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梁辰。葬禮(1 / 1)
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一秒鐘,你會做什麼?我會閉上眼睛,我不願看到我愛的人消失。我已太痛,不想更痛。最後一秒,我想為自己自私一次。
……
小小的靈堂裡擠滿了人,因此他站在人群裡只看到各種各樣的腿,白的黑的,粗的細的,他還太矮,只能在這一片腿的叢林裡穿梭。他不知道為什麼家裡來了這麼多人,這些人雖然以前都見過,但是今天他們都有些不同。他觀察了半天,終於明白了,他們今天都不像平常那樣大聲說話,逗他玩,也沒有穿各種各樣的衣服,他們都身著黑色,彷彿事先約定過一樣。確實是約定過,父親的去世就是無聲的訊號。
滿屋的黑色,讓氣氛變得有些壓抑。他擠在人群裡喘不過氣。
父親的朋友,母親的同事,但凡他熟悉的臉孔都在,甚至他不熟悉的人也有,熱熱鬧鬧擠了一屋子人。父母都是孤兒,他們沒有親人,因此參加父親葬禮的,都是些朋友。不過他還不知道什麼是葬禮。他聽到他們在討論父親的種種好處,訴說著他們各自和父親之間有過什麼聯絡,最後一次是在什麼情況下見到父親的。他看到有個女人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他才剛剛開始認識這個世界。
燃燒後的香灰在空氣中輕輕地浮動,彷彿有什麼力量在託著它升起。屋子裡沒有風,但是它們就是那樣飄了起來。空氣裡有一種特殊的味道,是他從來沒有聞到過的。是死亡的味道。
他站在父親的棺木面前,他知道高大的父親此時正躺在那個方方正正的木頭盒子裡。他很想去敲敲那黑色的棺木,叫父親起來帶他玩。
母親走過來拉著他跪下。他似乎還沒有弄明白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跪下,他要看父親呢。但是母親的力氣很大,抓著他的手很用力,於是他機械的跪了下去。
哭吧,小辰,你爸爸走了,再也不回來了。母親說。
於是,他哭了起來,他不知道爸爸走了是指那突然發生在父親身上的死亡,他以為父親真的去了遙遠的地方,不再回來,因此才哭。他不明白死別,但是卻知道生離。
父親不要我了。他心裡只有這樣一個念頭。於是越哭越傷心。但母親卻是一滴眼淚未落。她是剛毅的女子,即使是丈夫死亡這樣的事情,她也不會掉淚,但是她的內心是苦的。母親在一所中學裡專教初三語文,內心豐富敏感細膩,外表卻強硬如同磐石。
他看著黑色的棺木,突然有些怕了,是這個東西帶走了父親嗎?於是他哭得更加厲害了。他還沒有弄明白父親為什麼躺下去便不再起來。難道遠行的人,都是這麼安靜的躺著的嗎?
他跪了很久,也哭了很久。後來,因為體力不支,他暈過去了。
沒有人責怪他的母親心狠,卻人人誇讚他是個孝子。他才不知道什麼孝不孝,他只想要父親回來,或者讓父親也帶他走,他也想去遠方。
父親下葬的時候,天空又飄起了雨,彷彿是父親車禍那日的雨追著趕來了一般。他和母親跟在送葬的隊伍後邊。母親表情嚴肅走得飛快,他磕磕絆絆小跑著跟著母親,母親沒有牽他,也沒有等他,他只好氣喘吁吁的緊緊跟住母親,他怕自己做的不好而得到責罵。母親一直待他很嚴厲。
送葬隊伍停了下來,前邊的人放下了父親的棺木,他跟著母親走上前去。他看到了一個坑,是新挖的模樣,翻起來的土還帶著雜草的根和一些不知名的蟲子。坑裡面有一些積水。一隻青蛙和幾隻小蟲正在嘗試從坑裡爬出來,但是坑太深了,總是爬到一半又跌落下去。
棺木被放進坑裡,蓋上了土。青蛙和蟲子沒能爬出來。他猜想它們會爬到父親的衣服上,那裡是乾燥的。他還是沒有想到,也許它們死了。
母親不動聲色,帶著他回家。他看著母親把關於父親的所有東西都收起來,或是鎖進櫃子,或是直接焚燒。包括掛在牆上的遺照,母親也決絕的摘了下來,鎖進了櫃子裡。這張遺照只在牆上掛了三天。彷彿這屋子不曾有過男人的痕跡,彷彿父親不曾存在過。父親的痕跡就這樣從他身邊失去了蹤跡。在後來的日子裡,他常常夢到父親被貨車撞倒在地的情景,但是他卻有些不清醒了,自己真的有父親嗎?為什麼家裡一點也感受不到父親存在過的氣息了呢?
收拾好東西。母親坐到沙發上一言不發。他也坐到沙發上,並且靠在母親身旁,他想撒撒嬌,讓母親注意一下他,可是他從來就不會撒嬌,至少不會對母親撒嬌。他餓了。可是母親沒有去做飯,母親只是呆呆的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
他起身跑去廚房,開啟櫥櫃。櫃子太高,他夠不著裡邊的東西。搬來凳子,他踩了上去。小小的腦袋朝櫥櫃裡張望著,絲毫不知地上的水痕會讓他摔下來。鈍重的落地聲,他連同凳子一起翻倒在地。他哭了起來。
母親聞聲走進廚房,抱起坐在地板上哭泣的他。
小辰,你必須學會堅強。雖然從此我們就是孤兒寡母,但也不能讓人看不起。你以後一定要出人頭地,這樣你的父親才會感到安慰,我也不會那麼累。你沒有退路,只能大膽又謹慎的往前走。你得一言一行,都是我們母子兩人榮辱的關鍵。你不能輸給任何人,你必須優秀,你必須強大。母親說,你可記住了,小辰?
她絲毫沒有顧及到他只有六歲,根本聽不懂她說的話。
他不斷的點頭。他只是餓了。迫切的需要食物填滿他的胃。
母親對他的點頭感到很滿意,於是開始動手做飯。這頓飯他吃的狼吞虎嚥,彷彿餓了許久的獸。他確實是餓了許久。
從此以後,他便開始將兩人的榮辱扛在肩上,沉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