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胡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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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擁作為匈奴的左賢王,在族群中有著極其崇高的地位,除卻單于之外,其與左賢王並列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可如今匈奴大舉發兵進攻秦地邊境三郡,這位右賢王卻是根本沒有出現在隴西、九原、北地的任何一郡當中。

而是領著自己的本部兵馬,偷偷摸摸地宿在了距離上郡東北部數百里之外的雲中郡,若是讓大秦君臣知曉,怕是要驚掉下巴。

“屠耆,我等還是快些攻入雲中得好,那東胡王雖然同意與我匈奴一同攻擊秦人,但卻是心思莫測。

據撐犁孤塗單于傳來的訊息,東胡王只肯在一旁窺視擄掠,碰上秦人城池時卻根本不出死力,只叫我匈奴子民上前。

大匈奴部族本就弱於東胡,若是此番不能博得更多俘虜牛羊,怕是剛剛攻下秦人城池就要被東胡侵吞。”

一名身披羊毛裘,身材矮而粗壯,上唇鬍鬚濃密,而頷下僅有一小撮硬須的滿面橫肉男子對著坐在篝火旁的賀蘭擁勸說。

他是賀蘭擁這位匈奴左賢王部手下的左谷蠡王,名為呼延丘。

呼延丘長長的耳垂上穿著孔,佩戴著一隻耳環,厚厚的眉毛,杏眼,炯炯有神的目光中折射出的是精於算計的眼神。

雖然他這左谷蠡王位在賀蘭擁這匈奴左賢王之下,但卻也是匈奴王侯“四角”之一,具有極高地位。

更不要說呼延丘一向自認為學習了中原六國文化的自己,腦袋絕對比賀蘭擁好用上許多。

“呼延丘,本王如何行事,什麼時候也輪得到你來說三道四了?

既然撐犁孤塗單于給的時間還沒有到,本王令我大匈奴子民們歇息一二又能如何?

還是說你覺得我匈奴子民們不能享用一下這秦人?”

賀蘭擁聽了呼延丘的話卻是冷哼一聲,十分不滿地直接回懟了過去,更是在懷中女子的柔軟處狠狠揉捏幾把,向這位左谷蠡王宣示威勢。

四周圍坐的匈奴王侯們也是面色不善地看向呼延丘,他們都是賀蘭擁的死忠,火光之下是無盡的沉默。

呼延丘看著頭大而圓,生著一張闊臉的賀蘭擁,鼻子差點沒被氣歪,直想一拳狠狠揍上去,將那本就低矮的鼻樑再斷上三分。

但終究是礙於地位尊卑的差距,呼延丘並沒有真正揮拳到那張大餅臉上,反而是趕緊匍匐到草地之上,對著賀蘭擁謝罪道:

“屠耆恕罪,是呼延丘的錯,呼延丘先離開了,不打擾屠耆的興致了。”

“滾吧,我大匈奴子民馬上就要在秦人的洛水之畔飲馬,你卻在此敗壞我等興致,若不是你這呼延姓氏,本王早就將爾餵狗了!”

賀蘭擁厭惡地對著呼延丘擺擺手,示意其滾蛋,身上長齊小腿的兩邊開叉的寬鬆長袍都遮掩不住他這位匈奴左賢王的碩大身軀。

腰上系的腰帶尚且需要一旁的侍女扶住才能不落下來,腰帶兩端都垂在前面,由於寒冷,袖子在手腕處收緊。

可就是這麼個看起來酒囊飯袋的人物,手底下直接掌控的部族就有數十個,累計上萬人,即便呼延丘是左谷蠡王,卻也不敢與之相爭。

呼延丘一條短毛皮圍在肩上,頭戴皮帽,寬大的褲子用一條皮帶在踝部紮緊。

如此保暖的衣物卻也無法抵禦其心中的寒意,他不敢抬頭去看賀蘭擁,就這麼彎著腰弓著身子離開了這團篝火。

“吾勢殺汝!”

呼延丘獨自來到一處僻靜之地,遠遠望著篝火明亮的匈奴營地,暗自在心中發狠不已。

一番怒罵之後呼延丘猶自覺得還不解恨,摸向系在腰帶上,垂在左腿前面的弓箭袋,

再從一旁同樣系在腰帶上,橫吊在腰背部的箭筒中摸出一把短箭,彎弓搭箭便朝著天空中射去。

“左谷蠡王何至於此啊,不同你匈奴王侯們在一塊歡飲慶賀,卻在此處朝著長生天發洩?”

