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薇。舊夢(1 / 1)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但薇還在睡夢當中。
她夢到了父親。夢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是奶奶去世後,父親帶她回茗城的路上發生的事情。
她曾經一度將那段記憶忘記,但是今天,她在夢裡記起了它。
那是奶奶下葬後的第二天,父親從茗城坐火車趕來。他一來就要帶薇走,沒有說別的話。姑姑與他吵架,說他沒良心,只顧著自己。父親不和姑姑爭辯,於是本來應該是吵架的,變成了姑姑一個人高聲的控訴,控訴這個遠走他鄉的弟弟,從未盡孝,而今天又要在母親屍骨未寒之時帶走與母親感情深厚的小孫女。
姑姑彷彿覺得,薇應該與自己與她的奶奶親近,而並非她的父親。他們一直很少見面,薇對父親沒有什麼記憶。所以,姑姑的想法是對的,薇確實對父親沒有太深的感情,反而與姑姑更加親近。而姑姑呢,她打心眼裡喜歡這個女孩,因為自己參與了她的童年嗎,陪伴她的成長,便彷彿她是自己的女兒一般。
薇掙扎著避開父親伸過來的手,她不願意跟著父親離開。
姑姑和薇都不明白,父親這樣著急帶薇離開的原因。這個男人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沉默無情,但是他的內心卻是痛苦翻騰著的。他害怕女兒留在姐姐身邊,會影響姐姐嫁人,他知道母親一去世,自己的姐姐就需要開始全新的人生。他為之前將女兒留在姐姐和母親身邊而感到愧疚。
母親的去世,其實讓他很難過,但是一個男人表達情感的方式是隱忍的。他的悲痛眼淚只有自己知道。
因為薇的抵抗和姑姑的不同意,父親沒有辦法帶走薇。
那天晚上,父親在奶奶的臥室睡覺,薇和他同睡。這是一直以來不變的規矩,只要父親或是母親回家,總會要求同薇一起睡覺。
不知為何,那個晚上,薇困極了,一挨著床就立馬睡著了。父親看著薇沉睡的面容,輕輕嘆了一口氣。
薇在夢裡夢到了一艘船,又夢到了自己正在奶奶的背上,奶奶揹著她在山林裡行走。她好幾次都想告訴奶奶,她可以自己走的,可是她發現自己說不出話,夢裡的她也是疲倦的。
薇終於醒了過來,但是她發現自己並沒有躺在那張屬於奶奶的木床上,她發現自己在火車上,而父親正靠在旁邊打盹。她一下就明白了,父親趁她睡著的時候,偷偷帶她上了火車。她知道自己即將去那個在奶奶嘴裡經常聽到的茗城,她知道自己可能再也無法見到姑姑,她知道自己回不了那個屬於奶奶和姑姑的小小居所。薇失聲痛哭起來。
父親被吵醒,但也只是無言的看著薇。等薇哭得累了,他便輕聲問她,餓了嗎,要不要吃東西?渴了嗎,有汽水可以喝,薇不是最喜歡爸爸給她買汽水的嗎?
薇不說話,她的眼淚如同晶亮的水晶,大顆大顆從眼眶裡溢位,她又開始哭起來。
沒完沒了的哭泣,終於招來了列車員。那個年輕的男人用懷疑的眼神看著薇的父親,薇明白這個年輕的列車員一定是把父親當做了拐賣小孩的人了。她故意哭得更加厲害,想讓父親出糗。
列車員快步離開了,沒過多久,他就帶來了乘警,他們帶走了父親。薇突然有點驚慌起來,難道她要這樣被丟下了嗎?她感到恐懼,她在一列疾駛的火車上,她不知道自己的終點將會是什麼樣子的,而她身邊沒有親人。
所幸沒過多久,那幾個人就把父親帶回來了。那個年輕列車員問了薇幾個問題,無非是為什麼哭?家在哪裡?父親母親叫什麼名字?薇一一回答了,於是,列車員滿意的看了看薇,又看了看她的父親,便走了。
薇明白,父親回來了,她不會被丟下,但是她又突然發覺,自己已經開始依賴這個男人。另一種驚恐的情緒便又升了起來。難道我就要一輩子跟著這個男人嗎?他是我的父親,可是為什麼我不喜歡他,甚至對他沒有什麼感情?對一個沒有感情的人,我為什麼會產生依賴之情?
薇對自己的依賴感到很羞愧,彷彿自己背叛了奶奶,背叛了姑姑。她幼小的心被這樣無法理解的情感折磨著。然後她想到了死。只有死了,才能證明自己對奶奶和姑姑的情感,只有讓這種情感永遠留住,不變,才能表示自己是從不願背叛的。
她偷偷拿了父親削水果的刀放進衣兜裡,她等待著動手的時機。手被緊張的汗水溼透了,她發現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顫抖。終於,她鼓起勇氣對父親說,她要去衛生間。
她站起身來,跌跌撞撞的進了衛生間,父親沒有發現任何不妥。
她躲在列車狹小的衛生間裡,掏出削水果的小刀。這把刀又舊又破,已經長了鏽。她把小刀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後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電視劇裡,俠女都願意這種死法,引頸自刎,彷彿是一種大義凌然的姿態。於是,薇也學習了這種動作。但是,她的刀遲遲不敢用力切下去。
薇在衛生間裡站了很久,刀一直放在脖子上,緊緊的貼著那一片細嫩的皮膚。她發現自己沒有勇氣,她知道奶奶已經去世,正躺在那漆黑冰冷的地下,她有些害怕自己也會孤單的躺倒那個地方。連父親離開一會兒,她都會感到害怕,她又怎麼能忍受一個人獨自呆在一個漆黑無聲的世界裡。
薇放棄了。
她把小刀放回衣兜裡,走出了衛生間。父親站在衛生間門口等她,看到她出來,長舒了一口氣。
從此以後,薇忘記了這件事情。這是她恥於想起的事情,她的膽小,她的懦弱。
因此,在後來的時間裡,她不論遇到多大的困難,都未曾想過死亡。因為她明白,相比起來,死亡更是讓人恐懼的東西,只要活著,就沒有什麼是比死亡更艱難的事情了。
這件事情,她從未對人提起,也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想起。但是在這個夜裡,她原原本本的又夢到了那時候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