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一言為定（1 / 1）
路西亞微微側開目光，道：“那是自然。”
許是有些頂不住女王那雙眸子中殷殷切切的壓力，他上前兩步走到崖邊，一面觀察地形一面悄悄平復著心態。
下方初看起來像是一片山體溶洞般的巨大空腔，可仔細想想就知道，這裡離地表隔著少說上萬米，眼前的根本不是什麼溶洞，而是當年那條熔爐地脈穿行而過形成的超巨型迴廊。
高達數百米的隧道如龍蛇般蜿蜒，四處可見橫流的岩漿河，橙紅色的漿體當中隱約可見絲絲縷縷的金芒閃爍，想來應該是地脈盧恩滲透其中造成的現象。
身處這種位置，路西亞感受到體內的神力與魔力都空前活躍起來，似乎每一個細胞都開始歡欣鼓舞、飢餓貪婪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試圖吞噬更多能量壯大自身。
曾經給過他類似感覺的地方只有兩個——艾絲緹被封印的神眠之卵，以及黃金樹心的石舞臺。
然而前者雖然蘊藏了一位神祇的盧恩，其能量波動卻遠不足以與另外兩者相比，由此足見熔爐地脈與黃金樹一樣，都蘊含了生命熔爐最強大、浩瀚的能量儲備，其上限甚至遠不止於造就一位神明，也難怪古往今來無數強者為此爭奪不休了。
“感覺可笑嗎？”卡特佩拉無聲走到路西亞身旁，陪他並肩俯瞰著山下的景色。
“萬年以降，無數強大、渺小、高貴、卑賤的生靈紛紛爭鬥不休，踏在彼此的殘軀與骸骨上拼命啃噬，哪怕化作亡靈與幽魂都要燃燒最後一點靈智互相撕咬......為的只是這麼一丁點冒著金光的河水。”
路西亞沉默了一陣，慢慢地，而又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曾做過一個長夢，”他說道，“夢中的我不是龍王與龍神的獨子，而是一介失去賜福，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東征軍團將士後裔，夢中的世界也不再是今日這般烈火烹油繁花似錦的盛世，而是一片亂戰之後殘破到不能再殘破的廢墟。”
“在那裡，我就像是這些‘可笑’的生靈一樣，拼命地戰鬥、殺戮、掙扎......如果不這麼做，就沒法在那人吃人的亂世中活下去，也只有這麼做，才能讓我看到一絲不斷向上，直至爬到最高處終結亂世的可能。”
卡特佩拉絕美的容顏怔了一瞬，轉眸看著他的臉，道：“那場夢的最後，你成功了麼？”
“沒有。”路西亞的聲音聽起來充滿倦意，彷彿剛剛才從那相隔無盡時空的彼岸跋涉而來。
“我登上了全交界地的王位，卻只能統治一片幾乎再也沒有活人的焦土，黃金樹枯敗的葉片被風捲著鋪滿永恆殿的露臺和石階，就像後人為我留下的註腳——他們稱其為‘衰頹時代’。”
“後來，我又在夢中嘗試了許多種可能，譬如奉行基本主義，將黃金律法臻於完美，譬如捨棄一切，剝除律法對凡人的干涉，將一切不屬於凡世的存在帶往天外，又或者劍走偏鋒，選擇擁抱邪神之力，乾脆令世界毀滅重生......可在我看來，每一次看似不同的選擇，都是一場一模一樣的失敗。”
“生命熔爐孕育的萬千種族終究已經毀滅了，而由他們所創造的文明，抵住了歲月的侵蝕，卻沒能抵住戰火的毀滅。當一座世界失去了支撐他的億萬生靈，哪怕在無數伏屍之上誕生出一尊前所未有的神祇，這座世界......還能稱之為活著麼？”
“我以為不能，那樣的世界，不是什麼尊貴而榮耀的神國，只是一座冰冷可笑的墳墓。”
卡特佩拉的目光愈發深沉，像是穿透了神情的遮掩直抵他的內心。
“你說的，真的只是一場夢麼？”
路西亞澀然一笑，道：“也許就是因為這些，我才會降生在這個時代，只要今天我們做對了那些該做對的事情，它就只是一場夢。”
“不過說這些可不是為了抱怨，”他的笑容下一秒就變得坦蕩而燦爛起來，好似剛才的苦澀只是稍縱即逝的幻覺，“我只是想說，錯不在於那些竭盡手段互相吞食，以此拼命向上掙扎的芸芸眾生，真正可笑的，是這吞食著更多人的世界。”
“現行的律法與力量體系就像一隻漏斗，所有凡世生靈都站在它那無比光滑的內壁上，頭頂的天空看似寬廣高闊，卻從來不屬於他們，反而是腳下看似堅實可靠的大地，只要停止了向上攀登的步伐，便會飛速將他們拖向深淵。”
“歸樹、腐敗、饗宴......不管那些當下的掌權者和覬覦著權位的野心家們為這生死輪迴的過程賦予再多崇高的稱謂，都改變不了祂們那顆腐朽惡臭的本心。”
“明明已經幾乎掌控了凡人生前的一切，祂們卻還要惦念著那點死亡之後的盧恩，費盡心機手段將其納入掌控，以滿足自己永無止盡的胃口，這樣的世界，我已經看夠了。”
“所以我殺了祂們中的許多人，”卡特佩拉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不對，那些自詡為神明的高位存在們，怎麼能用‘人’這種低賤的稱呼呢？”
“可惜殺得還遠遠不夠，光靠殺戮也遠遠解決不了所有的問題，還沒等我抽出時間徹底穩定局面，就......算了，不說了。”
她忽然意興蕭索地搖了搖頭，先一步往山下走去。
這一次，反而是路西亞追上兩步，繼續與她並肩走著，道：“你這次的計劃之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找到這裡吧？”
“怎麼，準備散夥？”
路西亞早已習慣了卡特佩拉每每在觸及這個話題時總是夾槍帶棒的習慣，直接無視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我下一步的具體內容，不說清楚，我不知道怎麼幫你。”
“幫我？”卡特佩拉小聲嘀咕了兩句什麼，在神力刻意遮掩之下卻根本聽不清，“就怕到時候你別說幫我，不追著我喊打喊殺就算好的了。”
路西亞皺了皺眉，道：“我的底線，剛才應該已經跟你說清楚了，只要不違背底線，這一次你做什麼我都會幫你。”
“好，一言為定，不許反悔。”
卡特佩拉忽然停住腳步，緊緊盯著路西亞的眼睛道：“等我們找到奧莉薇亞，再完成和尤諾的交易，我對你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路西亞愣了一下，回望著那雙不再被黑絹遮蔽，澄澈到有些刺目的明眸，默然片刻，深吸一口氣道：“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