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把自由帶到那不勒斯(一)(1 / 1)
而在另一邊。
那不勒斯城內,市民們的秘密議會,也在激烈地進行著討論。
梅洛喝了口淡啤酒,然後吐出一口渾濁的氣息。
在這個狹小逼仄的地下室裡,聚集著那不勒斯最富有的市民,也是最有權勢的市民。他們都是行會頭領、大家族、頂級富人。可現在,他們為了那不勒斯,都擠在小小的一間地下室裡。
“我不認可拉丁禮!”
一名希臘人說:“你們的禮儀,我可以容忍,但我不能接受。老實說,我寧可要一個希臘的獨裁者,也不要一個只有拉丁人的共和國。”
“就是因為有你這種人,我們才會被統治這麼久!”
另一名富人站了起來,他是一個標準的義大利人。
“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爭取自治,我們要把權利把握在自己手中,才有選擇的權力!否則,希臘禮還是拉丁禮,還不是領主說了算?”
“那萬一羅馬教皇在騙我們呢?”
“教皇絕不會行欺騙之事!”
“拉幾把倒吧,離羅馬越近,基督徒越壞。”
市民們的意見交流,十分激烈。
作為一個容納了東西南北各地文化的城市,那不勒斯其實是相當奇怪的。
這座城市裡有希臘人,義大利人,阿拉伯人,德意志人,西班牙人,猶太人。他們有的信奉天主教,有的信奉東正教,甚至還有秘密信奉伊斯蘭教的。
如此魚龍混雜的情況,也就導致了大家的意見分裂程度相當大。
沒有任何一個理念,可以將他們綁在一起。
這就讓梅洛很頭疼了。
他是一個義大利-希臘混血的天主教徒,雖然和主流們都說得上話,但也實在沒辦法把他們擰在一起。
“等一下......”
“如果羅馬的那個教皇是個暴君呢?我聽說,他還會屠殺猶太人,強迫他們改信!”
“這種事情決不能容忍!”
“要是他干涉我們的自治怎麼辦?我們有能力反抗嗎?”
“羅馬就是先例,眾城之母早就沒了自由。”
“可比薩共和國和加埃塔不也好好的嗎?他承諾,會給我們與比薩共和國一樣的地位!”
這些市民們雖然身為權貴,但吵起架來,就像是菜市場的老頭一樣。
到最後,梅洛忍不住了。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作為召集集會的領袖,梅洛的權威,在場的市民們還是認可的。
“今天的集會先到這裡。”
梅洛喘著氣,說出了這句話。
原本還在熱烈的討論,忽然就被寸止,讓市民們感覺意興闌珊。他們紛紛抱怨著,想要留在會場當中繼續討論,但又實在無奈,只好從會場中離開。
當所有市民離開以後,會場裡只剩下了梅洛一人。
他走出地下室,望著街上巡邏計程車兵們,隨後又抬頭看向天空。月亮高高掛在天邊,似乎永遠都碰不到。
就像他們的自治權。
對利奧的恐懼,是阻擋他們投誠的最大因素。
那些異族、異端,對於利奧的政策,是有相當大的擔憂的。
他們擔心,一旦那不勒斯投誠,他們就會遭到清算。梅洛也不得不考慮,因為他的手下也不全是義大利天主教徒。
那些希臘人和猶太人......
“走吧。”
梅洛自言自語,拿起了一件披風,掛在了自己的身上。
三天的深夜集會,已經讓他摸清楚了大概的情況。
他來到城牆上,負責值班計程車兵,見到他過來,立刻就向他行禮,並且拿了一個筐子,將他放到了城牆下。
這一天的月亮格外亮。
月光灑落在大地上,顯得格外亮堂。
梅洛身披著黑色的披風,在原野上走著。他低著頭,思考著那不勒斯的未來。
離教廷大營越近,他的心思就越煩躁。
自己究竟會把那不勒斯帶向何方?
“喂!”
當梅洛思考起來,時間就變得格外的快。他甚至還沒思考出答案,就已經來到了大營門口。看著營門計程車兵,梅洛愣了一下。
沒見過這人啊?
