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我見山河多明月(1 / 1)
“師父!!”
王沛之人未到聲先至,喊得彷彿已經看到了王常與身中數劍的模樣,一道角門灌入一縱弟子,姜梨抱著胳膊作壁上觀,王常與正在給茶爐底下添柴,三大派並劉世塵等幾大掌門正在現場,王沛之腳下一個急剎,身後弟子一個挨一個地撞成一團。
王常與看了看王沛之,再也沒有任何瘋態。
“是想先知道他們為什麼在這裡,還是想問為師為什麼沒被彭翟二人殺死。想知道偽裝成囂奇門的天下令門眾是怎麼被發現的,還是想知道,當年你聯合天下令屠殺劍宗的事,有沒有暴露。”
“你這個畜生啊!”王長白再也控制不住憤怒,他是今時今日才知道的真相,王常與為了不暴露自己,只說讓他們至偏廳等候。於誠意負責接引,是先引了他們進來,待他們聽清因果才去通知的彭翟二人。
混在囂奇門刺客中的天下令門眾早被五刺客“剔除”,自他們假扮自己開始,囂奇門刺客的袖口處就多了兩金花的標識。
“那是你師妹啊,是你師父獨女!還有極兒,一直視你為兄長,死的那些弟子都是跟你一起長大的師兄師弟,你怎麼下得去手,啊?還有我們,我們這些眼盲心瞎的老貨,就真信了你們的障眼之法,誣陷霧宗,怨恨十年,還愚忠於他陸祁陽!”
王長白氣憤難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他覺得自己該死,王沛之更該死,但是王沛之顯然不懂他為什麼自扇,剛露出一臉:你是不是打錯了的表情,就見王長白一個健步上前,揮起手掌,給了他一記大耳瓜子。
王沛之被他打得耳朵嗡嗡作響,又聽劉世塵罵道,“給天下令做狗就那麼舒坦?看著劍宗落寞就這麼舒服?你也配做王家子孫,也配穿這一身掌門之服?”
“你都不配為人!”盛鴻儼怒道。
“九派是為劍宗去霧宗討要說法的,是因劍宗一事篤信了當年之言,霧宗一門受牽,九派受創,人家一門平白遭禍。而所有的這些,都仰仗你王沛之的推波助瀾!”
“怎麼是我!他就沒錯嗎?!”事已至此,王沛之不再辯解,可這一切就全是他的錯嗎?他當眾指向王常與,指向他裝瘋賣傻近十年的師父,“若是沒有他爭強好勝,讓馮瞻極與霧宗少主一戰,會讓陸祁陽抓住機會嗎?”
“他確實有錯,可他也拼了老命去贖罪了!”於稱意受不了師弟被罵,“為了讓你們相信他是真瘋,他連泔水都吃,馬糞都撿,他將自己活得不人不鬼,就是為了還霧宗一個公道。”
“那我呢?誰來給我一個公道!”王沛之破罐子破摔,在他眼裡,這件事情另有一個不公的真相,“從小到大,他就只寵愛馮瞻極一人,明明我比馮瞻極先入門,年紀也比他大,偏他立他為長徒,我反而成了第二。我姓王,是劍宗正統宗親,原本就該著力培養,立我為下任掌門,可是他呢?竟然想讓劍宗易姓!派中長老不允,他居然還想出了一個讓馮瞻極入贅,改馮為王的點子。馮瞻極是他徒弟,我就不是嗎?他誇他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心法要訣給他,劍譜名劍也給他,那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我就那麼看著,看著——”
“你是那塊料嗎?!”
王氏劍宗說話好像必須用吼的,姜梨被他們嚷得將頭偏向一側,皺著眉頭將茶碗往邊上挪了挪。
王常與說,“劍譜沒給你看過?心法要訣沒對你教過?你看什麼都是死記硬背,做什麼都是照本宣科,同樣都是弟子,我可因你蠢笨罵過你一句沒有?”
“你是沒罵過我,但你為什麼罵馮瞻極?他錯了你就教,我錯了你就說沒事。你對他要求嚴苛,對我就放任自流。說白了就是打心裡認定他是下任掌門,視我為普通弟子,從頭到尾就沒想過讓我接管!”
“我憑什麼讓你接管,天家則賢而立儲,就算是尋常商賈之家,也要挑個腦子活泛的接管家業,我老糊塗了?扔下根骨奇絕的極兒不要,培養你這個心法要訣寫在胳膊上還背不全的人?”
