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師與徒（1 / 1）
一襲白衫獵獵。
陸紅棠自閉關密室走出，腦後紅綢布與黑秀髮飛揚。
紅黑輝映，亮得耀眼。
待到氣息完全收斂，衣襬落下，嘴角泛起愉悅的笑意，她才恢復了些許恬靜。
角落裡，一尊可用來萬里傳音留言的小玄像閃閃發光。
勘破神人極境，邁進極道之尊者境，真正走上超凡入聖的大道之路。
陸紅棠魂識之強大，不弱天人，自然不會沒有察覺到。
只不過，她沒有理會。
身形一閃，就出了自家洞府，直奔太平殿而去。
功行圓滿，還有什麼事，比見師尊更重要呢？
是夜，月朗星稀。
太平殿。
張皎眉頭緊皺，正在為如何指引天外的太平道初代門徒歸來而犯愁。
一股微風拂過，熟悉的氣息湧來。
不用抬頭看，他就知道是自家大徒兒到了。
無垠虛空浩瀚神秘，非親身走一遭不能端倪可察，接引初代門徒的事情很棘手，不急於一時。
而大徒弟陸紅棠功行圓滿出關，卻是件大喜事。
走超脫路邁進超凡入聖的一步，代表著無限可能。
放眼整個蒼界，連同九天神庭在內，都是不得了的成就。
不知道多少大神之輩，即使修為通天，都因為大道歧途，錯過了這麼一步，卡在大神境無法寸進，受九天神庭束約，得不到真正超脫。
沒有什麼事情，比看到徒弟即將有出息更能讓人高興的了。
張皎便也放下其他。
“你終於是踏出了超凡一步，不錯！！”
他解開愁眉，不勝欣慰的看著陸紅棠。
儘管只是很簡單的“不錯”兩字，但陸紅棠也感到很滿足。
相依為命一百多年，她深深知道自家師尊的性格。
簡單務實，從不喜口吐蓮花，那會顯得很虛浮。
他老人家說不錯，那是真的很不錯。
聽得師尊誇賞，陸紅棠發自心底笑了起來，嘴角勾出開心的弧度。
“全賴師尊教導有方！！”
她淺步行前，語輕體柔，帶著股閱盡繁華後的迷人成熟。
看著風姿脫俗的大徒兒，張皎搖了搖頭，或是想起了不少往事，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如果舊時那些兔崽子看到你如今這幅懂事的模樣，應該會被嚇一跳......”
“怎麼會呢？”
陸紅棠聽到這話，嘴角弧度扯得更大，估計心裡也樂得很：“徒兒我一向聽話，師兄們都是知道的......呵呵！！”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笑出了聲。
陸紅棠屬於太平道初代門徒，原本是小師妹。
當年神庭天動時，十三四歲的她才入門兩三年時間，修為比之如今的李青姝還差得多，根本扛不住流浪虛空的兇險。
沒辦法之下，張皎只能揹著她這個小豆丁，浪跡天涯。
如果說老想著溜下山的李青姝和吉鯤倆師兄妹，不算乖的話，那之前的陸紅棠，簡直是淘氣到爆。
眼下太平宗最小的兩個徒弟綁一塊兒，也及不上十分之一。
當然，百載歲月過去。
她目睹山門崩塌，又在師尊背上直面九天諸神與蒼界各種老陰批，經歷過諸多血與火的洗禮。
該成熟的，自然都會成熟。
師徒倆相依為命一百多載。
在蒼界這個天下，大抵再也沒有人比他們更瞭解對方了。
以上兩句對話，大多帶著打趣的成份，是師徒間習慣成自然的相處模式。
苟在山上修行的日子，寂寞而枯燥。
陸紅棠尚未完全懂事前還好，整天鮮蹦活跳的。
但至人極境過後，心性打磨圓潤，就有樣學樣，穩得不成樣子。
如果不時常打趣調劑一下生活，山裡便少了幾分鮮活。
說起來，張皎是喜歡她現在這個性子的，但對往日的活潑小姑娘，也不無懷念。
就如同為人父母一般，孩子尚小的時候，鬧騰得讓人頭疼，總想扔到一邊喘口氣。
但當孩子長大了，尤其是長期遠門在外的情況，疏離或許不至於，距離總還是有的。
每當這個時候，多少也會懷念孩子年少時黏人的親近。
可能，這就叫人性吧。
大體是有點奇怪而複雜的。
修為通天，境界可以超凡脫俗。
然而，人性難以免俗。
無論是張皎抑或陸紅棠，都不是修的無情道。
沒有站在雲端，自然是未曾泯滅七情六慾的。
提到往事，陸紅棠歡樂之時，心裡也湧起抹黯然。
“師尊......”
