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勢謀(1 / 1)
“據說突厥的北方亦有遊牧之國,他們也要開戰,所以才會在中原擇一強國而結盟,好在他們知曉天運何在,這是他們的幸運,也給我國省下不少功夫。”
這些是政治秘事,至尊娓娓道來,讓三人側耳細細傾聽,深入國家乃至天下大勢的研討是男人的浪漫,總是令人心神盪漾,他們甚至能參與其中,更覺自己此生實在是幸運。
“聽聞可汗攻破了銀州與夏州,正在延州與周國的普六茹忠交戰,就連萬忸於謹都準備上前線了,看來周國也被我們逼出了家底……我這岳丈的本事也不小啊!”
聽至尊說來,眼前的形勢一片大好,沒準五年之內就能兵抵關中,消滅偽周,隨後揮師南下,破陳一統。天下統一已經有了清晰的流程,三將更是喜悅,不吝祝賀之詞,直將高殷比作漢晉二祖。
高殷心裡卻想著將來與突厥總有一戰,原因無他,突厥作為新生之國,又是草原遊牧民族中角逐而勝的強者,若勝了嚈噠和波斯,那難免自持強勇,想要從齊國這討要更多的好處,或是乾脆打壓一番入寇劫掠甚至擴地;
而他也不想見到一個強盛的突厥帝國,即便在他有生之年,雙方能保持和睦,但只要未來的齊帝沒有突厥的血脈,這和睦又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呢?有血脈就更給突厥藉口了,可以領兵南下干涉中原內政。
總而言之,中原的富庶總是會被垂涎的,自身沒有強大的軍力,無論有沒有血脈宣稱都會被環伺的惡狼盯上,必須有一場決定性的戰鬥讓他們清醒,在這之前,他們是不會放下野心的。
不過這威脅還在幾年之後,只要木杆沒有生出制衡的心理,那就不會在鬱藍仍為大齊皇后的情況下與齊國撕臉破盟援助周國,就算他有這種心理,實際上也做不到,高殷佈置的暗手已經在突厥內部培養出一股親齊勢力,甚至能在一定程度左右木杆的決策。
何況鬱藍現在已經為國家誕下血脈,正是兩國的蜜月期,只要自己對鬱藍寵愛不衰,很有可能會生下一個皇子,這是木杆樂於見到的事情,所以他不僅不會背盟,還巴不得自己繼續征伐他的女兒,為此而輔佐齊國征伐周國呢!
“若奪取河東,務必要在汾河北岸築城,堡壘越多,越能防範周軍反撲。”
如果斛律光在此,定然大呼知己,因為歷史上的斛律光就是在九年後率步騎五萬在玉壁營築了華谷、龍門二城,與宇文憲、拓跋顯敬相持,嚇得宇文憲不敢輕舉妄動,甚至連宇文護都出來對宇文憲指指點點:“寇賊充斥,戎馬交馳,遂使疆場之間,生民委弊。豈得坐觀屠滅,而不思救之。汝謂計將安出?”
後來段韶圍攻定陽城,周國汾州刺史楊敷固守,還是被段韶急攻打下外城並屠之,隨後段韶生了重病臥床抱養,把計策交待給高長恭讓他施行,如果這時候周軍救援,或許能解除定陽之圍,但周軍的統帥是宇文憲,“齊公憲總兵救之,憚韶,不敢進”,最終導致楊敷被俘虜。
楊敷寧死不降,死於齊國,卻未受周廷追封,其子便上表申訴,皇帝宇文邕竟然不許,楊敷之子再三上表,惹得宇文邕大怒準備將其殺死。
楊敷之子高聲叫喊:“臣事無道天子,死其分也!”
