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始終(1 / 1)
巨人聖地,星隕峰。
同樣處於大戰在即的危機之下,這座夜幕籠罩下的聖城卻不似南線那般風雨欲來,反倒呈現出一派捉摸不透的寧寂。
放眼四望,自山腰以下數百里平原都少見燈火,除卻少數巡邏士卒手中提著的火炬,就只剩下山上的聖殿還點著數十盞星光般微弱的殘燈。
兩日前,卡列琉斯下令將亞摩蒂婭的第一軍團調往東部,隨軍的還有從其他軍團中抽調的五萬士卒,此刻大軍已經整備完畢,按照命令全軍保持靜默,只待天明出發。
自星隕政變之後,卡列琉斯無論個人實力還是威望都毋庸置疑踏上了巨人一族的頂峰,因此哪怕是突然下達這樣奇怪的命令,王庭上下也不會有任何反對聲。
不過令大多數中高層將領們依然感到不解的是,此次抽調士卒的標準既非實力也非血統,甚至不考慮當初對火種的適配程度,而是詳細統計了所有三十歲以下兵員從覺醒巨人血脈至今的實力提升幅度,從中選取了進步最快的五萬人帶走。
放在一個和平年代的尋常王朝,這種做法無疑是為了篩選成長天賦較高的年輕種子,但巨人們眼下面臨的情況顯然很不“尋常”,即使不考慮迫在眉睫的存亡之戰,單純想保留一批火種維持種族的存續......也總得留下純種的巨人吧?
可亞摩蒂婭帶走的十萬人裡,七成都是從人類轉化而來的“賤種”,甚至有兩萬還是兩個月前才從俘虜營轉化出來的新兵,能不能算巨人都得打個問號。
雖然打從長老會被徹底取締之後,王庭內部已經禁止使用賤種之類的稱謂,可類似的成見尚未真正從巨人內部消失,說到底大家本就不是一個種族,只是迫於復興王庭的大局才不得不攪在一起,倘若王庭在接下來的一戰中亡國滅種,陛下和亞摩蒂婭始祖保下的十萬人,還能算是巨人麼?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不過如今在卡列琉斯親自作答之前,也無人膽敢質問。
聖殿高聳的穹頂上,一道孤高的身影靠坐在屋脊側方,手提一壺濁酒,微醺之下略顯迷離的雙眸注視著左右兩道互相看不順眼的人影,仰頭灌了一口酒,發出兩聲嘲弄的輕笑。
“光動嘴有什麼意思?打一架啊?”卡列琉斯曲指敲了敲太陽穴,“反正你們天天都在吵嚷自己比對方更厲害,不如今天就放開手腳打一場,誰活到最後,以後就誰說了算,怎麼樣?”
“閉嘴!無知小兒,你以為我們沒打過?”
左側,一個體格極其雄壯的赤發巨人罵道,其赤裸的腹部之上,惡神獨眼還隨著情緒起伏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我和他血斗的時候,你爹還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再說了,別說你一個小輩,你倆栓一起都不是本王的對手,如果不是當年被奧狄斯小賊一劍傷到了本源,赫侖嘉德又長了個榆木腦袋,非要跟本王換命,二十年前本王就能恢復全盛,舊王庭也根本不會覆滅,又哪輪得到你們兩個無知小兒造次?”
“愚蠢的不是王姐,是你。”右側,另一個面容清癯,髮色暗紅的中年巨人平靜道。
“千年之前,交界地面對邪神入侵,若非你心生怯意,一心只想保全實力不肯正面出戰,以王姐獨步當世的天資加上你的神力賜福,王庭面對區區一頭艾絲緹亞種本該隨手鎮壓,甚至有餘力支援天空城和永恆之都,世間萬族本不致落入近乎舉世皆亡的死地,王姐也不會遭受本源重創,被迫閉關數百年。”
“此後五百年,被你寄生的歷代火焰君王都是受你操控的提線木偶,實力一代不如一代,最終致使我朝迎戰奧狄斯的北伐大軍時大敗虧輸,險些亡國滅種,所幸有王姐帶傷出關,登上王位穩住局勢,才使我朝疆土不至於被風暴王朝侵蝕殆盡。”
“及至三十年前,我朝與黃金樹爆發存亡之戰,你又做了什麼?嗯?”
面對冰冷寧靜的質問,赫忒尼瑞斯暴跳如雷,怒聲道:“我做了什麼?”
“我要倒行逆施!冒天下之大不韙!我要獻祭包括直系血親在內的巨人貴族,獻祭所有長老會成員和三代種以上族人!我要集過半巨人血脈之力於一身,殺了瑪莉卡和葛孚雷,最好能再把那棵毒瘤一樣的黃金樹連根拔起!”