她止住笑聲，認真地詢問了句：“師兄他們，在天外還好吧？”
按太平宗來說，陸紅棠是大師姐。
而按太平道來說，陸紅棠是小師妹。
通常最小的，最容易得到疼愛。
往日那些初代門徒，對小師妹自然是關照有加。
同樣的，他們在陸紅棠心中，也佔著不輕的份量。
儘管她以前從來不會主動過問這種，或許結果會讓人失望的事情。
但進得聖人路，多少也算是有了接觸的資格。
而且，意志堅韌，自認能接受任何後果。
天外流浪，發生什麼事情都是合理的。
只要不是全軍覆滅，那還便好！！
她覺得，自己是時候為自家師尊分擔更多事情了。
就算糟糕透頂，讓師尊說出來，有個人安慰一番，也總比他一個人默默承受好。
“應該......沒事！！”
近三四十年來，陸紅棠不止一次做過類似想安慰自家師尊的事情。
張皎能感受到她的心意。
他抬眼望天，估摸著說：“雖然不知道位於何處，但天外有太平道韻生輝，他們手裡還有道旗與雷火劍護佑，狀況或許算不上好，但只要謹慎一點，也不至於出什麼差錯！！”
“真的？師尊您沒有哄我開心？”
沒事就是好事，陸紅棠聞言有點小驚喜。
“那自然是沒有的。”
張皎微微一笑，神色認真地道：“如今的你也不像小時候，需要為師來哄......”
現在的大徒弟什麼都好，就是學得自己太像，對很多事情老帶著幾分多疑。
往好裡說，可以稱之為極有主見。
往壞裡說......
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別夢中亂殺人就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底色。
學來的，只要不是盲目跟風，絕大部分都是其心底認為自己需要的。
張皎不準備糾正。
多疑而已，也沒什麼好糾正的。
又不是凡俗世界，隨處都是情情愛愛糾紛，容易因誤會而引起一系列不良後果。
在蒼界這裡，安全與實力至關重要。
只要是能保命，別說是多疑，就是真誤會了，也就邦邦幾拳就能了事。
如果解決不了，那就再來幾拳！！
對於自家徒弟，只要不是行差踏錯故意犯下惡孽，張皎向來寬容。
沒辦法，誰叫他是個寵徒狂魔呢！！
“這卻是極好了！！”
陸紅棠懷疑誰也不會懷疑自家師尊。
方才，只不過是進行確認。
確認過後，她得知師兄們沒事，自然更加欣喜。
“嗯......”
張皎應了一聲過後。
或是已無他事，師徒間便有了短暫的平靜。
氣氛不尷尬，反而很寧和，看起來甚是溫馨。
相濡以沫多年，就是互相不說話，坐在一起也顯得很和諧。
如果不知道他們是師與徒，可能會讓人誤解。
過了片刻--
“師尊......”