一道粗獷的聲音傳來,令憤恨滿懷的呼延丘頓時警惕起來,更是直接將箭搭在弓上,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大聲喝道:

“是何人在暗中窺探於我?速速出來,不然休怪我呼延丘箭下無情!”

“左谷蠡王何必如此激烈反應,你匈奴和我東胡如今可是盟友,秦人有句話說的好,兄弟鬩於牆而外禦其侮。

左谷蠡王一向自詡通讀秦人之書,可到了真正應用之時,卻怎的全然忽視?”

一名同樣做胡族打扮的男子從陰影之處走了出來,對著呼延丘笑語,只是配上那一副典型的中原人面孔,卻是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原來是趙先生,你可是東胡王手下的第一紅人,怎麼不與他們一道歡飲聚餐?”

呼延丘看清來人面目之後便收起來了弓箭,只是言語中卻也不怎麼客氣,反而有種深深的嫌棄之意。

“左谷蠡王此言差矣,你不也是撐犁孤塗單于手下的紅人麼,不也是在這僻靜之處獨自徘徊?”

趙興搖了搖頭,他能感覺出呼延丘言語中的警惕和提防之意,但卻絲毫不以為意,而是擺出一副大度姿態。

“趙先生有話不妨直說,我呼延丘雖然是草草讀過幾本中原書籍,卻也實在弄不明白你們卿族士人的彎彎繞繞!”

呼延丘本就在氣頭上,眼見趙興還是一副打擦邊球的樣子,當下也懶得再和其囉嗦,徑直破罐子破摔地詢問。

原本垂向地面的弓箭不知何時又悄然被抬了起來。

趙興面上的笑容頓時凝滯,以他的眼力自然看清楚了呼延丘的動作,知曉這匈奴左谷蠡王是真的可能會暴起傷人。

不過趙興的笑容也只是消失了短短一瞬而已,他很快就整理好表情,對著呼延丘讚道:

“左谷蠡王不愧是匈奴之中的當世豪傑,快人快語著實令在下佩服,既如此,趙興也不多廢話。

趙興此來,是特別想要與左谷蠡王深入合作一番的。”

“合作?我們匈奴人不是已經和東胡人合作了麼,雖然你根本不算是東胡人,但卻是此番兩族合作的最大功臣,為何要來尋我?”

呼延丘似乎明白了點什麼,但也不是很明白,於是更加不耐煩地對著趙興出言,情緒越發躁動。

“左谷蠡王此言差矣,李興向來欽慕於左谷蠡王此等文雅之士,能在匈奴這粗鄙之地嚮慕文化屬實不易。

匈奴是匈奴,左谷蠡王是左谷蠡王,同樣,東胡是東胡,我趙興是趙興,左谷蠡王不要將二者混為一談。”

趙興眉頭一挑,卻是對呼延丘的言語很是有些不滿,著重強調一番後才繼續補充道:

“我知左谷蠡王乃是撐犁孤塗單于器重之人,是肩負著使命才甘於屈居那賀蘭擁之下,而不是當真有所畏懼。

所以我趙興的合作,只能是針對左谷蠡王,而不是匈奴人,因為我最佩服的就是能夠忍辱負重之輩。”

呼延丘的情緒被趙興的話術安撫下來,原本面上的兇狠不耐之意也漸漸變成了享受。

“那是,那是,我呼延丘身為左谷蠡王,既有撐犁孤塗單于的信重,又有‘呼延’的高貴姓氏傍身,又怎會懼怕那賀蘭擁?

若不是怕耽誤撐犁孤塗單于所委託大事,我呼延丘早就令那賀蘭擁受鞭笞於馬鞭之下!”

趙興眼見呼延丘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當下心中也是一喜,繼續趁熱打鐵說道:

“正是如此!所以我趙興才來向左谷蠡王尋求合作,若是能夠一舉功成,則不但能將撐犁孤塗單于的重任完成,說不定更能將左賢王取而代之!”

“哦?如何取而代之,還有,你又是如何知道撐犁孤塗單于給了我重任?”

呼延丘卻是有些不相信趙興畫的大餅,將信將疑地看著這因奇怪打扮而不倫不類的漢人,更是後知後覺地發現了其人言語間的漏洞。

而趙興面對呼延丘復而又起的質疑只是微微一笑,對著這位匈奴的左谷蠡王自信笑道:

“我自有法子,在下既然能將那暴秦皇帝的行程和虛實探聽的一清二楚,又怎會不知撐犁孤塗單于的意圖?

