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梁辰。再見,蓮初(1 / 1)
他看到尹蓮初從山坡上慢慢走下來,腳步似乎有些不正常,好像是不小心跌倒過的樣子,她渾身是泥,腦袋上還粘著幾片草葉。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悲傷。
他快步走上前去,一直走到她跟前。
蓮初。他叫到。
女孩抬起頭來,對他露出笑容,他看出那分明是個苦澀的笑容,他知道她在告訴他,她很好。但是他看出了女孩的心不在焉。
你怎麼了?他問。
不小心摔了一跤。她說。怕他看出什麼端倪,她伸手去遮她的臉,他就在臉被遮住的一瞬間,看到了她眼角有一塊淤青,不是摔傷的模樣。
你到底怎麼了?他再次問道。
女孩沒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去,他連忙追上去,再次問她,蓮初,你怎麼了?
他有預感,她的傷和他有關係,因此才再三追問,倘若在平時,他是不會追問她的。他們兩人都沒有追問的習慣,倘若對方不說,是永遠不會問的。但是今天不一樣,他想知道原因。
尹蓮初回頭看了看他,又一次露出了苦澀的笑容來。
你先去班裡吧,我回去換衣服。她說。
他只好站住了,不再跟著她。他看到她一瘸一拐的走回了宿舍。
她是被抬著出來的。她走到了宿舍門口,還未開門就暈倒了。她斷了一根肋骨,劇烈的疼痛也沒有讓她放棄尊嚴,她強忍住一直撐到了宿舍門口。
他看著她被救護車帶走,但是卻無能為力。
第二天,學校開除了那個學姐,另外的三個人各自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或是勸退,或是留校察看。
他在放學後,坐公交去醫院看她。
她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眼睛無神。病房裡只有她一個人,因而她的臉上露出寂寞孤獨的神情來。
看到他進門來,她強撐著坐起來和他打招呼。
你來了。她說。
嗯,我來了。他回答。
之後他們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對她說,那幾個人被學校開除了。
我知道。她回答,學姐的媽媽來看過我了,還送了錢來。
她回答完了,便又露出寂寞的神情,彷彿房間還只她一個人一般。他覺得自己和她之間像是突然之間有了一道裂痕,他說不出是為什麼,更想不明白是哪裡出了錯。
她們為什麼欺負你?他問。
她沒有回答他,只是低著頭。他看到她的眼角有淚滑落,他伸手想幫她擦去眼淚,但是她躲開了。
你是誰?
突然從門口傳來一個兇狠的女聲,他抬頭看到門外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飯盒。他立刻明白了,這是尹蓮初的母親。
阿姨,我是她的同學,我來看看她。他說。
同學?中年女人冷笑了一聲,繼續說道,她不需要什麼同學來看她,你趕緊走,男女授受不親你不知道嗎?你個混蛋。出去!
媽,你不要這樣說話。她想要讓母親平息怒火,但是轉眼火就燒到了自己身上。
我不要這樣說話?怎麼,我還要好言好語謝謝他?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如果不是他,你會這樣?你現在還護著他,你這麼大的女孩子了,也不知道避嫌,也不知道要點臉……
他不敢再聽女人說下去,他知道如果此時他還呆在病房裡,一定會讓尹蓮初那敏感的自尊心受到傷害,他輕輕的走出了病房。
他沒有想到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尹蓮初。
他回到學校以後,才聽說了尹蓮初受傷的原因,他只覺得身邊這些人的無趣,竟然有人將他們的友誼想象的如此骯髒。因此,他更加覺得尹蓮初的難得,竟然能在這樣的群體之中,做到如此心性。
他打定注意過幾天再去醫院看她,他一定要告訴她,他們的友誼多麼難得,不能受任何事物的影響。
兩天之後,他收到了一封尹蓮初寄來的信,信裡只有短短的幾句話。
……
梁辰,我愧對於你的友誼。
我是有私心的。她們打醒了我。
忘了我吧。
尹蓮初。
……
他不明白信裡的意思,他立刻趕往醫院,但是被告知她已經出院了。他找不到她,他不知道她的家庭住址。
那天,他如同瘋了一般滿城打聽尹蓮初的去向,然而並無結果。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在大街上狂奔,彷彿想要追上什麼,心臟在他強烈的奔跑中隱隱作痛,他感覺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大腦在缺氧之下,用眩暈來警告他。但是他覺得他身體的難受並非來自於外界因素,而是來自於尹蓮初。
她一定是出事了。
他們彼此那樣瞭解,他身體的不安一定來自於她。她到底怎麼了?
他無從知曉。
後來,他跑累了,只好坐在街邊休息。
第二天,他得到了她的死訊。
她是自-殺的。用刀割開了手腕,然後在頭上蒙了個塑膠袋。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停止了呼吸。
他在得到訊息之後,並沒有特別的表現,只是很淡定的繼續去上課。但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便崩潰了。
他知道,他永遠失去了那個能夠與他對話的朋友,那個唯一能夠傾訴與傾聽的知己。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夠得到這樣一個朋友呢?她知道你的所有,明白你的一舉一動是為了什麼。她比你的親人更加了解你,更加尊重你,更加信任你,雖然你們才認識不久,但是總是有一種猶如故人歸的感覺。
有的人終其一生,都是孤獨的,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的朋友,因此,永遠也不明白這種得到又失去的感覺。有時候你會後悔,不如當初不要得到,就不會這樣痛苦了。
他把頭蒙在被子裡,眼淚打溼了枕頭。他用牙咬住被子,努力使自己不發出聲音來。
半夜,室友發現了他的不正常,拉開被子看到他割開了手腕,血已經染紅了被子。他被送往醫院。
倘若失去這樣一個朋友,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也會活得沒有意義吧。他知道,尹蓮初是真的,但是他失去了,那個她,他心裡的她,他寫了無數封信的那個她,卻是遙不可及的。因此,他想到了死。
他被救了過來。幾天以後,他去參加了尹蓮初的葬禮。
她的遺照沒有戴眼鏡,他終於能夠很清楚的看到她的那一雙眼睛。他發現,她不戴眼鏡的時候其實很美,是那種溫婉柔和的美。
他躲在人群裡,再一次泣不成聲。
再見,蓮初,這個世界上的另一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