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臉孔(1 / 1)
拉卡德沒有再爭辯,他之所以來輝耀禮堂面見奧陶琵斯,就是為了爭取讓熔爐騎士與熾日軍團置身事外,然而現在看來,這件事已經沒有迴旋餘地了。
洛德要塞對北境和亞壇同樣重要,誰能將其牢牢掌控,誰就能掌握北境之戰結束後的戰略主動權。
熔爐騎士們可以拒絕拉達岡的徵召,在新黨與古龍王朝的正面戰場拒不出戰,卻無法拒絕王朝奪回洛德防線的訴求,因此選擇在這個時間點率領熾日軍團北伐,對上維基亞的王庭第二軍團,而非直接與路西亞的北伐軍接戰,已經是奧陶琵斯堅持不願內戰的最好結果。
可自家妹夫那脾氣......拉卡德揉了揉太陽穴,當年剛來王都就敢當著葛德文的面把葛瑞克錘進地裡,扣都扣不出來那種,如今北伐軍在極北冰原轉戰近一年,從上到下傷亡無算,到了收割環節把最大的勝利果實拱手相讓,可能嗎?
難怪這兩人是一脈相承的師徒,真到那一步,兩邊擦槍走火打起來都是輕的,一個搞不好就要爆發全面戰爭,屆時瑪莉卡和葛德文就算回來也控制不住局面......說不定這才是無上意志最想看到的結果。
“此事恕老夫實在無能為力,”奧陶琵斯扭轉眸光,看了一眼不遠處高聳的院牆,輕嘆一聲道,“倒是有另一件事,或許對殿下有用。”
拉卡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輝耀禮堂旁邊便是王都極負盛名的羅德爾圖書館,其規模之宏大、庫藏之豐富,放眼大陸也唯有天空城那座修建於兩千年前的大圖書館可以媲美。
“去地下三層,在那裡可以見到殿下該見的人,”奧陶琵斯深深望了這位一向得他看好的弟子一眼,告誡道,“一切從速。”
拉卡德怔了一下,立即起身,身形如一陣輕風消失在原地。
奧陶琵斯最後一次抓起茶壺,飲了一口苦澀的茶水,鐵灰色的眼瞳落向王城中央遮天蔽日的黃金巨樹,目光沿著蓬勃繁盛的樹冠一路向下,向深埋地底的根系延伸而去。
在某一個瞬間,他的眼神變得冷酷而狠厲,一如當年隨先王逐鹿天下時的崢嶸氣魄,可到了最後,一切情緒還是漸漸斂去,最終只剩下枯潭死水般的一片寧寂。
......
另一邊,拉卡德只用了數息工夫便掠入圖書館大門,大概是連日暴雨的緣故,館中一片冷清,就連平日裡管理書籍清掃衛生的侍者都不見蹤影。
乘升降梯來到地下三層,入眼盡是成排落滿塵灰的古樸書架,此地存放的大都是王朝開國時期編纂的第一批黃金樹教典,後來隨著基本主義的確立和興起,這些古舊教義連信徒受眾都愈發稀少,這些典籍原本自然也就更加無人問津了。
一路穿過數十排書架,終於在一處光線幽暗的拐角處,拉卡德瞥見了一縷油燈的微光。
轉過去,只見靠牆的矮凳上坐著一個身形佝僂的老者,身披一襲破舊泛白的神官長袍,頭戴半個世紀前初代教會使徒們才用的老式兜帽,遮蔽了大半張臉孔,加之環境太暗,只能看見老者皺紋密佈的下巴以及如同樹皮般斑駁蒼老的脖頸。
略作思考,拉卡德還是微微頷首致意,試探道:“在下卡利亞二王子拉卡德,閣下是......”
“錯,誤......”
老者的聲音嘶啞而卡頓,就像一盤受損嚴重的留聲帶。
“什麼?”
“錯誤——”這一次,聚精會神的聆聽之下,拉卡德總算聽清了那渾濁的呢喃。
“祂們,是不該誕生的錯誤。”
說完這句話,老者霍然抬起頭顱,骷髏般乾癟的臉龐之上,一雙黯淡多時的瞳孔陡然綻放出璀璨刺目的金光!
拉卡德心中一驚,剛欲動作,四周環境霎時間如同急速抽動的絲線片片剝離,大圖書館的牆壁與地面土崩瓦解,燈火一束束向視野深處收縮而去,幻化成千百道詭異而迷離的光尾,整片天地也隨之翻轉起來......
咚!
一聲沉悶的鐘鳴震散了幻象,聽聲音似乎是大型教堂才會使用的儀典巨鍾。
抬頭看去,前方的場景登時讓他雙眸一凝。
那是一座高達十米的“刑架”,主體是一截筆直且厚重的黑沉木樁,上半段則是半弧形向兩側展開的枝幹——之所以第一眼看去不太確定,是因為這樣的審判器具已經在黃金王朝的刑罰記錄中消失太久了,久到連他這個司法部長都快遺忘了它的形狀。
半個世紀以來,黃金王朝如日中天,一切阻擋它的異端與罪人都在戰場上被鐵蹄無情碾碎,根本沒有被審判的機會,順服它的子民則往往能夠得到歸樹的善終,像這樣被釘在刑架頂端施以吊刑的重刑犯,至少也有二十年不曾出現過了。
不,好像也有一個例外......路西亞曾向他說起貝塔遭受聖裁時的情況,似乎就是這幅圖景?
此時此刻,另一位雙指被就這麼懸吊在刑架頂端,兩枚閃爍著璀璨金芒的透骨長釘貫穿了祂的兩根指尖,分別釘在兩端的枝幹上,綴滿神術符文的鎖鏈一圈圈纏繞在木樁表面,將祂的軀幹牢牢束縛。
祂身上的神力波動早已衰頹到了最低點,氣息如同風中殘燭,曾經大理石般潔白飽滿的皮膚也只剩下樹皮似的破敗,絲絲縷縷的爛布掛在殘破的軀體之上,唯有邊角垂下的一處銘文猶能看出這位神使曾經的身份——
“ε(艾普西隆)”。
一股寒意沿著拉卡德的脊椎猛然升起。
誠然,這位曾屬於路西亞的神使一向存在感極低,但祂依然是無上意志的代言人之一,是世間除神明、君王與神人之外最尊貴的存在,甚至就在不久之前,他都還在雙指教堂見過艾普西隆的身影!
那時的祂絕不是這副慘狀,不僅舉止如常,還向他遙遙致意......可現在看來,也許那個“艾普西隆”早就被換成了掩人耳目的贗品。
“找到他......警告他......”
耳畔傳來直入靈魂的低語,聲音沙啞而顫抖,似乎壓制著極大的痛苦。
“祂們已經出發......最終目標不在北境,而在......法姆.亞茲拉......”
光影再度變幻,教堂、刑架與艾普西隆全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色光繭般輝煌燦爛的空間,一條長階從地底延伸而來,指向空間盡頭一處漩渦般的出口。
三道身披長袍的背影拾級而上,他們的衣著與王朝高階聖職人員形制完全相同,唯一的差別只在於顏色不是象徵純潔與高尚的純白,而是一片肅殺的黑。
忽然,那三道人影若有所感,整齊劃一地回首望來,與拉卡德隔空對視了一瞬。
看清兜帽之下那三張臉的一瞬間,拉卡德的身軀驀然僵硬。
那些,是他父親的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