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倒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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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走在雲層深處的電蛇照亮了拉卡德晦暗的臉孔,繼而是一串沉悶的雷鳴。

積蓄多日的暴雨傾盆而下,將巍峨壯闊的王都籠罩在了一片朦朧的水霧之中,透過水花四濺的玻璃,隱約可見遠方宮殿群徹夜未滅的燈火。

那裡是日輪大廳,再往後則是黃金聖殿,在過去五十年中,這便是決定天下命運的權力中心,也是這世間所有懷揣野心與抱負的政治家們做夢都想置身其中的至高殿堂。

然而在過去的大半年裡,受限於北境那座隔絕外界一切目光的絕地封印,亞壇方面史無前例的第一次失去了對時局的掌控,尤其在針對古龍神殿和東境的軍事行動先後失敗之後,日輪大廳彷彿忽然失去了往日的榮光,充斥其間的只剩下新黨貴族們日復一日的謾罵和抱怨。

——直到今天。

是的,在得知絕地封印告破,古龍艦隊登陸奧緹那的訊息後,王都當中委頓多時的大人們頓時空前活躍起來。

理由很簡單,封印告破意味著巨人一族手中那股來源神秘的盧恩源泉中斷,失去取之不竭的能量供給,他們便不再能批次轉化同類,那些戰力非凡的次代、初代和始祖更是死一個少一個,反過來,十萬古龍王朝軍登陸之後,困擾路西亞多時的兵力問題也得到了徹底的解決。

此消彼長之下,古龍王朝蕩平毫無底蘊的巨人王庭便只剩下了時間問題。

當然,讓新黨貴族們高興的絕不是那位令他們忌憚不已的大敵即將取得的勝利,而是在這劇變的時局之下,當了許久局外人的黃金王朝忽然就有了一雪前恥,乃至於連本帶利收回所有損失的機會。

於是才有了日輪大廳這場持續了一天一夜的“盛會”,王朝七位公爵,除了古龍神殿撤退時順手刺殺的阿諾德公爵、死在冬暮堡的前南境鎮守霍伊爾公爵,以及率領黃金艦隊坐鎮霍斯勞群島的凱利爾公爵,其餘四位盡數出席,就連舊黨一系的哈維和羅塞蒂兩家都難得拋棄政見,和新黨同僚們融洽無間地坐在了一張桌子上。

他們商量的只有一件事——怎麼在古龍大軍和巨人決戰期間,收回包括洛德要塞在內儘可能多的土地,以及如果有機會的話,將包括路西亞在內儘可能多的古龍王朝精銳永遠留在極北冰原。

“一群敗類!”

年輕的卡利亞二王子咒罵一聲,提起一柄雨傘走出寢殿,拒絕了親衛的跟隨,孤身一人走進了雨幕之中。

密集的雨滴敲擊著傘面,餘光透過暮色時分混沌的天光掃向街道兩旁的建築,自癲火瘟疫結束之後,羅德爾很快恢復了生機,雖說這樣惡劣的天氣下四周看不見幾個行人,但街頭巷尾輝煌璀璨的燈火依舊書寫著這座世界第一大城的繁榮。

在八百餘萬黃金之民看來,癲火雖然奪走了三十萬同胞的生命,不過夏玻利利那個吃裡扒外的混蛋和散播病源的亞哈拉賤民已經滾出了亞壇,身為始作俑者的古龍神殿也被宣佈成了悖逆無上意志的異端,在全國範圍內被連根拔起,只待拉達岡陛下在正面戰場消滅那些異教徒,黃金王朝就能奪回屬於他們的榮耀。

如果再把四年前古龍王子帶走包括惡兆在內十餘萬異族的事情聯絡起來,大多數人更是要感嘆古龍王朝果然是藏汙納垢之地,如今隨著這些玷汙王都的異類和賤種徹底銷聲匿跡,拉達岡陛下許諾的基本主義盛世無疑已經初步到來了......

在這樣的思潮影響下,新黨對王朝上下的掌控力提升到了空前的高度,甚至在女王長期沉眠,葛德文王子自困於石舞臺的當下,原本涇渭分明爭鬥近二十年的兩黨前所未有地開始了融合,越來越多的老牌勳貴倒向拉達岡,無論軍事還是信仰層面,艾爾登之王所能發揮的影響力都漸漸壓過了淡出大眾視野的永恆女王。

譬如在這場針對古龍王朝掀起的戰爭中,羅德爾騎士團團長、舊黨序列的羅塞蒂公爵老老實實交出兵權,任由副手伍德羅夫領軍追擊古龍神殿便是這種變化的明證,而這場正在日輪大廳進行的會議同樣如此,畢竟沒人願意跟權勢過不去,越是這些享盡尊榮的世家大族越是不可能放棄已經擁有的一切。

至於這一應舉措造成的後果......三大王朝分裂也好,戰亂四起天下大亂也罷,在他們眼中都無足輕重,反正亞壇高原坐擁迪可達斯天險,又如此富裕遼闊,只消取回極北冰原的控制權,便天然立於不敗之地,就算路西亞是普拉頓桑克斯再世,又能拿他們怎麼樣呢?

濺起的水花沾溼了長袍的下襬,磚面上的積水倒映著王都光怪陸離的夜景,一如拉卡德心緒的雜亂。

那場卑劣的“聖裁”審判之後,萊曼子爵以年老體衰為由宣佈退休,拉達岡依舊讓他接任了王朝司法部長之位,甚至除了當日的少許失態,後來幾次見面時就像完全忘了之前的衝突一般,繼續保持著父親面對兒子的親切與寬容。

然而這種親切並不令拉卡德感動,反而令他毛骨悚然。

他很清楚,那個高踞王位之上的男人早已不是他的父親,而是一個披著人皮的血肉傀儡,一個由無上意志操控的提線木偶。

或許外人很難理解,曾經那個事事以絕對完美的標準要求自己的拉達岡,那個明明天賦平平,卻始終笨拙地朝著至善至美的理想前進的男人,那個一度因為火紅髮色而自卑的蠢貨才是他們那兄妹三人心中“父親”這一概念的具象——明明他是那麼愚鈍,那麼虛偽,那麼無情,卻依舊在他們的記憶中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跡,哪怕他和菈妮曾經都拒絕承認,事實本身也無可改變。

反而是現在這個在很多時候越來越人性化,兼具“神性”之崇高與“人性”之隨和的拉達岡,詭異得就像一個正在努力學習“成為人類”的怪物。

沒了那個女人的制衡,“艾爾登之王”似乎正急速適應著相容、取代一部分“永恆女王”在人們心中溫柔親和的形象,就像人偶漸漸取代原身,倒影慢慢模糊本體。

腳步停在輝耀禮堂高達十二米的玄鋼巨門之前,回望身後空曠的街道,風雨中的王都就像一頭蟄伏於黑暗中的龐然巨獸,沒人知道自己何時會被它吞噬,亦或早已被吞噬殆盡,卻猶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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