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風從保加利亞來（合章 ）（1 / 1）
夜晚，布林尼烏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這段時間，他確實受了不少氣。
先皇羅曼努斯四世在位時，他頗受重用，和阿萊克修斯一老一少，搭配起來相當舒服，算是羅曼努斯四世的左膀右臂。
但是，杜卡斯家族很不滿意。
因此在東方的曼齊克特戰役中，杜卡斯家族直接選擇跑路，丟下羅曼努斯四世，任由他被突厥人俘虜。而後，杜卡斯家族回到君士坦丁堡，為自己恢復了皇位，絲毫不顧東邊丟失的大量領土。
順帶開始打壓羅曼努斯四世提拔的舊臣，布林尼烏斯首當其衝，就是最難受的。
被調離老家的不安全感，讓他頗為難受。
再加上巴西拉基奧斯的人品......
“咚咚。”
“誰？”
布林尼烏斯十分警惕，將手放到枕頭下，拿出匕首握在手中。
“是我，大人。”
從聲音來聽，是他的私兵。
但是，布林尼烏斯依舊沒有放鬆警惕，只是將匕首藏在了身後，然後走到門前，微微開了一條縫。
如今這樣的局勢，君臣絕義，互相猜忌，即使是自己家族的私兵，也有可能謀殺自己，圖謀更高的地位，布林尼烏斯不得不防。
黑暗之中，一隻手伸了出來，遞過來一封信。
隨後，房門被緊緊地關上。
布林尼烏斯一直聽著腳步聲消失，開門確認了一下，保證自己的人身安全沒有問題，才回到自己的床邊，坐下看著手中的信。
這封信是阿萊克修斯寄來的。
從封口處的火漆印就可以看出。
開啟後，布林尼烏斯閱讀了起來。
讀完，他長嘆了一口氣。
阿萊克修斯說的確實沒錯。
如果形勢繼續這樣下去，東羅馬帝國能否存續，的確是個很大的問題。
但是向義大利人投降，真的可以嗎？
教廷聲稱自己對東羅馬帝國的土地沒有訴求，是真的嗎？他們真的只想要彌合嗎？如果無法達成彌合，他們又會做出什麼選擇？
一連串的問題，縈繞在布林尼烏斯的心頭。
和東羅馬帝國的蟲豸在一起，固然是搞不好政治的。
但義大利人...真的可信嗎？
......
“所以，您說的沒有領土訴求，一切都屬實嗎？”
面對著搖曳的燭火，阿萊克修斯盯著利奧的臉，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出點答案來。
“難道我會騙你？”
利奧合上書，遞給了斯蒂凡娜。
阿萊克修斯保持著沉默，沒有作答。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嘴上說自己沒用圖謀，但最後做出來的事，卻和他們所說的大相徑庭。阿萊克修斯對此深信不疑，只是沒有直接對利奧挑明。
“所以，我為什麼要希臘的土地呢？”利奧反問道。
“不一定是你要。”阿萊克修斯答道。
“我對手下的掌控力沒這麼弱。”
利奧露出了一絲譏諷的表情。
在其他封建國家，的確會發生這樣的情況，臣屬因為渴望土地，因此不聽中央號令，選擇佔山為王。在西法蘭克王國，這樣的情況尤其顯著，巴塞羅那伯國和諾曼征服，都是最經典的案例。
但是，利奧有自信，也有能力管束自己的手下。
更重要的是，時代變了。
“阿萊克修斯，現在土地已經不是惟一的財富了。”利奧悠悠地說，“我計程車兵們沒那麼需要土地，就算想要土地，也有更好的選擇，比如去勃艮第，或者在北義大利。希臘的土地貧瘠不堪，你們這裡能生產的，在我們那裡也都有。所以，我們有什麼理由，來佔據希臘的土地呢？”
“土地永遠不嫌多……”
“不，你錯了。”
利奧打斷了阿萊克修斯。
然後，利奧露出了很認真的神色。
“在義大利，我的身份是解放者，是神的使者，是上帝的旨意。我趕走了德意志的暴君，也趕走了野蠻的諾曼人。不論我計程車兵走到哪裡，都會受到當地人的歡迎。但在希臘，你覺得我們義大利人的名聲，真的有那麼好嗎？”
阿萊克修斯沉默了。
在他所認識的眾多統治者中，無一例外都是好大喜功之人，絕不會說出自己在外面不受歡迎的事。