陸紅棠定定的注視著張皎的臉：“您又變老了！！”
即使雙眼蒙著紅綢布，從她的神態來看，也能感受到目光是在注視。
如果有的話！！
“是嗎？”
張皎摸了摸自己的老臉：“應該沒有啊！你是不是看錯了？”
當年假死時候受到的道傷，已經完全痊癒。
搞成現在這副鶴髮童顏的模樣，就算頂天了。
要是繼續變老的話，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覺得，紅棠可能是太緊張自己的狀況，所以看錯了。
“不會看錯的。”
陸紅棠走上前去，篤定地說：“我勘破神人極境，聖覺雛形漸成，您老人家再也蒙不了我了！！”
“我在您身上，感知到了年華的不對等流逝......”
“負黃天而行，眾生之念加身。”
“黃天之力讓您強大無匹的同時，也在一直消耗著您的壽元，以護佑太平道。”
“雖然您老人家控制得很好，但徒兒我覺得，您可能熬不過五十年了。”
她認真感知著師尊的氣息，神情逐漸變得緊張起來，蹙著眉問：“屆時，該如何是好？？”
拋去道傷不談，張皎確實餘壽不多。
不過，沒有五十年這麼少！！
聽到大徒弟陸紅棠如此關心的詢問，他心裡溫暖的同時，也有點哭笑不得。
“去去去！！”
“你才多少修為？”
“聖人境都還沒進，竟然就來探為師的底！！”
張皎不以為意地揮手：“你別瞎擔心，為師我雖然壽元不多，但絕對夠用！！”
感知到自家師尊的神態，陸紅棠有點沉默。
師尊哪哪都好，就是老喜歡什麼事情都壓在心底，不讓徒兒們為他操心。
就連當初身負道傷忍不住嘔血，也躲到一邊不讓自己瞧見......
這麼多年過去嗎，他肯定很累吧！！
心裡如此想著，她行到張皎身邊。
“師尊，您老辛苦了，我給您揉揉肩吧！！”
嗯哼？
剛才還一派大無畏模樣的張皎，聽到這句話，瞬間臉色變了變。
就連那安坐草蓆的屁股，都側了起來。
“不用不用，我的好徒兒！！”
“為師我一點都不辛苦，你剛突破境界，合該高高興興慶祝一番，就別給我揉肩什麼的了！！”
作為尊長，其實張皎很享受徒兒們的孝順。
尤其是揉肩捏背錘腿之類。
而陸紅棠的手藝也十分好。
曾經，他很喜歡。
只不過，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這大徒弟經常會在揉肩捏背的時候搞點小動作，讓他有點受不了。
所以，拒絕才是最好的選擇！！
“師尊您這是怎麼了？”
“您也說了我剛突破境界......”
陸紅棠微微一笑，語氣變得調皮起來。
“慶祝我不需要，您就讓我為您揉揉肩吧，當成獎賞也好，鼓勵也罷。”
“徒兒辛苦二十年，閉關無數，直到這次才功行圓滿。”
“我就這一點小小的要求，您不會不答應吧？？”
看著神情鮮活，模樣似乎與舊時記憶重疊起來的大徒弟，張皎感覺有點頭疼。
哪有人拿服侍他人當獎賞的？？
這很不正常。
但也很陸紅棠！！
天馬行空之處，就連張皎也時常捉摸不透。
並且，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用的方法，往往還會讓人無話可說，想罵都不知道該罵什麼。
見到陸紅棠這熟悉的表情，張皎知道，如果自己不答應的話，後面會更加頭疼。
當然，作為師尊，他是沒有這麼容易被徒兒拿捏的。
起碼，得先談好“條件”！！
張皎斜起眼睛，謹慎地問：“不搞小動作？”
陸紅棠認真點頭：“不搞小動作！！”
“你確定？”
“確定！！”
“那......好吧！為師拿你最沒有辦法了，唉！！”
張皎嘆了口氣，坐直身體，等待大徒弟的“服侍”。
陸紅棠幽雅地轉到他背後。
“師尊，您放鬆一點呀！！”
她玉手落在張皎肩上，輕輕拍了拍，提醒道。
好吧！！
張皎肩一垮，整個人放鬆下來。
這大徒弟的手藝，是當真不錯的！
只要不搞小動作，絕對是美妙無比的享受！！
既然她樂意拿這種事情當獎賞，那就隨她了！！
如此想著，他乾脆合上了雙目。
陸紅棠見狀，嘴角頓時揚起。
體內真氣一動，伴隨著鬼氣升起，雙手有玄霧湧出。
她極有韻律地在自家師尊肩背上按壓起來，歡快無比。
同時--
“師尊......”