他憤怒地指向赫侖穆爾,指向卡列琉斯,又指向山下蟄伏於黑暗中的大片聖地,“你,你,你們所有人——追根究底,你們無一不是本王繁衍出的後代子裔,王朝都要滅了,巨人都要亡了,那種局面下不殊死一搏,最後只能亡國滅種!你和你姐姐就是想不明白這個道理,非要與我拼命!結果呢?!”
“呵。”
“你問我結果?”赫侖穆爾搖搖頭,只發出了一聲不屑的輕笑,道:“一個種族、國家、文明的存亡,若只繫於一人,便是按你的想法真成功了,也無非是造就第二個邪神艾絲緹罷了,瑟利亞的黑王與白王俱是艾絲緹昔日的手足同胞,可結果呢?以你的心性,怕是還不如艾絲緹!”
“還敢妄言什麼與黃金樹拼命,怎麼,真把自己當龍神了?倘若當年赫拉瑞斯選擇的不是帝皇計劃,而是獻祭法姆.亞茲拉所有古龍,換一個殺死無上意志的機會,你看龍族上下會不會皺一下眉頭!但就憑你?你不配,你只會藉著族人血肉凝聚的籌碼和無上意志談條件,坐在外神的餐桌上分一杯羹!”
“你——”赫忒尼瑞斯雙目連同腹部的獨眼同時噴吐出炙熱的火焰,猙獰的臉龐一副擇人慾噬之色。
氣氛一時劍拔弩張,然而半晌之後,赫忒尼瑞斯並未如預想中掀桌子,而是深吸一口氣,濃眉挑起,粗獷的面容之上浮現出一抹古怪的釋然,噶噶怪笑兩聲,道:“好,很好......”
“你姐姐赫侖嘉德,確實是我族萬年以來獨一無二的絕世天驕,當年愣是拖著一具遠非全盛的傷體換掉了本王大半條命——至於你小子,雖然天賦遠不及卡列琉斯小子,但也稱得上有魄力!”
“三十年前本王或許瘋了,不過好在你更瘋,竟敢搶先一步嘗試吞噬本王的神之本源,隨後拖著本王一起墜入火焰大鍋,將神格與本源之力一道焚燬熔碎化為火種,留待後人取用......若無你二人膽大包天大逆不道,我族恐怕早已舉族盡滅,也輪不到今日東山再起。三十年後,在本王面前你還敢這麼直言不諱,哈哈哈,好,夠有種!”
他轉身走向露臺邊緣,俯瞰著下方寂寂無聲的巨人聖地,背對二人張開雙臂道:“這世道就是弱肉強食,強者為尊!所謂是非對錯、公義天理,都只是既得利益者用以控制世人的枷鎖!”
“我族唯一的原罪就是弱小——本王鬥不過普拉頓桑克斯,才害得巨人一族畢生都只得屈居冰原一隅,所以本王退一步,寄望於凝聚神格,身化火焰惡神與龍族再戰,卻依然鬥不過赫拉瑞斯。”
“三千年間,我族視龍族為宿敵,可龍族的宿敵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他們的目光,何曾正眼瞧過巨人一眼?一頭被放逐的冰龍都打得我的後人節節敗退,何況是如今的路西亞桑克斯?”
“呵,也許我們三個都該覺得惋惜,這世界就是如此無情,偏偏熔爐巨樹孕育的第一位巨人始祖是我這麼個天資平庸的廢物,而不是勝我無數倍的赫侖嘉德,否則今日我族或許早就能與古龍平起平坐,至少比起卡利亞那群星月後裔也能不落下風!偏偏三十年前那場內戰時本王藉助熔爐地脈尚有全盛七成實力,她卻不足全盛一半,否則真讓你們姐弟做成了刺王殺駕的壯舉,此刻的局面或許還能更好。”
“贏了,說什麼都是對的,輸了,哪怕你再有道理,也不過是勝利者腳下用以彰顯武功的一具骸骨!”
赫忒尼瑞斯回過頭來,注視著身後兩個最出色的後輩,目光灼灼道,“當年若是本王贏了,如今你們都是本王血脈之力的一部分,自然不會再聽爾等大放厥詞,反之,既然本王被拖得同歸於盡,輸了一半,便也算輸了,再在後輩小兒腦子裡爭逐不休也沒什麼意思。”
赫侖穆爾斜了他一眼,冷哼道:“今天才明白這些道理,雖然夠蠢,但對你這麼個廢神來說也算超常發揮了。”
卡列琉斯搖搖頭,嘆道:“這些時日,我腦子裡總是冒出許多根本不屬於自己的想法,連上次圍殺路西亞的時候都不消停,這就是你倆說的不爭了?”