但利奧卻直白地說了出來，甚至毫無忌諱，輕描淡寫的態度之下，暗藏著對希臘人的不屑。
“我的國家不需要那麼多人。”
最後，利奧用這句話，總結了他之前所講的一切。
不需要那麼多人？
阿萊克修斯有點想不明白。
照理來說，國家的人口應該是越多越好，從古至今都是這個道理。
那利奧到底是為什麼不要的呢？
這個問題，恐怕利奧不會回答他。
但在下一秒，利奧拿出了一封信，扔到了阿萊克修斯的手中。
“這是……”
“保加利亞來的訊息。”
利奧揮了揮手。
斯蒂凡娜走到房門口，為利奧端來一杯葡萄酒，順便給阿萊克修斯也倒了一杯，然後退到了房門邊。
看著信裡的內容，阿萊克修斯的眼神，也逐漸變得凝重了起來。
保加利亞的訊息不太妙。
1018年，保加利亞第一帝國，被著名眼科醫生，兼東羅馬皇帝巴西爾二世攻滅，並且在最後的克雷迪昂戰役中，刺瞎了上萬名保加利亞戰士的眼睛，利奧在米蘭所做的事，也算是對他的cosplay。
然而，保加利亞帝國被消滅，並不意味著保加利亞人失去了復國之心。
趁著如今東羅馬帝國衰微之際，保加利亞本地的貴族，逐漸起了叛亂之心，而他們的聯絡物件，就是早就和他們眉來眼去的天主教廷。
這就要涉及到更遠的故事了。
865年，保加利亞皈依了東正教，服從普世牧首，也就是聽從君士坦丁堡的號令。
但君士坦丁堡和羅馬兩邊，一直在互相爭奪信徒。尤其是東歐的斯拉夫人，以及烏克蘭一帶的遊牧民，都是重點爭奪物件。
波希米亞、匈牙利、塞爾維亞，都是雙方爭奪的物件。
為了換取統戰價值，這些國家也反覆橫跳，信了天主教就對著君士坦丁堡暗送秋波，皈依東正教的則和羅馬藕斷絲連，總之玩的就是一個東食西宿、騎驢找馬。
如今，保加利亞人也找上利奧了。
他們提出的條件很好。
首先，保加利亞起義軍會全部皈依天主教，並且在復活的保加利亞王國上，以利奧的要求，建立一個個主教區，按時繳納什一稅。
阿萊克修斯的眼神有些絕望。
他找不到理由，說服利奧支援東羅馬帝國。
然而，一旦讓保加利亞復國，那麼時間就像回到了九世紀——東羅馬帝國被東西夾擊的那一百年。
“所以，您的選擇是......”
如此一來，阿萊克修斯的語氣也變得十分慎重。
東羅馬帝國的未來，被掌握在利奧的手中。
“正如你所說，我的背後不止有我一個人，還有非常龐大的團體，比如義大利的商人，羅馬的教士，還有那些軍人......”
利奧拿過了信，朝著阿萊克修斯擺了擺。
“倘若我手下的教士知道這件事，應該會非常興奮。去保加利亞當個主教，依靠著他們給我們的特權作威作福，學著德意志教會搞錢，和保加利亞貴族狼狽為奸，應該算是個不錯的出路。”
“是。”
阿萊克修斯重重地點頭。
他沒法否認。
利奧背後有太多人，在等待著機會了。
如今，利奧盤踞在聖伯多祿的御座之上，彷彿有聖靈護體般無法擊破，難以圖謀教皇之冕，那就到地方去，去跟貴族同流合汙一起撈錢。
保加利亞人的提議，對於這類人來說，實在是太有誘惑力了。
“所以你最好聽我的話。”
說到這裡，利奧收起了信。
“我當然是願意支援你的，但如果這件事讓教士們知道了，他們圍著我開始勸誡的話，說不定我哪天就被說服，轉而去支援保加利亞人了。”
“是。”
阿萊克修斯咬著牙，憋出了這麼一個詞。
現在的情況還不是很壞。
至少，在教廷和保加利亞搞到一起之前，東羅馬帝國還有挽救的餘地。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似乎都在等待著什麼。
然後，阿萊克修斯開口了。
“東羅馬帝國有個傳統。”
“我洗耳恭聽。”
每次勒索別人的時候，利奧總喜歡做出謙謙君子的樣子，稍微滿足一下自己的內心。
但在阿萊克修斯看來，這就是惡魔的表情。
而他現在要和惡魔做交易。
“瓦蘭吉衛隊計程車兵，在幫助新皇登基之後，會得到一個機會，進入帝國的皇家金庫，然後用雙手帶走儘可能多的東西。如果給您的軍團士兵這樣一個機會，他們會滿意嗎？”
“我身邊的可不止有士兵。”
