透著一股原始蠻荒的祭祀氣息。
“就是這鬼地方了。”
風天養停下腳步,聲音在空曠的溶洞裡激起沉悶的迴響。
他們身處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腹地,頭頂懸著滴水的鐘乳石。
洞窟中央,一片人工排列的亂石陣矗立著。
巨石表面爬滿苔蘚和地衣,佈局看似雜亂,實際上排列的很有章法。
風天養目光掃過石陣,最終盯在中央一塊毫不起眼的石頭上。
那石頭形狀怪異,歪歪扭扭,活像頑童隨手丟棄的泥團,在周圍巨大規整的石塊襯托下,顯得格外滑稽醜陋,像只趴著的石蛤蟆。
“鑰匙……就是它。”
風天養指著那醜石,語氣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恨意,“折騰老子幾個月,翻爛了不知道多少發黴的破書,就為了找這麼個玩意兒?”
谷畸亭的目光落在醜石上,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在解析什麼。
“有東西……很微弱,但纏著點說不清的味道。”
他抬眼看向風天養,“法子?”
風天養臉皮抽搐,眼神飄忽不定,像是在和自己較勁。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聲音乾澀,帶著一種奔赴刑場的悲壯:“……唱……唱首歌。”
谷畸亭那臉上立馬閃過荒謬的表情。
“唱?”
“對!唱!”風天養煩躁地抓了把頭髮,“還要……配上動作!他孃的,據說是幾百年前最膩歪人的求愛山歌!”
谷畸亭沉默了。
這他孃的也太扯了吧。
“……”
風天養深吸一口氣,挪到石陣中央,僵硬地站定在那隻醜石蛤蟆面前。
他抬起雙臂,如同兩根僵硬的木棍,以極其彆扭的姿勢,開始扭動腰胯,笨拙地踢踏著腳步。
“咳!”
他清了清嗓子,忽然高聲大唱道。
“哎——對面山上的阿妹喲——”
(扭腰,動作生硬得像抽筋)
“你的眼睛像那……呃…星星亮堂堂?”
(踢腿,腳下不穩差點絆倒)
“哥哥我……心窩窩裡……像揣了個兔子蹦蹦跳?”
(雙手捧心,表情痛苦扭曲)
他唱著腔調古怪,歌詞露骨的山歌,努力回憶著古籍上描繪的誇張儺舞動作。
踉蹌著轉圈,跺腳甩手,大開大合,毫無美感可言,只剩下笨拙滑稽的拼盡全力。
汗水滲出,滑過他漲紅的臉頰,一半是累的,一半是臊的。
谷畸亭站在幾步開外,捂住了嘴巴,心裡想著。
要是換成他兒子風正豪來,會不會跳呢?
嗯..
肯定也會跳!
能屈能伸之人,才是幹大事之人。
風天養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恨不得找塊石頭一頭撞死。
他咬緊牙關,幾乎是吼出了最後幾句肉麻至極的詞,動作幅度誇張到極點,身體幾乎扭成了一股麻花。
就在他唱完最後一個帶著顫音的尾音,身體以一個金雞獨立姿勢勉強定住。
突然!
嗡!
醜石蛤蟆身上那些坑窪的紋路驟然亮起。
溫潤的幽藍光芒從石頭內部滲出,沿著扭曲的紋路迅速流淌蔓延。
光芒瞬間覆蓋了整個石蛤蟆,猛地向外擴散。
石陣周圍的光線開始劇烈波動起來。
石陣中央的空間向內急劇坍縮,形成一個急速旋轉,色彩迷離混亂的幽藍漩渦。
漩渦中心深不見底。
“成了!”
風天養興奮的大喊一聲。
谷畸亭立刻喊道,“進!”
一把抓住風天養的手臂,兩人如同捲入激流的兩片落葉,瞬間被那狂暴的幽藍漩渦吞噬。
強烈的失重感和眩暈猛地襲來,彷彿五臟六腑都被狠狠攪動。
眼前是瘋狂旋轉的光怪陸離的色塊,耳邊充斥著尖銳混亂的空間尖嘯。
時間感被徹底扭曲,感覺既是一瞬,又無比漫長。
砰!砰!