“他是那不勒斯人,放他進來。”
營牆上的騎士喊了一聲,底下的守衛才點了點頭,放梅洛進入了大營。
然而,現在的大營格外森嚴。
看著周圍莫名其妙多出來計程車兵,梅洛的心中有些不妙。他不太確定,這些人到底要做什麼,只是跟在他們的身後走著。
總不能是為自己設的局吧?
當他來到大帳,看到坐在主座上的教皇,他才瞬間明白了為什麼。
“教皇冕下。”
梅洛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一點都不帶猶豫。
他的頭低著,匍匐在利奧身前,彷彿此刻的他不是利奧的對手,而是利奧身邊最虔誠的僕人。
“願上帝庇佑你,梅洛。”
利奧也是略微寒暄了一下,便讓梅洛起身,和他商談起了那不勒斯的事務。
“梅洛,我的那份契約,你都看了嗎?”
“都看了,教皇冕下。”
梅洛答道:“您的條款相當寬厚,市民們看完以後,都稱讚了您。但我們有一點比較擔心,就是在那不勒斯城裡,有數量不少的異端和異教徒,他們......呃......”
說到最後,梅洛不知道該怎麼講了。
如果他公然會這些人說話,那不就說明,他站在了教廷的對面?
可這些人是他的支持者,他必須得為這些人發聲。
一時間,梅洛找不到合適的說辭。
誰知,利奧居然直接挑明瞭。
“你想保留這些人,讓他們不受宗教迫害,是嗎?”利奧問道。
梅洛看著利奧,搖曳的燭光在他的眼中晃動,讓梅洛一時有些看不清,利奧到底是在試探,還是真的想達成協議。
他沉默片刻之後,選擇了搖頭。
“我沒有這個意思。”
利奧看著他的動作,覺得著實有趣。梅洛的小心思,他幾乎都看穿了,而且也能想明白。
不過,梅洛就是不願承認。
雖然很擰巴,但至少他願意為自己的支持者斡旋,這和大部分背信棄義的封建領主比起來,已經是道德天花板,責任心楷模了。
“我重新擬定了一份條款。”
既然梅洛不說,那利奧就自己說了。
“你們的訴求,我可以做一些讓步。那不勒斯會獲得宗教豁免權,我只有兩個要求,一個是不信者要額外交稅,還有一個就是,猶太教堂和東正教堂不可以再有新的了。”
聽到這些令人意外的條件,梅洛立刻就瞪大了眼。
民間傳聞中的利奧可不是這樣的。
走南闖北的商人們,帶來的訊息往往都是,利奧今天燒了一群異端,明天又強迫一群人改信。
如此之事,數不勝數。
可現在,這位大人物就站在自己面前,做出了一個非常寬容的決定。
他既不準備揮舞火把到處燒人,也不準備摁著別人的頭強制改信。他現在做的,居然是讓步。
“您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了。”
利奧言辭鑿鑿,絲毫不像有假。
“那不勒斯有很多希臘人。如果我要強制改信,那會有很多人出逃,或者受迫害而死。一個被摧毀的那不勒斯,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這番話,說到了梅洛的心窩裡。
他不希望見到那不勒斯破敗,而利奧也不希望。
雖然目的不同,但這麼一點相似的想法,足以讓他們的思想產生些許共鳴了。
“感謝您的仁慈。”
“先別急著感謝。”
利奧抬起手,對梅洛猴急的態度,頗有不滿的意思。
“我還想問你個問題。那不勒斯城裡族群那麼多,情況那麼複雜,你準備用什麼方法把他們擰在一起?”
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梅洛明顯愣了一下。
對於這件事,他也沒頭緒啊。
在過來的路上,他還在思考該怎麼辦呢。
“你們現在是瑟爾吉歐斯的反對者,所以還能團結起來。但等到瑟爾吉歐斯倒臺了,沒有了敵人,若是沒有核心思想的話,下一個倒臺的就是你。”
利奧從僕人手裡拿過一杯葡萄酒,輕輕搖晃著,讓梅洛的心頭一驚。
“您說的對。”
梅洛承認道:“我們很愚鈍,還從沒想過這一點。因為我們還沒掌握過權力,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這番示弱,已經把態度擺明了。
他想聽聽利奧的主意。
“那不勒斯,那不勒斯......”
