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篇外4,南北朝,未竟的江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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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苑大捷後,宇文泰沒有得意忘形。

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把俘虜的東魏士兵,願意留下的,編入軍中;

不願意留下的,發給路費,放他們回家。

有人不解:“丞相,這些人放回去,以後又得和咱們打仗!”

宇文泰反問:“不放回去,咱們養得起嗎?”

關中缺糧,這是最要命的問題。

蘇綽給他算過一筆賬:以關中的產出,最多能養五萬常備軍。

超過了,就得從老百姓嘴裡搶糧。搶一次,民心就散一次。

宇文泰沉默了很久,然後做了一個決定:改革府兵制。

他把軍隊分成六軍,每軍設柱國大將軍,下設大將軍、將軍,層層統屬。士兵平時種地,戰時打仗,自備糧草武器。

這是宇文泰一生中最重要的手筆。

府兵制讓關中的土地和人口被最大程度地利用起來。

漢人士兵不再覺得自己是被鮮卑人驅使的奴隸,而是堂堂正正的“府兵”;

鮮卑貴族也不再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他們和漢人豪強平起平坐,共同構成所謂的“關隴集團”。

大統七年(541年),宇文泰又做了一件大事。

他下令在長安設立學堂,招收各族子弟,教授漢家經典。

宇文家的孩子,包括他那個日後權傾朝野的侄子宇文護,都被送進去讀書。

有鮮卑貴族私下抱怨:“咱們是馬上得天下,學這些酸腐文章有什麼用?”

宇文泰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馬上得天下,能馬上治天下嗎?”

那人不敢再言。

可就在一切看似蒸蒸日上的時候,蘇綽病了。

大統十二年(546年),蘇綽病重。

這一年,宇文泰四十二歲,蘇綽四十九歲。

宇文泰親自守在蘇綽榻前,夜不能寐。大夫進進出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宇文泰抓住大夫的衣領:“治不好他,你們誰也別想活!”

大夫們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榻上的蘇綽卻笑了,笑得咳出一口血:“丞……丞相,別為難他們了。我這病,是累的,也是命的。”

宇文泰握著他的手,那隻手已經瘦得皮包骨頭,涼得像冬天的石頭。

“蘇綽,你不能死。”宇文泰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死了,這些規矩,誰來給我守著?”

蘇綽望著他,目光渾濁卻清明:“丞……丞相,您記住,府兵制、六條詔書,這些……這些夠咱們在關中站穩。可要想走出去……”

他又咳了一陣,喘不上氣。

宇文泰把他扶起來,輕拍他的背。

蘇綽緩過一口氣,斷斷續續道:“走出去……要用漢人的腦子……用漢人的……心……”

他瞪著眼睛,死死盯著宇文泰:“別分胡漢……都是……都是咱們的人……”

宇文泰點頭:“我知道,我記住了。”

蘇綽的手,慢慢鬆開了。

那一年,西魏的頂樑柱,蘇綽,死在了宇文泰的懷裡。

下葬那天,宇文泰親自扶棺,送出長安城外二十里。

他站在蘇綽的墳前,久久不語。

良久,他對身邊的人說:“我這一輩子,從不信命。可今天我信了——老天爺,是看不得我順的。”

他頓了頓,又喃喃道:“高歡有斛律金、慕容紹宗、侯景,我只有一個蘇綽。老天爺還要把他收走。”

沒有人敢接話。

大統十三年(547年),正月初八,晉陽傳來訊息:高歡病逝。

那一夜,宇文泰獨坐帳中,對著燭火,沉默了很久。

燭焰跳動,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了許多事。

想起小關之戰,那是他們第一次交手。他率軍奇襲竇泰,一戰斬之,高歡潰敗。

戰後清點戰俘,有人指著遠處煙塵說那是高歡逃遁的方向。

宇文泰只是看了一眼,沒有追擊。

不是不想,是追不動——那時候的他,手裡不過幾千人,追上去,勝負難料。

想起河橋之戰,那一次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戰馬中箭,他從馬背摔落,東魏軍蜂擁而至,刀槍已近在咫尺。

那一刻,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原來這就是死。可李穆那廝,竟敢用馬鞭抽他,邊抽邊罵:“你這蠢卒,還不起來牽馬!”