兩聲沉悶的落地聲。
風天養狼狽地翻滾卸力,半跪在地大口喘息。
谷畸亭穩穩落地,臉色微微發白。
他猛地抬眼,瞬間掃向這個全新的世界。
眼前的景象,徹底顛覆了常理。
光線迷離奇異,瀰漫在整個空間。
色彩飽和得詭譎,灰白交織。
空氣中漂浮著細碎的發光塵埃,如同凝固的星屑。
大地在視線中扭曲延伸。
不遠處,一條“河流”靜靜流淌,沒有水,只有細碎閃爍著銀白、淡金、幽藍光芒的粉塵,像一條融化的星河鋪在地上。
更遠處,巨大的山峰倒懸在“天空”,尖銳的峰頂指向同樣倒懸的另一片大地,怪石嶙峋,覆蓋著熒熒發光的苔蘚。
空間本身彷彿被揉捏過一樣,視線望去,直線彎曲,距離感模糊不清。
無數形態各異的靈體,散發著微光,無聲地漂浮游蕩。
淡薄的霧氣裡,隱約有山魈猿猴的輪廓,在岩石間無聲地穿梭嬉笑——那是山野精魄的殘影。
凝聚的碧綠光芒,散發著古老的沉靜,依附在一株玉色的枯樹殘骸上——古樹殘留的意念。
更小的光點,如同螢火蟲,附著在奇形怪狀的岩石碎片上——器物中誕生的微靈。
整個世界充滿了光、影、色,在龐大古老的非人寂靜中無聲流動。
只有空間本身的低沉嗡鳴,以及靈體飄過時帶起的微弱能量漣漪。
風天養撐著膝蓋站起來,用力甩了甩髮暈的腦袋,環顧四周。
“老天爺……這他娘就是巫祖遺地?”
他下意識伸出手,想碰觸一粒飄到眼前的柔和金色光塵。
“別碰!”
谷畸亭的警告道。
可惜晚了。
一片散發著柔和粉紫色光芒的巨大“花叢”突然活了!
無數半透明的發光花瓣瘋狂地聚攏組合在一起。
眨眼間,一個由發光花瓣凝聚而成,輪廓婀娜的女性靈體,出現在風天養面前。
她周身散發著粉紫色的光暈,沒有清晰的面容,只有由明亮花瓣勾勒出帶著痴迷神情的眼廓。
“啊……郎君”
纏綿而歡喜的精神意念,直接響徹在他的腦海。
緊接著,無數發光柔韌的藤蔓從她身體裡激射而出,直撲風天養。
風天養汗毛倒豎,怪叫一聲向後急竄。
那花瓣女靈如影隨形,飄飛速度快得驚人,藤蔓如同編織的情網緊追不捨。
更有一片藤蔓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飛快交織,眨眼間編成了一張散發著粉光、鋪滿花瓣的“婚床”!
“等等!仙子!誤會!”風天養狼狽地躲閃著藤蔓,嘴裡忙不迭地討饒,“小生家裡早有婆娘!不敢耽誤仙子!”
這討饒的話語傳入花靈的意識,卻像是動聽的情話。
花靈的光暈驟然明亮起來,意念中的興奮和痴纏更甚。
“無妨,郎君留下……永世纏綿……”
風天養被花靈追得上天無路,另一處麻煩又至。
咕嚕嚕……咕嚕嚕……
沉悶如同巨石摩擦滾動的聲音傳來。
風天養百忙中瞥了一眼,一個圓滾滾,由幾十塊光滑鵝卵石組成的靈體正“滾”過來。
它沒有五官,只在頂部有兩團微弱的黃光代表眼睛。
它停在離風天養不遠的地方,身體微微搖晃,持續發出“咕嚕嚕”的聲音,意念卻清晰而執著:“餓……吃的……供奉……”
風天養簡直要瘋了。
一邊躲著情網,一邊手忙腳亂地在懷裡摸索,掏出一塊硬邦邦的雜糧餅子,看也不看就扔了過去:“給!吃的!別煩老子!”