利奧反覆了幾遍,念著這座城市的名字。
作為從古希臘時期就赫赫有名的城市,這裡的居民竟然忘記了,他們最開始奉行的民主制度。
實在是有些可惜。
幸好他們遇到了利奧,而利奧剛好也需要一個這樣的城市,來容下教皇國內各種混雜的人群。
“自由。”
最後,利奧說出了一個詞。
梅洛覺得自己沒聽清,身體也不自覺地前傾,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您說的是......”
“自由。”
利奧解釋道:“你要讓所有人知道,那不勒斯是一座自由的城市。不會因為信仰或者族群,就對一個人進行迫害。只有用這種方法,才能把那不勒斯,乃至全義大利的少數族群,都聯合起來。”
“我希望你們能實行議會政治。你們可以參考羅馬,或者參考威尼斯,根據財產的多寡,和不同行業的社會地位,來進行議席的分配。”
利奧的一席話,讓梅洛露出了醍醐灌頂的神色。
他驚訝地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坐在原地,身體僵硬,腦海中反覆迴盪著那一個詞。
自由。
這個詞,放在中世紀,實在是太反主流了。
人身依附關係,是古代的一個重要特徵。而自由,正是要反對這個制度。
他們要打破常規,建立一個自由的城市,這樣的事情,即使是梅洛手下最激進的人,聽了恐怕也會覺得驚訝。
更離奇的是,支援他們的,居然是被認為保守頭子的利奧。
“我該說的都說了。”
利奧拿起卷軸,扔給了梅洛。
梅洛都沒反應過來,只是身體微微一動,下意識地接住了卷軸,然後還是愣在原地。
直到最後,恩裡克走到他身邊,他才反應了過來。
他放下了卷軸,匍匐在地上,來到利奧身邊,抬起利奧的靴子親吻了一下。
這在中世紀是最高禮儀。
也是最卑微的禮儀。
只有僕人表達自己對主人的敬愛時,才會用這樣的方式行禮。可現在,梅洛卻主動對利奧這樣做了。
“教皇冕下,您是真正的,聖伯多祿的繼承人。”
梅洛眼含熱淚,抬起了頭。
“我很榮幸能得到您的召見,教皇冕下,您才是上帝在人間的代行者,讚美您的智慧與寬仁。”
“嗯。”
利奧嗯了一聲。
這種時候,就沒有謙虛的必要了。
而且利奧也不喜歡。
他依舊高高在上,看著匍匐在自己腳下的梅洛,眼裡的神色沒有任何波動。
“我,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您。”
梅洛也有些慌了神,不知所措的樣子,就像是個孩子一般。
他現在的激動的難以自已,甚至連說話都磕磕絆絆的。
“那就把自由帶到那不勒斯。”
把自由帶到那不勒斯。
這句話,梅洛記住了。
他望著利奧,就像是望著神明一般。在他迷茫的時候,利奧居然願意站出來,為他指明道路,為那不勒斯指明道路。
如此恩情,梅洛的確不知如何償還。
“我會做到的。”
梅洛再次跪拜,然後才從地上站起來,沒要恩裡克的攙扶,帶著利奧給他的卷軸,離開了大營。
等到梅洛離開,恩裡克才來到利奧的身邊。
他對利奧的舉措有些不理解。
“您真的要給那不勒斯豁免權嗎?”恩裡克問道,“這樣不太好吧?”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利奧拿著酒杯,空空的酒杯當中,還有一點殘餘的酒液附著,折射著燭光的顏色。
“在沒有廁所的時候,人們會隨地大小便。但如果有了廁所,那麼大家就會去廁所,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您這是?”
“義大利肯定不止有天主教徒。”
利奧說道:“我不可能每一個人都去檢查,也不可能每一個人都弄死。總得要讓他們有個去處。”
所以才要那不勒斯。
最後這句話,利奧沒說。
但他相信,恩裡克肯定也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