利奧翹起了二郎腿。
一點小錢打發不了他。
阿萊克修斯接著說：“我還可以允許，在保加利亞和塞爾維亞地區，可以建造天主教堂......主教由教皇提名，經過牧首同意。然後，我還希望教廷可以派出使團，來君士坦丁堡進行考察，和我們的教會進行交流。”
說完，阿萊克修斯停頓了一下。
“還有，來自義大利的商人，可以在君士坦丁堡獲得一小塊駐地，還有對他們的免稅特權，這樣應該足夠了吧？”
“嗯，很好。”利奧滿意地點頭，“沒想到你如此明智，阿萊克修斯。”
不愧是聰明人，一點就通。
利奧身邊的幾個團體，都得到了好處。
和聰明人做交易，就是舒服。
此前，利奧的談判大多都是利奧提條件，然後對方不同意，最後被利奧打到身死國滅，任由利奧擺佈。
阿萊克修斯估計是吸取了教訓，不光接受了利奧，還主動提條件。
教皇不用動，皇帝全自動。
真好啊。
“既然這樣的話，我想我周圍的人，也會體諒我的吧。”利奧微笑著點了點頭。
阿萊克修斯則是咬牙切齒。
體諒？
簡直開玩笑。
不願意聽利奧話的那些人，都被吊起來燒死了。除了一個海因裡希，被打的跟狗一樣到處亂竄，阿萊克修斯甚至懷疑，是海因裡希把皇后賣給了利奧，才換來了活下去的機會。
他可不想變得跟海因裡希一樣。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最聽我話的人，阿萊克修斯，所以我可以告訴你一些教廷未來的計劃。”
利奧依舊翹著腿，看上去絲毫不正經。
可阿萊克修斯不敢怠慢。
他沒聽說過利奧有透露計劃的習慣。
那就說明，這次告知，是在交易之內的。
“在扶持你當上皇帝之後，我希望帝國能夠鼎力支援教廷的事業，因為在東方，我們的聖地還在異教徒的控制下。”
“你要打耶路撒冷？”
阿萊克修斯倒吸了一口涼氣。
“可能不止耶路撒冷。”
利奧駁回了他的問題。
“怎麼可能，現在突厥人那麼強，而且還有......”
說著說著，阿萊克修斯的聲音逐漸小了。
如果是帝國內的其他人，來和他說這件事，他只會覺得可笑，突厥人強如怪物無法戰勝，怎麼樣才能解放耶路撒冷？
但如果是利奧，他倒是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小。
“是突厥人該畏懼我。”
利奧露出了輕蔑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看著阿萊克修斯的眼神中滿是自信。
“我比你更清楚突厥人。”
“你怎麼知道的？”
“我為什麼不能知道？”
一問一答之下，阿萊克修斯啞口無言。
他想不明白。
西邊的拉丁蠻子，居然會知道突厥人的事？
“入侵巴格達的那群塞爾柱人，他們以前只是可薩人的狗罷了。不過，你往好處想，可薩人也只是突厥人的一部分。在更東邊，還有更強的草原遊牧民，只是你們還沒遇到罷了。”
說完這些，利奧便露出了玩味的神情。
突厥人無非小打小鬧。
等蒙古人來了就老實了。
阿萊克修斯沉默半晌，隨後才說：“先不論這個，你真的有進攻東方，收復失地的打算嗎？”
利奧皺起眉頭說：“誰說收復失地了？”
“難道不是......”阿萊克修斯有些意外。
“我會在那些土地上建立一個國家，由所有的西方人，法蘭克人、德意志人、拉丁人、諾斯人，一起組成一個國家，專門用來守護聖地。這件事與東羅馬帝國無關，請你不要幻想。”
說完，利奧抿了一口葡萄酒。
“你信守承諾的話，當然可以幫助到我。但如果你到時候不聽調令，偷偷在我背後做小動作的話......”
利奧將手伸進懷裡，然後將信拉出來，似乎在警告著阿萊克修斯。
“除了保加利亞人，還有塞爾維亞人吧？”
“我明白了。”
阿萊克修斯嘆了一口氣。
教廷的手段太多了。
誰能想到，曾經主宰歐陸的東羅馬帝國，此時正任由利奧的擺佈，身段柔軟宛若敗犬，甚至事後也只能含著淚，誇讚利奧冕下太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