這話讓宇文邕刮目相看,不僅赦免了這個叫楊素的年輕人,追贈楊敷為大將軍,還拜楊素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逐漸對其頗為禮遇。
邙山之戰時,高長恭就敢帶領五百名騎兵衝進北周軍隊的包圍圈,而宇文憲在邙山之戰被齊軍嚇跑,後來在宜陽之戰與斛律光兩次作戰不利,又從安業跑路了,最後又對病重的段韶怕得不行,友軍有難不動如山,坐視定陽淪陷。
由此可見宇文憲的軍事水準在段韶、斛律光之下,說得好聽一些,或與高長恭齊平,但勇銳和膽氣不足,野戰會被後者所擊敗,而攻城伐國的謀略會被前二者吊打。
或許是後來宇文憲參與了滅齊之戰,勝利的北周也就把這位重要的宗王的汙點給抹去了一部分,或甩給了宇文護。
比如邙山之戰,周兵十萬被齊軍擊敗,斛律光親手射殺了周將王雄,“斬捕首虜三千餘級,迥、憲僅而獲免,盡收其甲兵輜重”,宇文憲本傳記載“雄為齊人所斃,三軍震懼。憲親自督勵,眾心乃安”。
但達奚武本傳卻記載了宇文憲想等天亮再戰,達奚武想回師,兩人爭論許久,最後達奚武說:
“武在軍旅久矣,備見形勢。大王少年未經事,豈可將數營士眾,一旦棄之乎?”
憲從之,遂全軍而返。
換個角度想,這很有可能是為了儲存宇文憲的顏面,同時給不可抹煞的邙山大戰挽尊,便請達奚武扮演了一個理中客的角色,表現周國“屢敗屢戰”、“雖敗猶榮”,同時讓宇文憲這位攻下鄴城、滅亡北齊的前鋒大將、天子太弟不因黑歷史而被人嘲笑,不然會給周國曆史性的大勝增添不必要的汙點,進而降低滅齊戰役本就不高的含金量。
天子發動東征而差點被徵,滅齊大將是個被北齊三傑打出心理陰影的軟蛋,哪怕自己是勝利的一方,周國估計也忍不了這種流言蜚語。
類似的事情還有韋孝寬未卜先知,勸宇文護在華谷和長秋築城,但宇文護不採納,此事居然就作罷了,而後斛律光果然築了華谷、龍門二城,顯然是以勝利者的後知之明給韋孝寬開了天眼,顯出韋孝寬的高瞻遠矚。
至於韋孝寬與斛律光戰於汾水之北,被打敗並俘殺千餘人的事蹟,周國提都沒提,因此給宇文憲掩醜加戲也是很有可能的,至少站在高殷的角度,周國的確會做出這些事。
不過周國這麼做也無可厚非,畢竟歷史“實在是一個很服從的女孩子,她百依百順地由我們替她塗抹起來,裝扮起來”,若是他高殷率領齊國獲得最終的勝利,同樣會這般操弄筆墨。
雖說要廣築堡壘,但如斛律光那般築華谷、龍門二城就應當夠了。
歷史上斛律光在這築城主要是以此看住韋孝寬的玉璧,後面又築十三城於西境,則是在宇文憲奪取汾水以南的齊軍領土時,主動奪取兵力空虛的汾水以北的周國領土,史稱“馬上以鞭指畫而成,拓地五百里,而未嘗伐功”,“又與周韋孝寬戰於汾北,破之”,一切戰術最終轉換為相互偷家。
最終齊國成功拓地五百餘里,將西部邊境線大幅向西推進,並佔據了關鍵的水陸要道,尤其是控制了黃河渡口和汾河谷地,極大地限制了周軍的行動,掌握了汾北戰局。
雖然之後宇文憲“自龍門渡河,斛律光退保華谷,憲攻拔其新築五城”,但仍儲存了大量領土和軍事設施,讓段韶和高長恭能較輕鬆地“將兵御周師,攻柏谷城,拔之而還”。
而此時的高殷華谷、龍門,意義就不一樣了,首先玉璧已經被攻破,就沒有了看住玉璧的需要,華谷城的意義主要是取代玉璧成為齊軍在此處的重要軍事據點,配合此前韋孝寬送來的十萬汾西役徒所鑄造的新城,可以使齊軍牢牢把控住新拓的玉璧一帶領地,保持對河東的軍事威懾和物資補給,因此華谷城的位置將會與歷史上大不相同。
而龍門渡位於黃河岸邊,河道極為狹窄,是渡河和北上汾河谷地的重要關口,掌握了此處,也就能夠控制龍門渡口,待突厥打通了延州到丹州的道路,就能夠透過此處渡河,兩國會師,齊軍也能殺到關中土地內,對同州進行騷擾。
宇文邕和宇文贇都生於同州,這下可真是進攻敵方出生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