東魏兵大笑散去,以為只是個貪生怕死的小兵。

李穆把馬讓給他,兩人一騎,狂奔而回。

事後宇文泰拍著李穆的肩膀,許久說不出話。

想起邙山之戰,那是他們交手最慘烈的一次。

他本有機會生擒高歡——邙山首戰,他率軍直撲高歡中軍,親眼看見高歡的坐騎被射倒,身邊只剩數騎。

那一刻,他甚至看清了高歡臉上的表情: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認命,又像是不甘。

那個叫尉興慶的將領,不過是個無名之輩,卻帶著幾個人擋在他面前,一箭一箭,死戰不退。

箭盡,拔刀;刀折,徒手。直到被亂刀砍死,也沒有讓開半步。

就那片刻功夫,高歡消失在煙塵裡。

後來他聽說,高歡逃出去後,在馬上回望戰場,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尉興慶,我記著你了。”

宇文泰想,高歡記住的不只是一個尉興慶,還有他宇文泰。

邙山次戰,風水輪流轉。他被高歡部將彭樂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馬蹄聲近在耳後,他已準備拔刀死戰。可彭樂追上來,卻不急於動手,反而勒馬停在他面前。

宇文泰看著這個粗豪的漢子,忽然開口:“今日殺我,明日你便無用了。”

彭樂愣了愣。

宇文泰繼續道:“高歡用人,你比我清楚。仗打完了,鳥盡弓藏。”

彭樂眼神閃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遠處的戰場,忽然咧嘴一笑:“宇文丞相,你這嘴,比刀還利。”

然後他收刀,轉身,甚至還拎著宇文泰給的幾錠金子,大搖大擺回去覆命。

高歡後來有沒有懷疑彭樂,宇文泰不知道。但他知道,彭樂那廝,後來確實活得挺久。

這些往事,一樁樁,一件件,像走馬燈似的在宇文泰腦中閃過。

燭火燃盡了一截,啪地一聲,濺起幾點火星。

宇文泰喃喃自語:“你死了我很開心,想哭,可我們交手十幾年,你抓不住我,我也抓不住你。命裡註定的吧。”

他端起酒盞,潑在地上。

“高歡,走好。”

這盞酒,敬的是對手。

這一年,他四十三歲。

蘇綽走了,高歡也走了。

他忽然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帳外,北風呼嘯。

宇文泰披衣起身,掀開帳簾,望著東方漆黑的夜空。

那裡,曾經有一個和他一樣從亂世裡殺出來的人。

那個人好色、陰狠、不擇手段,卻也豪邁、豁達、重情重義。

那個人出身比他高不了多少,卻一步一步爬到權力的頂峰,差點一統北方。

那個人,是他一生的對手,也是他惟一的對手。

可現在,那個人死了。

宇文泰忽然想起當年聽過的一首歌,據說是高歡臨終前讓斛律金唱的。那歌裡唱的是什麼來著?

敕勒川,陰山下……

他輕輕哼了兩句,忽然發現自己只會這兩句。

他苦笑了一下,轉身回帳。

從此,再無高歡。

從此,只剩他一個人,站在這個亂世的最高處。

可高處,從來不勝寒。

蘇綽死後,宇文泰變得更沉默了。

他白天處理政務,晚上巡視軍營,幾乎不給自己休息的時間。

兒子們來看他,他說幾句就打發走了;侄子宇文護想替他分擔,他也只是搖搖頭。

大統十五年(549年),高歡已死兩年,東魏的權柄落入高澄、高洋兄弟手中。

有人建議宇文泰趁勢東征,一舉拿下河北。

宇文泰拒絕了。

“高澄年輕,好對付。可他弟弟高洋,我看不透。”宇文泰望著東方,“再等等。”

他等的,是一個時機。

可時機,未必會等他。

大統十七年(551年),宇文泰五十一歲。

這一年,他決定北伐突厥,南取江陵,為統一天下鋪路。

臨行前,他把侄子宇文護叫到帳中。

“阿護,你知道我這輩子最怕什麼嗎?”

宇文護搖頭。

宇文泰望著帳外的夜空,那裡,星河燦爛。

“我最怕的,是死了以後,沒人能守住這份基業。”

宇文護忙道:“叔父正值盛年,何出此言?”

