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237.言語試探,疑雲漸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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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營飯店後廚的鐵皮煙囪,正往外噴吐著灰黑色的濃煙。

濃煙混著煤球燃燒不充分的刺鼻氣味,和著炒菜的油煙,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整個大堂籠罩其中。

林德生坐在斑駁的木桌前,看著搪瓷缸裡結了薄油膜的麵湯,倒影裡他歪斜的中山裝領口,和第三顆用高粱稈芯替代的盤扣,顯得格外扎眼。

他用袖口隨意抹了把額頭沁出的汗珠,故意將領口又扯鬆了些,露出粗糲的脖頸。

可沒人注意到,他攥著竹筷的指節早已泛白,青筋在皮膚下突突跳動。

“得穩住,不能露了破綻。”

他在心裡默默告誡自己,這場戲,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同志這手藝活做得精細。”

林德生咧開嘴,露出一口帶著煙燻痕跡的黃牙,故意將碗推遠些,做出一副憨厚老實的模樣。

“俺們村婆娘納鞋底,可比不得你這雙巧手。”

說話間,他的餘光像老鷹般緊緊盯著對面的女子。

只見她正用一方繡著並蒂蓮的雪白帕子,輕輕擦拭嘴角,動作輕柔得彷彿手中捧著的是一件稀世珍寶。

這與平日裡村裡婦女用袖口隨意一抹的粗獷姿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林德生心中冷笑,“在這窮鄉僻壤,哪來這麼講究的女人?”

女子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若隱若現的酒窩,聲音甜得像摻了蜜:

“山裡人過日子實誠,哪像鎮上這般講究。”

話音未落,她手腕靈巧地一轉,竹筷便精準地夾起漂浮在麵湯上的蔥花,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這嫻熟的姿態,讓林德生瞬間想起在部隊裡見過的特工演練,每一個動作都經過千百次的打磨。

蒸騰的麵湯霧氣中,每一個微笑、每一次舉杯,都成了暗藏機鋒的試探。

這場看似平常的對話,實則是獵人與獵物在黑暗中互相丈量對方的深淺。

林德生心中警鈴大作,表面上卻不動聲色。

突然,林德生重重一拍大腿,驚得鄰桌小孩手中的搪瓷碗差點滑落。

“說起來,俺家後山有處野蜂巢,那蜜甜得嘞!”

他故意湊近,壓低聲音,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同志要是不嫌棄,下回給你捎兩罐嚐嚐?”

背後的桑木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牛皮弦蹭過軍挎包的帆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這聲音在他聽來,卻像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女子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警惕,不過眨眼間,便化作驚喜:

“那敢情好!只是平白拿你的,怪不好意思。”

她一邊說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瓷碗沿,這個細微的動作,在林德生眼中卻如同驚雷。

“劉麻子說得對,受過訓練的人,連這種下意識的動作都藏著秘密。”

他在心裡暗暗想著,眼神愈發銳利。

“瞧你說的!”

林德生爽朗大笑,順勢碰倒了桌上的醋瓶。

深褐色的醋液如同小溪一般,在油膩的桌面上蜿蜒流淌。

他彎腰擦拭時,偷偷觀察女子的反應。

只見她眉頭微微皺起,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惡。

這一瞬間的情緒流露,讓林德生心中的懷疑更甚。

“真正的農婦,怎會嫌棄這點醋漬?”

他在心裡篤定,這個女人,絕對不簡單。

“對了。”

林德生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挎包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早上打獵剩下的野兔肉乾,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煙燻味。

“嚐嚐這個?俺媳婦曬的,香得很!”

他遞過去時,故意讓指尖沾著的油漬蹭到女子的袖口。

女子禮貌地接過,輕輕咬了一小口,姿態優雅得如同城裡的大小姐。

“手藝真好,比國營副食店賣的還香。”

她微笑著稱讚,可林德生卻敏銳地發現,她咀嚼時幾乎沒有吞嚥的動作。

這讓他想起在部隊時,看過的反偵察訓練資料。

“為了不暴露身份,特工們連進食這樣的小事,都能控制得如此精準。”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油膩的兔肉乾與精緻的微笑在空氣中碰撞,每一次咀嚼都成了無聲的較量。

看似家常的分享,實則是試探對方底線的利刃。

林德生知道,自己離真相又近了一步。

“說起這打獵。”

林德生摩挲著腰間的開山刀,刀鞘上的牛皮繩被歲月磨得發亮。

“前幾日在山裡,竟撞見只毛色怪異的狐狸,眼睛綠得像鬼火!”

他注意到,女子握筷子的手微微一頓,這個細微的停頓,在安靜的飯店裡,卻如同一聲巨響。

“可惜讓它跑了。”

林德生故意懊惱地捶了下桌子,震得碗碟叮噹作響,“不然剝了皮,能給俺娃做個圍脖。”

女子輕笑出聲,笑聲清脆悅耳,可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山裡野獸多,你可得小心。”

她端起搪瓷缸,裝作若無其事地喝麵湯,可林德生卻清楚地看到,她用眼角的餘光快速掃視著四周。

這個本能的警戒動作,徹底暴露了她的真實身份。

林德生心中冷笑,表面上卻裝出感激涕零的模樣:“多虧你提醒,下次進山,俺得多帶些硫磺粉,驅驅邪祟。”

當“硫磺粉”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時,女子的目光明顯凝滯了一下。

林德生心中一喜,繼續添油加醋:“聽說這硫磺粉啊,不僅能防野獸,還能驅蟲。

俺們村糧倉遭了耗子,撒上這玩意兒,立馬見效!”

他緊緊盯著女子的脖頸,看到那裡的青筋微微跳動了一下。

一碗漸漸涼透的陽春麵,承載著越來越沉重的交鋒。

每一個看似隨意的話題,都在編織著一張無形的大網,將真相慢慢收攏。

林德生知道,自己的誘餌已經奏效。

“時候不早了。”

女子起身整理提籃,那個神秘的紅綢包在籃中若隱若現,“再不走,紡織廠該關門了。”

林德生也連忙起身,故意踉蹌了一下,順勢扶住女子的肩膀:“對不住!這鞋底子磨平了,總打滑。”

手掌下,女子的肌肉瞬間緊繃,充滿了抗拒。

這本能的反應,再次印證了他的判斷。

“小心些。”

女子不著痕跡地避開他的觸碰,嘴角依然掛著得體的微笑,可眼底的警惕卻幾乎要溢位來。

林德生撓撓頭,露出一副憨憨的笑容:“等俺獵到野蜂蜜,一定給你送到紡織廠門口!”

他的聲音在飯店裡迴盪,驚起樑上的幾隻麻雀。

看著女子遠去的背影,林德生蹲在牆角,摸出懷裡已經被汗水浸溼的全家福。

照片上,妻子的笑容依舊溫柔,兒子舉著風車的小手彷彿在向他招手。

他握緊了手中的桑木弩,牛皮弦發出低沉的嗡鳴。

“狐狸尾巴,快藏不住了。”

他喃喃自語道,暮色中,他的身影與老槐樹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宛如一尊守護家園的雕像,靜靜地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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