石靈身體向前一滾,光滑的表面裂開一道縫隙,如同張開的大嘴,一口將那餅子吞了下去。
縫隙合攏,發出輕微的咔嚓聲。石靈滿足地晃了晃身體,像是好吃的意思。
下一秒,它頂部的黃光再次牢牢鎖定了風天養,“咕嚕嚕”的聲音變得更響更急,圓滾的身體滾動著追了上來:“還要……餓……供奉……”
前有花靈逼婚,後有石靈索食,風天養感覺自己掉進了最荒誕的戲臺子。
他腳下一滑,踩中了半埋在發光塵沙裡的一塊硬物。
喀嚓。
一聲輕微的碎裂聲。
風天養低頭看去。
被他踩中的,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青銅甲片。
一股暴戾的氣息精神衝擊,狠狠轟擊在他的意識上!
吼!
那鏽蝕的甲片猛地爆發出刺目的血紅色光芒。
光芒急速凝聚,勾勒出一個沖天煞氣的人形輪廓。
這輪廓身披殘破的青銅甲冑虛影,手握一柄長戈。
沒有五官,只有兩點如同燃燒著血色怒焰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風天養。
持戈的武士靈影一步踏出,那血色的長戈朝著風天養的頭頂當頭劈下。
速度遠超花靈和石靈。
風天養一股寒意瞬間罩遍全身。
他猛地向後仰倒,身體幾乎貼地,那狂暴的血色光戈擦著他的鼻尖劈落。
“谷兄!救命啊!”
聽到聲音後,谷畸亭沒有轉頭,右手快如閃電般抬起,對著風天養所在的方向,凌空一劃!
指尖劃過之處,空間產生了扭曲與摺疊。
嗤啦!
幾條即將纏上風天養腳踝的發光藤蔓,方向猛地偏移,纏上了正滾來,張開嘴索食的貪吃石靈。
石靈圓滾滾的身體被粉紫色的藤蔓捆成了一個發光的粽子。
“咕嚕?”它發出困惑的意念聲,身體徒勞地扭動著,追擊暫時中止。
谷畸亭的手指再次一勾。
那狂暴的戰靈正舉起血色光戈,死死鎖定翻滾躲避的風天養,眼看就要劈下!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在戰靈那燃燒著怒焰的視線裡,風天養的身影忽然模糊扭曲,猛地朝著斜側方一塊散發著灰白微光的嶙峋怪石衝去。
這是空間摺疊製造出的短暫幻象路徑!
“吼!”
戰靈發出咆哮,怒火瞬間轉移,放棄了真實風天養的位置,龐大的血色靈影挾著萬鈞之勢,轟然撞向那塊大石。
轟隆!
一聲悶響!
血光爆閃!
怪石被光戈劈開一道巨大的裂縫,碎石混雜著能量光屑四處飛濺!
真正的風天養連滾帶爬,總算竄到了谷畸亭所在的巖臺下,驚魂未定地大口喘氣。
谷畸亭放下了手。
那雙能洞觀世間萬理的眼睛,此刻也有些難受。
他喘著氣說道。
“風天養。”
“你能不能……”
“收斂你那‘惹事’的本事?靈體都不放過?你是專招麻煩?”
“這他孃的能怪我?!是它們自己撲上來的!花精發情!石頭餓死鬼!鐵皮罐頭瘋子!老子招誰惹誰了?!”
谷畸亭閉上眼睛,似乎在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額角有青筋隱現。
“這裡應該是某個高手或者是多個高手一起製造的空間,這裡的規則破碎紊亂,處處是陷阱。不想被困死在這裡,或者被撕成碎片,就管好你自己。”
風天養撐著膝蓋站起身,用力拍掉身上的塵屑,臉上的嬉笑怒罵消失不見,只剩下少見的嚴肅。
“谷兄,多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