宇文泰擺擺手,示意他別說話。

“你幾個堂弟,年紀都小。我能指望的,只有你。”

宇文泰轉過頭,看著宇文護,目光深沉如淵,“阿護,你記住,咱們宇文家,要想在這亂世活下去,得靠兩條:

一是關隴這幫老兄弟,二是漢人士大夫。別分什麼胡漢,都是咱們的人。”

這話,蘇綽臨終前說過。

宇文泰說了兩次,一次對蘇綽點頭,一次對宇文護囑託。

北伐突厥,大勝而歸。

南取江陵,生擒梁元帝。

西魏的版圖,擴張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可宇文泰的身體,也在這一年垮了。

十一月,宇文泰北巡奉屯山,突發疾病。

病來如山倒,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隨行的御醫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位縱橫天下三十年的梟雄,在病榻上一點點虛弱下去。

宇文護跪在榻前,淚流滿面。

宇文泰的兒子們跪了一地,哭聲震天。

宇文泰睜開眼,目光掃過這些人。

他的視線在每一個兒子臉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宇文護身上。

“阿護,過來。”

宇文護膝行上前,握住叔父的手。

宇文泰的手,已經涼了。

“我死之後……”他的聲音微弱,卻一字一字清晰,

“讓……讓我的兒子們,都聽你的。你要……要替我把這個家,守好。”

宇文護伏地大哭:“叔父!侄兒萬死不辭!”

宇文泰望著帳頂,目光漸漸渙散。

恍惚中,他好像又回到了武川鎮,那個風沙漫天的傍晚。

父親倒在血泊裡,他拖著兩個弟弟,頭也不回地走進荒野。

他好像又看見了蘇綽,那個瘦弱的書生,和他秉燭夜談,從深夜談到黎明。

他好像又看見了沙苑的蘆葦蕩,一萬對二十萬,箭如雨下,殺聲震天。

他好像又看見了長安的皇宮,那些漢人士大夫跪在殿上,山呼萬歲。

他看見了許多許多。

最後,他看見的,是一張臉。

那張臉和他一樣,從亂世裡殺出來,半生為敵,半生為鏡。

高歡。

老對手,老朋友。

你走在我前頭,如今,我也該去見你了。

“敕勒川,陰山下……”

宇文泰忽然輕輕哼了一句。

沒人知道,他怎麼會唱這首歌。

那是高歡臨終前唱的。

宇文護愣住了,跪在榻前的兒子們也愣住了。

天蒼蒼,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宇文泰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終於,歸於沉寂。

大統十七年(551年)冬,十月庚申,宇文泰薨於雲陽宮,年五十。

從功業上論,宇文泰強於高歡。

他一手締造的府兵制,綿延隋唐兩代,成為此後三百年中國軍事制度的基石;

他奠基的關隴集團,從西魏到北周,從隋到唐,孕育了四個王朝,開啟了此後三百年的盛世華章。

可功業這東西,寫在史書裡,冷冰冰的;而人的魅力,卻活在故事裡,熱氣騰騰。

高歡身上疊加了太多爽點:

逆天顏值,白富美倒貼,屌絲逆襲,梭哈翻盤,奇謀權變,美人環侍,人心洞見,英雄末路,天人感應……

隨便拎出一樣,都夠說書先生講上三天三夜。

這樣的人,活該是話本里的主角,活該被人記了一千多年。

宇文泰不一樣。

他沒有高歡那張帥得過分的臉,沒有婁昭君那樣的傳奇愛情,沒有那麼多可歌可泣的兄弟情義。

他活著的時候,靠的是沉鬱如淵的眼神、不動聲色的算計、以及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

他曾用幾句話,讓彭樂放他一條生路;

也曾用幾句話,讓關隴豪強心甘情願為他賣命;

更曾用幾句話,讓漢人士大夫相信,這個鮮卑人,值得託付。

可這些東西,寫在紙上,就淡了。

然而,宇文泰臨終前哼起《敕勒歌》的那一刻,或許才是他一生中最真實的模樣。

那個在武川鎮失去父親的少年,那個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將領,

那個與高歡糾纏半生的梟雄,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想起了對手臨終前的歌。

他不知道這首歌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唱。

他只是覺得,高歡臨終前唱的歌,應該可以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論曰:

泰起於卒伍之中,成於板蕩之際。

提孤軍以抗強敵,行漢法以安人心。

雖天不假年,大業未竟,然府兵之制,關隴之基,綿延數代,終啟隋唐。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折其股肱,孤其志乎?

嗚呼,此豈非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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