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梁辰。絕望的守候(1 / 1)
杭州的天氣驟變。像是傷寒的病人。不斷反覆發作。時好時壞的天氣。頻繁的降雨,整天整天的都像是把這座城泡在水中。溼嗒嗒的。
偶爾有一次晴好的天氣,大朵大朵白色柔軟的雲,從天上輕輕走過。天空顯現出一種極度豔麗的藍。像巨大的藍色松石嵌在頭頂。這個時候我就會在心裡感到欣喜,整個人會因為這樣的好天氣而對大自然心生感激。
我們依舊在咖啡店裡坐著,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情。彷彿毫不相關,但其實我們密不可分。我已經將梁辰當成了好友。
梁辰說,公司安排了一場推新作者的籤售大會,在南京,有很多優秀年輕的作者,都很有潛力。媒體也很多,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邀請我同去。因為路途並不是很遠。大約是希望我能四處走走,多和人說說話。
我不假思索的拒絕他。我對同行只有同情,並無好感。因為我明白寫作是一件怎樣的事情,倘若一個作者夠敬業的話,能夠明白我所說的。
梁辰要回南京去了。
在梁辰離開的前一天,他約我一同出去吃飯,算是告別。
地方菜館裡魚龍混雜,都是當地人,因此顯得隨意。是在一個偏僻的巷子裡的小餐館,店面很小,也不乾淨,但是熱熱鬧鬧的氣氛讓人很喜歡,彷彿是回到人間了。有人抽菸,打牌,大聲吆喝。這頓飯吃得很開心,和梁辰說了很多話,都是些不找邊際的閒聊。
喝了點酒,臉頰有些發熱,在衛生間的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臉,覺得自己臉色很好看,沒有絲毫的病態。
梁辰,你的故事還沒講完。我說梁辰說。他正在小口小口的喝著白瓷杯裡的酒,彷彿已經沉浸其中,不在我的面前了。
我會全部講給你的。他說,不要著急,叢蝶,我會都告訴你的。如果這些故事不告訴你,我自己也不會原諒我自己。它們就是為你而生的。
梁辰說話顛三倒四,我聽不明白,他也許是醉了。
我回南京之後,你是要離開杭州麼?見我接他的話,他便繼續對我發問。
不,我有一點喜歡這個水一樣清澈的城市,以前從未想過在這裡待這麼長時間。你讓我發現了這個城市的美。它並不是那樣不食人間煙火的天堂,而是一個紛擾的世界,很適合居住。我打算再住一些日子。然後,我會去往另一個地方。
去哪兒?想好了嗎?
不知道。我一直居無定所,獨自漂泊。也許是去LS,也許回去麗江。也有可能去往一個新的地方。我從十多歲開始,就已經習慣了漂泊,沒有一個能夠稱作家的地方,讓我停留一輩子。
跟我走吧,叢蝶。梁辰誠懇的盯著我的眼睛。
我當他說的是醉話,沒有理會他。
叢蝶,你給了我一段很美好的回憶。謝謝你。
他可能是明白我為什麼不回答他,因此不再提起之前的問題。
謝謝?這是我該對你說的吧。我說,謝謝你帶我離開了麗江,我以為我這輩子都離不開那個地方了。
不。叢蝶,有一天你會明白。是應該我對你說謝謝。這是我少年時期的夢想,而你讓它在今日得以實現。
……
如果世界上還剩下一秒,你會做什麼?我想先閉上雙眼。我不願看到我愛的人從我眼前消失。我已太痛,不想更痛。最後一秒,我為自己自私一次。
因為那次信件事件之後,他與母親更是生疏起來。他們不再以敵對的姿態生活,而是用更殘酷的方式繼續。彼此在一起不說話。冷漠在他們之間如同喝水般自然。他們像兩個陌生人一般相處。沒有一個人願意妥協。母親和他都是倔強的人。
他回家的頻率更低了。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完成任務般的,到了時間便回家去。他只在需要生活費的時候回家一趟,也不會呆太長時間。母親總是把錢放在他的書桌上,她知道他無法擺脫她帶給他的物質。倘若能夠自食其力,他也許不會回家來。每個月需要的生活費,成了維持兩人關係的紐帶。
他把一切都拋到腦後,不再努力去做一個讓母親驕傲的人,而是更加努力的去找尋自我,抑或是說,他的一切其實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因此他想要撇掉的東西,其實很簡單。每天學習,累了去操場跑步。只有在奔跑的時候,他才會覺得彷彿能追上那個心中本該是什麼樣子的自己。
有時候他也會想起她,他一遍一遍的問自己,她是真的存在嗎?這樣的想法持續不到兩分鐘,然後他嘲笑自己,她肯定是在的,她現在一定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某一個角落。那麼她為什麼消失了,不再出現。難道她真的如她故事中描寫的女子一樣,居無定所,一生漂泊?那她會不會已經在旅途中死去?他總是反反覆覆的想這些問題,在她活著或者死亡之間徘徊,於是自己也似乎是死亡,而又活著。
他突然有些莫名的恐懼,倘若她真的死了,該怎麼辦。他在夜裡尖叫著醒來,頭上滿是汗水。彷彿經過長途跋涉。他迫切想要知道她的訊息。他在臺燈下,再次把她的文字攤開,一個字一個字,輕聲閱讀。她成了他的精神依託。無可取代。彷彿一種信仰。可是他的信仰彷彿在漸漸遠去。她的作品就那麼多,他反覆讀到能背下來,還是沒有看到她再寫新的東西。他噩夢連連,總是夢到她死去。他在夢裡嘶吼,在夢裡哭泣,在夢裡做了所有在現實當中無法做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是一個被壓抑良久的孩子。需要釋放。過渡的沉默讓他看起來自私並且危險。同住一個宿舍的同學,將他這段時間在夜裡的奇怪表現告訴了老師。在無數次找他談話之後,那個年邁的班主任終於放棄了。這個男孩身上有沉穩的氣息,總是用一種完美的防禦姿態對抗著外界的所有力量,根本無法擊破。而只有她才能輕易直抵他的內心,抓住他心中最柔軟,最不堪一擊的地方。
她能夠窺視世間所有的美好與痛苦,彷彿她是站在這個世界之外的某一處。她能夠看清他處於什麼狀態,她瞭解他的每一分毫。他覺得他和她上一世或者根本就是一個人。他們是從同一種危險植物中分離出來的。有相同的性質,相同的氣味。他們繼承植物的特性,沉默,獨自散發著身上該有的辛辣氣味。他們能夠在人群中一眼把對方辨別出來。他們在等待相遇。
漫無盡期的一種尋找。如同絕望的等待。
明知不可而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