要知道,我和撐犁孤塗單于可是朋友,與那暴秦皇帝是有著滅國之恨的敵人,朋友的訊息總比敵人來的更加容易一些。”

趙興此話無疑是在向呼延丘展示自己實力,點明自己在暗中同樣有著勢力在匈奴人的撐犁孤塗單于之下。

呼延丘即便是再蠢笨,聽不懂趙興言語中的深意,但其眼下已經將話說的這般明白,到底還是能分曉一二的。

於是呼延丘當下也不再追問,而是將話題轉移到先前趙興所言合作一事上。

“趙先生果然不同於凡人,竟有如此自信,只是不知趙先生方才所言合作一事,究竟要如何貫徹?

我呼延丘又要如何才能取那賀蘭擁而代之?

還請趙先生教我。”呼延丘說到興起之處,甚至仿效著趙興一貫的動作對其行了個不倫不類的作揖禮。

趙興看著呼延丘拙劣的模仿,心裡只有一股啼笑皆非之感:

“人人皆是言道楚人沐猴而冠,不想我趙興今日也能見到這北部胡族作此姿態。”

不過趙興畢竟城府深刻,面上非但沒有半點顯露,反而還擺出一副大為欣賞的表情,對著呼延丘誇讚道:

“左谷蠡王果然不愧是匈奴人中難得有慕中原文化之人,這作揖禮行的任誰也挑不出毛病來,便是我族中教授禮儀的大儒前來,也只會交口稱讚。”

趙興忍著心中的滑稽之感對著匈奴的左谷蠡王大加稱讚,讓後者的面上泛起浮誇笑容,一副自鳴得意的模樣。

“趙先生說笑了,我呼延丘一向心慕中原文化,不然也不會對趙先生如此恭敬有加,若是那賀蘭擁來了,怕是早就對趙先生不耐煩了。”

呼延丘對著趙興大肆自誇一番,只是那大寬臉上的小眼睛卻緊緊盯著這從中原來的“趙先生”,眼中的殷切渴求之意不言自明。

趙興自然也知道面前這匈奴的左谷蠡王最為渴求之事是何種,眼見吊胃口已經吊的差不多了,便也不再廢話,直言相告道:

“此番匈奴與東胡二部聯合入侵,雲中一部雖是以虛掩實,但卻是主攻,我等一路突襲,徑直取那暴秦皇帝所在之處。

但那暴秦終究還有一二忠勇之士,更毋論說那嬴政身邊必然帶著大批軍隊拱衛,我等雖有突襲之利,卻難免要一番血戰。

當此之時,若是將那賀蘭擁的本部兵馬頂在前面消耗,那豈不是一舉兩得?既能磨滅秦軍的銳氣,更能減弱這匈奴左賢王的勢力。

待到其損兵折將之後,我等豈不是坐收漁翁之利?匈奴之中強者為尊,賀蘭擁失了其賴以生存的部族,又豈能再竊據左賢王之位?

更不要說左谷蠡王還有著撐犁孤塗單于支援,屆時將其取而代之簡直是易如反掌,我想,這也是撐犁孤塗單于將左谷蠡王閣下派來的原因之一吧。”

趙興自信說完一番言語之後,便捋著頜下長鬚笑吟吟地望向呼延丘,希望從這位左谷蠡王臉上看出興高采烈之意。

但出乎趙興意料的是,呼延丘這匈奴的左谷蠡王在聽到自己許諾的誘人前景之後,非但沒有露出狂喜之色,反而是大搖其頭。

“趙先生以為那賀蘭擁是白痴不成?”呼延丘先是反問了一句趙興,又繼續自顧自言道:

“我們匈奴人雖然沒有中原人那般花花腸子,但卻對關係到實力命脈的部族看的比誰都重,賀蘭擁是絕對不會損耗自己力量的。

他只會讓我們先頂上去,將我手下忠心於撐犁孤塗大單于的匈奴勇士們都派到第一線,與那兇狠秦人作戰。

再將你們東胡部族的人派上去,消磨秦軍的弩箭,最後才會用那些屬於他左屠耆王的部族來獵取果實。

趙先生,你太令我失望了,中原人引以為傲的計謀在你身上就是如此簡單而沒有頭腦麼?”

呼延丘的手又搭到了弓弦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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