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黑融於藍（1 / 1）
“等事情結束之後，那些聖堂餘部你打算怎麼安置？”去往核心地帶的路上，卡特佩拉隨口問道。
“總不能再成立個什麼火焰聖堂把人丟在北境吧？那時他們背棄了黃金，又撲滅了火焰——呵，失去信仰的迷途之人，什麼時候發瘋都不奇怪啊。”
她像是隻是隨意一問，也未曾期待什麼嚴密的回答，路西亞卻認真沉吟了許久，才開口道：“其實不單是聖堂餘部，如何割捨過去的信仰、政治、文化歸屬，如何在我治下尋找到新的合適的定位，在未來面對與黃金王朝不可避免的衝突時又該如何自處......這是所有歸順於我的人們都要面臨的問題。”
“最早向我效忠的羅德爾古龍騎士，其中絕大多數都是蘭斯姐從民間一手擢拔提煉而出的嫡系，他們要完成的只是從‘同時效忠黃金樹與古龍信仰’到‘繼續秉持古龍信仰，轉而效忠古龍王室’這樣一種淺層的轉變，其中無法接受或別有用心的人也無需介意，自行離開就是了，加上有克里斯托福這樣的騎士翹楚作為楷模引路，那一次勢力兼併總體上並不困難。”
“往後就是雷亞盧卡利亞起源學派和瑟利亞魔法鎮，他們的情況就更簡單了，哪怕拋開古龍王朝在學術方面為他們提供的良好土壤，光憑碎星一戰的結果，就註定了他們會成為我的死忠，前面提到的那些問題對他們來說也根本不存在。”
“其他諸如索爾風暴軍、南境風暴遺民這些派系，有古龍王朝與風暴王朝的淵源在前，尼奧將軍、奧雷格騎士、英格威爾騎士這些前朝重臣多年的堅守和努力在後，歸順天空城本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但像火焰修士，還有東境、北境留存的黃金軍民，這些人不一樣。”
“黃金王朝立國五十年，採天下之財賦供養羅德爾，又以恩惠賜福與羅德爾無可計數的技術成果反哺諸境，在北、東、南三境大陸、風暴海群島乃至霧海外諸國的影響力都遠遠超過了龍月兩國如今的水平。因而三境貴族當中十之八九皆與亞壇姻親相連，兩方百姓也有數之不盡的親友聯絡，彼此不可能也不應該徹底斬斷聯絡。”
他望著地脈深處蜿蜒前行的熔岩脈絡，就彷彿注視著這座世界浩浩蕩蕩不可阻擋的大勢，神情肅然道：“今日之事只是開端，自今往後，隨著我們與黃金樹的衝突愈演愈烈，便有越來越多的人要重新選邊站，我不想讓這些曾經為這場盛世做出貢獻的人們不得不為了當權者的立場拔刀相向，用凡世生靈自己的鮮血來證明誰是對的......這樣打到最後，無非又是一場眾神之戰和統一戰爭罷了。”
“曾經我也是這麼想的，”一直沉默的卡特佩拉聽到這裡，忽然輕聲道，“辨清敵我、求同存異，團結交界地一切本土力量，一掃外神盤踞三千年帶來的陰霾，為這座世界重塑一種由自己主宰的秩序。”
“但她......他們，背叛了我。”
“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在利益與立場之間做出取捨，更不是所有人都有以螻蟻之軀向眾神拔劍的勇氣，尤其在那場毀滅了大半座交界地的禁忌之戰之後——把選擇的權利交給他們自己，一面是站著生死道消、挫骨揚灰，淪為連歷史都不敢記載的‘禁忌’，一面是跪著享盡榮華富貴，承載著神祇們的旨意，將祂們的‘恩賜’贈予億萬信徒，說不定還能在各種神殿廟宇裡樹上幾尊金像，名字前面也綴上個‘聖’字，凡人們會怎麼選，結果難道不是顯而易見麼？”
路西亞嘴唇微動，欲言又止。
“不必反駁我，你也反駁不了我，因為我也曾無比堅信過你相信的這一切，可結果呢？”
女王微微揚起皎如明月的玉顏，自嘲地笑了笑，笑得比月光更冷。
“我陪著他們賭上了一切，可他們連看一眼眾神底牌的勇氣都沒有，就扭頭盯上了我的本金......但說真的，我不怪他們中的大多數人。”
“倘若我不是永恆之都的聖女，不曾經歷過那場比黃金時代輝煌鼎盛無數倍的星月盛世，就像你如果不是龍王與龍神之子、法姆.亞茲拉與生俱來的王，而是像你那場莫名其妙的夢裡一樣，只是一介平凡普通的東征軍團將士後裔，我們大概也會和他們一樣選擇跪下。”
“龍王、龍神、月神加上永恆之都都輸了，我們一介凡人又能改變什麼？不保護自己的父母、妻子、田產，學著你們這些大逆不道之人跟上神作對，也學著你們一樣輸、一樣死麼？”
“保持現狀只會日益衰亡，千萬年之後再不會有黃金盛世，只會有一個‘凡人貪婪的索取耗盡了神祇的恩惠，曾經繁榮富庶的交界地淪為絕望死寂的焦土’之流的傳說，這座世界的一切歷史都會被改造、汙名、淪為祂們蠱惑下一個世界時寫在教典裡任後來者唾罵的反例——像這樣的道理，與只能苟活上百年的凡人有什麼干係？天塌不塌、地陷不陷，我看不到，又與我何干？”
路西亞停下腳步，聲音有些疲憊和沉重，“所以，你就選擇了以強權和殺戮掌控一切，迫使所有人和你一起走上反抗之路。”
“如果真能像你說的，‘迫使’所有人走上那條正確的路，我當然願意這麼做——”卡特佩拉扭開了目光，又往前了幾分，只留給他一個淒冷的背影。
“然而真當我開始這麼做的時候，我已經失去了一切，我想要的，也只是從他們手裡奪回那點本金，自己繼續那場看不到希望的反抗而已。”
“什麼時候才算奪回來？”
“今天之後，就算奪回來了。”
路西亞想到那枚封存在瑪利喀斯黑劍之中的死亡盧恩，微微皺了皺眉。
她說的“本金”，難道不包含那雙眼睛麼？
但女王顯然不想在關於自己的話題上繼續深入，他也只能選擇淺嘗輒止，追上一步，保持在與她並肩的位置說道：“用刀劍統一戰線並非完全不可取，未來我與黃金王朝的一戰就是出於這種目的......但如果手中只有刀劍，被我們綁架來的戰友總歸不可靠，總有一天會面臨來自身後的刀鋒。”
“我想，北境戰爭結束後回到天空城，在那裡開設一座學院，讓聖堂修士們短期內無需在戰場上與黃金王朝正面對敵，而是在後方鑽研學術，把他們的知識和經驗傳播出去，沉澱成這座世界的底蘊。”
“東、北兩境軍民是否要參加軍隊，這些事情也由他們自己作主，參軍者要經歷考核，不願參軍者便參考當初外族遺民的政策加入生產，逐步納入古龍之民的體系。”
“至於其他的、更加複雜深遠的問題，慢慢走，慢慢看，今天之後，我們再一起想辦法，好嗎？”
女王抬起腦袋，盯著他看了很久，直到那雙漆黑如夜的瞳孔倒映在冰藍的眼眸中，彷彿一同暈染出宵紫色的光彩，才輕聲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