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梁辰。死亡是什麼(1 / 1)
我和梁辰又坐在了咖啡店裡。靠窗的位置,有大片大片的陽光透過樹影和厚重的玻璃,散落星星點點的光斑在桌上,並且隨著時間流逝,緩慢移動。
咖啡店裡空調打得很低。梁辰慢慢轉動著手裡的攪拌匙,像是開啟記憶之門的鑰匙。
咔噠。
記憶之門開啟,光線湧進。想要躲避已經不可能。陽光肆意舔-舐著記憶。劇痛。而後麻木。
叢蝶。如果你愛一個人,你能愛多久呢?梁辰問我。
愛到不愛。我說,我不知道怎樣去衡量愛一個人的時間,我只能這樣回答你。
你有明確的目的,模糊的過程。我總是固執的越來越愛。我或許比不上你的強盛與決絕,但是我想我比你熱烈。那樣熱烈。以至於到今天,我還是在愛著的,並且因為她而感到痛苦。我想要拯救她。也許,也是拯救我自己。
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一秒鐘,你會做什麼?我會閉上雙眼,我不願看到我愛的人消失。我已經太痛,不想更痛。最後一秒,我為自己,自私一次。
春日的古城。溫暖並不是那麼明顯。陽光是奢侈的東西。即使是整日的暴曬,也絕對不會感覺到熱,反而覺得迎面而來的風刺痛臉頰,讓人想要縮著脖子,躲避寒流侵襲。
那天早上,他很早就被叫醒,在迷迷糊糊中洗臉、吃飯,然後父親說要帶著他去工廠玩。他非常高興,因為父親從未主動帶他出門玩過。他並不明白是因為母親工作很忙,沒時間照顧他,所以父親才接替了母親的工作。他乖巧的跟隨父親去到工廠,父親丟下他,一個人去幹活。他彷彿剛剛獲得了自由,於是他快樂的在工廠的機器之間不停穿梭,有時候伸手摸摸那些龐大冰涼的機器,像是看到了多麼神奇的寶貝,被人喝止以後,連忙轉身跑開。身上穿著的厚厚的棉衣外套,讓他看起來笨拙而可愛,他身上散發著孩子獨有的天真,並不惹人討厭。工廠裡有一個又一個散發著惡臭的池子,裡面盛著粘稠的液體,他感到好奇,這種臭烘烘的味道,他常常在父親身上聞到。父親每天下班回家,身上基本都帶著這股揮之不去的味道。他看著父親和大家一起用推車把竹屑傾倒在池子裡。他蹲在旁邊,一個人玩累了,也看得累了,工廠沒有想象中那麼好玩,他盼望著早些回家,吃上母親做的溫暖可口的飯菜。他倦了,靠在一個小小的爐子邊睡著了,一直睡到父親下班。
父親下班回去的路上,把他高高的舉起來,讓他騎到自己的脖子上。
騎大馬咯。他叫著,在父親耳邊咯咯的笑,聲音乾淨明亮。
他們路過擁擠的菜場,周圍是湧動的人群。抽劣質香菸的人將菸頭隨地亂扔,有人在罵難聽的方言只為了一毛錢,叫賣聲,討價還價,各種聲音此起彼伏,被泡在雨水中腐爛的菜葉,堆積成了一灘爛泥。一切都是一片黏稠油膩的溼漉漉,那種菜市場獨有的味道,充斥著鼻腔。彷彿飄著的雨也被沾染得油膩。
父親舉著他在擁擠人群中緩慢前行。後來,父親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於是把他放下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臉。
乖,站著別動,爸爸給你買東西。父親說。
父親留下他一個人站在路邊,自己卻著急的穿過馬路。
他看到對面的馬路邊上,烤紅薯在冰冷的空氣中蒸騰著熱氣。匆匆走過的父親,被人群覆蓋了他的背影。
幾分鐘後,這個男人離開了他的世界。
人群短暫的靜止,然後騷動。尖叫,奔跑,不屑,恐懼,好奇……百態在這一刻體現。
他看到父親手裡拿著被報紙包好的紅薯,躺在路中央。父親睜大眼睛正望著他,微微張著的嘴似乎是要對他說什麼。對面馬路上有穿著大紅夾襖的短髮小女孩,微笑著隔著馬路看著他。小女孩並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也不明白。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躺在地上,被那麼多人看。他覺得很冷,只想快點回家。可是父親為什麼還不起來帶他回家。
他站在馬路邊,像個被人遺棄的玩偶。
這是1988年的西安。
他說,他手裡拿著用報紙包好的紅薯,躺在路中央,我覺得自己馬上就能從他的手中接過包好的紅薯,我能感覺到紅薯的熱氣,透過報紙傳遞到我的手上。我會愉快的吃下那個紅薯,和他一起走回家。母親在家做好了飯,在等著我們呀。可是他只是躺在馬路上,他的眼睛正望著我,張著嘴似乎是想要叫我的名字。我在路邊等他。我以為他會從地上爬起來,走到我身邊,拍拍我的臉,說,走,我們回家。我看著雨水慢慢打溼了他的衣服,他的衣服很髒,我知道他的衣服上還帶著那種特有的味道,我不會嫌棄他。可是他還是沒有起來,抱我回家。我等了他好久。
那時候你多大。我問。
快到六歲。他是我生命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與我有關聯的男人。我就那麼看著他死在了我的面前。可是我一句話也不能說。他說。我不明白,這就是死亡嗎?一個幾分鐘前還將我舉過頭頂的男人,就這樣就死了嗎?死是什麼,就是剝奪一個人說話走路的權利嗎?我不明白。死亡是怎麼降臨的,是怎麼選擇誰是即將死亡的人的。我不明白……
那時候你太小。我們總會經歷一些,死亡,痛苦,溫暖……無從逃避,不過是因為年幼,而無法理解,並不是無法接受。因為不明白,反而不存在不理解。我說。
我想起了那個同樣與我生命有關的男人,在某一天晚上,也是那樣悄無聲息的離開了我的世界。不過那時候的我,已經明白了死亡是什麼。
我看著梁辰,突然之間覺得有什麼拉近了我們。因為他的故事裡,有我知道的東西,但是他並不明白。我想,我永遠也不會拆穿。
那個在馬路對面,穿著大紅夾襖的短髮女孩。今晚會入我的夢,我會再次和她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