赫侖穆爾面露不豫,淡漠道:“本座充其量只在你戰鬥和修煉時搭了把手,那些娶死之女王當王后之類的腌臢臆想都是這老不死乾的,別往本座身上沾邊!”
“嘿?!”赫忒尼瑞斯雖然打算坦蕩認賬,但對赫侖穆爾的說法很不滿,辯駁道:“什麼叫‘腌臢臆想’?”
“卡列琉斯小子但凡抱上死之女王大腿,不比亞摩蒂婭那個醜姑娘好多了,往遠看,就算以葛孚雷那種天賦,要是沒抱上瑪莉卡大腿,也成不了統一天下的戰王,往近看,你看看路西亞那小子是怎麼幹的?你赫侖穆爾就是假正經,找的老婆不行,後代才出了艾德穆爾那種敗類!”
“你他媽......”
“行了行了,都閉嘴吧!剛讓你倆幹一架都不動手,現在這麼點雞毛蒜皮的屁事又要吵起來,互相吞噬了三十年還不嫌煩麼?”
卡列琉斯用力按了按脹痛的太陽穴,深深為自家兩位祖先堪稱腦殘的精神狀態感到無力,過去幾個月他已經受夠了腦海裡的神人大戰,問就是三者若能融合為一便是完整的神明之力,但怎麼融合,你別問。
“就說現在,你們打算怎麼辦?”
“送走族中最後的好苗子是對的,”赫侖穆爾冷靜下來,認真分析道,“倚仗聖地本土優勢和古龍決戰或能一時不落下風,但失去三萬裡冰原作為戰略空間,又沒有火源持續不斷補給,更別說還有死之女王這些年折騰出的後手......王庭撐不過半年就會被徹底推平,屆時路西亞會把所有巨人血脈連根拔起,從此世間再無火焰巨人。”
“至於送走的有幾成巨人血脈,幾成外族‘賤種’——”他瞥向赫忒尼瑞斯,“至少在本座看來,傳承萬年的文明能否延續,比骨子裡流淌的那點血統更重要,就是不知道這些道理,咱們的‘神明’大人能否理解。”
赫忒尼瑞斯輕蔑地看了兩人一眼,雙手負後道:“你們當本王也是長老會那些蛀蟲?成王敗寇,能者為先的道理還用不著你們兩個小輩教我,最早可是本王先看中了卡列琉斯小子的天資,決定將這份力量託付給他!論起來,如今就算那些真正的‘巨人血脈’也都是一度淪為山妖的賤種,再去糾結其他族人的出身還有什麼意義?”
“總之,吞了本王神格分裂出的火種,無論他們早先是何種族,如今都只是本王的族裔,現在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爭取足夠的時間——”
“當然,”他露出一抹兇戾的笑容,舔了舔嘴唇道,“如果能用最後這份力量帶走龍王和龍神的兒子,把他們引以為傲的帝皇計劃打個稀巴爛,也算對得上本王的身份了。”
“既然如此,”赫侖穆爾上前一步,針鋒相對地盯著赫忒尼瑞斯的眼睛,“繼續保持現狀,我們加一起都不是路西亞的對手,更遑論還有一個恢復巔峰的死之女王和那幾個半神。”
“王姐已經死了,你我的戰鬥天賦都不如卡列琉斯,現在該怎麼選——你心裡清楚。”
赫忒尼瑞斯惡狠狠地回望過去,桀驁道:“我說過了,該怎麼做,本王還用不著你來教。”
四目相對,赫忒尼瑞斯腹部的獨眼忽然如心臟般跳動了一下,緊接著,那顆獨眼就像失去了所有力量一般,絲絲縷縷失去血色,隨後一點一點合攏、消失。
下一秒,整座聖地都彷彿顫動了一瞬,所有尚未入眠的巨人都惶恐地望向聖山,胸腹傳來刀鋒入肉般的冰冷刺痛,剎那卻又消失不見,使人驚悸不已。
赫侖穆爾低頭扯開衣袍,望向自己的胸腹,一隻一模一樣的獨眼正在緩緩閉合、枯萎。
再看卡列琉斯,同樣的位置上,那顆獨眼正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環繞眼瞳的八道漆黑勾玉漸漸融合,直至化作一道墨色圓環,一如惡焰凝聚而成的黑日。
“呵,這才是最初的惡神獨眼,後世不肖子孫承載不住這份力量,傳下去的畫像都是些什麼東西,小子,讓那些逃去海外的後人們好好記住本王最終的模樣......”
不屑的嘲笑猶在耳畔,再抬首時,偌大的聖殿露臺上空空蕩蕩,哪有半道人影。
卡列琉斯怔忡一瞬,舉起壺中冷透的殘酒,遙遙相敬,卻不知向誰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