“嗯！！”
“算下來，今年又是甲子年了呢！！”
“嗯哼？然後呢？？”
“想不想回南盛極洲走走？”
“不想！！”
“嗯......”
一邊揉肩，一邊閒聊。
看似很正常，實則話裡有話。
太平道舊址就在南盛極洲。
甲子年，又是很特殊的年份。
陸紅棠無非是想知道自家師尊有沒有出山的念頭。
而張皎......
模板融合度還沒到90%以上。
當然是不肯出山的啦！！
別看他很寵徒弟們，什麼都很寬容。
但其它事情可以商量，就這件事沒得商量。
陸紅棠自然是知道的，問一問就過了。
兩人又有的沒的閒扯了許多事情。
陸紅棠一直規規矩矩，盡心盡力地為“勞累”的自家師尊放鬆。
直至，按到頭部。
十指鬼氣騰騰，在張皎頭上輕攏慢捻，讓他舒服到差點飛起。
“師尊，您的長髮有點幹！”
“嗯......”
“師尊，您的眉毛有點長了！！”
“嗯......”
“師尊，您眼角魚尾紋的痕跡好像更重了！！”
“嗯......”
“我幫您都理一理吧！！”
“嗯......”
在張皎恍恍惚惚的應答聲裡。
陸紅棠嘴角拉出大大的弧度。
不知不覺間。
張皎已經全身放鬆地靠在了她修長的雙腿上。
很自然的，陸紅棠把自家師尊的頭輕輕往後挪了挪，擱在腹間。
繼續，賣力按壓！！
朦朦朧朧中。
張皎總感覺有兩個很有活力的東西，好像在頭頂亂晃。
似乎有點不對勁！！
雖然太平宗秘傳“鬼氣理療法”，使他舒服到整個人都有點迷糊。
然而，不對勁就是不對勁。
他睜開了雙眼。
然後，立馬就愣住了。
我去！！
說好的不搞小動作呢？
我把你當愛徒，合著，你又來考驗為師定力？？
“好了好了！”
“就到這裡吧！！”
張皎真氣一鼓，把陸紅棠推開。
“夜色已深，為師我要歇息了！”
“你也回去吧，好好休息！！”
說著，他也不等陸紅棠反應過來，直接揮手把大徒兒送出太平殿。
接著。
殿門一閉。
身形一閃。
落入符幔間，躺平緩氣。
張皎許多年前就發現了，這大徒弟不太對勁，老喜歡搞些小動作考驗自己。
也不能說考驗。
因為她總有理由，表現得也很正常。
一切，彷如自然而然。
說她衝師吧，好像沒有。
說她出格吧，又沒多出格。
你要是委婉提一下，那她臉上的神情，會懵得讓你覺得自己想多了。
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總之，每當這個時候，張皎他都覺得自己需要好好緩緩。
......
太平殿外。
背對緊閉的殿門，陸紅棠捧掌上揚，覆在面上。
狀如捂臉，卻深深吸了一大口氣。
又是這樣嗎？
臭師尊！
嘻嘻！！
她也身形一閃，回了自家洞府。
隨後，拿起萬里留言玄像，仔細查探訊息。
緊接著。
兩邊嘴角盡皆扯起，面上露出了十分興奮之色。
瑤臺盛會，萬國鬥法！
曾經想破境後下山尋找的契機，竟然主動送上門來了！！
真是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