王沛之使勁拉了下衣袖,他現在也背不全,至今都有記在胳膊上的習慣。
可是他不服,想得也比常人歪,他總覺得自己記不住這些是王常與單獨給馮瞻極開了小灶。
“我是不如馮瞻極。”他至此都無悔意,“可那又如何?我還不是當了劍宗掌門,還不是讓你把半數功力傳給了我?馮瞻極再聰明也是死人一個,王環衣再得你疼寵也倒在了血泊裡。”
劍宗弟子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效忠近十年的掌門竟是這般面孔,瞬間調轉劍法直指王沛之。
王沛之只剩下一個可笑的掌門頭銜,他索性再招人恨一些,“你不知道吧,環衣師妹死前認出了我們這些人,她想告訴你實情,想在地上寫字,告訴你不是霧宗的人。可惜她的手被我砍掉了,只能像條爬蟲一樣,含著淚,虛弱的念著說不出口的真相離開人世。”
“我殺了你!”王常與瘋了一般衝上來,王沛之對此早有準備,瞬間扣住了常與的脖子,“都別動!”
他是個混賬,可他不會束手就擒,他要逃離這裡,像彭輕滌翟四斤那樣,回到陸祁陽身邊,反正也當了他這麼多年狗了,做一輩子又如何?
他扣緊王常與的脖子,“讓我走,只要你們今日——”
“今日什麼?”一人風馳而至,折斷王沛之腕骨的同時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刺客之主行如鬼魅,從王沛之激怒王常與開始,她就做好了取他性命的準備。
“家務事說完了,該到我了吧?”
眼前是陰翳的一雙狼目,王沛之直到這時才生出怕。
他怎麼把她忘了,怎麼忘了這隻惡鬼!
“黃皮臉不能白死,乾闊和我三十門眾也不能白丟了性命,我說過,要麼你低頭認錯,我只殺你一人,要麼血洗羽西,滅你全宗!”
王沛之呼吸艱難,雖有懼意仍是嘴硬,“若我,偏不認錯呢?”
喉嚨處力道一鬆,姜梨拔出鬼刃,直接切斷他一條胳膊。王沛之氣還未能喘均便發出一聲慘叫,姜梨側耳,“對不起!姜門主,是我冤枉了你們,但這些都是天下令讓我做的,我也是被逼無奈。”
“我最看不上沒骨氣的人。”姜梨劍尖向下,扎穿了王沛之的腳掌。
王沛之沒想到她這麼不講道理,“不是你讓我道歉的嗎?!”
“我是讓你沒斷那條胳膊之前說。”
“你說了嗎?”王沛之淚花都炸出來了。
“最討厭有人跟我討價還價。”姜梨聲音低沉,猶如九幽惡鬼,淡一側目,她問王常與,“這人你是親自動手,還是我代勞了?”
王常與愣住了,姜梨要殺什麼人,何時問過旁人,之所以有此一問,是因為王沛之殺了王環衣和馮瞻極,她知道失去親人的痛,明白對仇人的恨,所有問他要不要親手報仇。
這才是真實的霧宗吧,嫉惡如仇,恩怨分明。
王常與鄭重拱手,深施一禮,“煩請姜門主,代勞。”
“師父!你不能讓她動手,她,啊!!!”王沛之這時才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師父。
王常與無動於衷,在場所有人都冷漠地看著他。
一劍揮下,姜梨再斷王沛之一條手臂,並未直接取其性命,她命人將他扔到前庭,那裡是劍宗十六弟子,和黃皮臉他們遇害的地方,也是十年前,王環衣被殺之地。
積雲最終被正陽打敗,露出了熱燙的溫度和明亮的顏色,王沛之抽動著殘軀,原本已經很慘,熱愛收集腦袋的嚴辭唳偏在這時來了,左右挪動,判斷他頭部是否夠圓。
王沛之慘叫不斷,一心求死,嚴辭唳根本不在意是否扯動了傷口。
頭型不錯,人也夠惡,實在很適合做他的陪葬品,於是他打算在活著的王沛之頭臉處塗抹大量腐蝕性草藥,將他熔成白骨。
可惜還未行動就被姜梨一腳踹飛。
“就你玩兒的噁心!那藥膏臭的要命知道嗎?”
“反正他是咎由自取,我留個腦袋怎麼了?”
“我說沒說過讓你改了這毛病?”
“說過頂什麼啊,我又不聽你的。”
倆人連吵帶打,嚴辭唳太像一個半大孩子,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他三十七歲,依然覺得這人的心智並不成熟。
“可能腦子多少也有一些影響。”王長白說。
“急功大成者多少都有點病。”劉世塵附和。
我是真不想活了,誰來殺了我。
王沛之發不出聲,嘴唇無意義的開合,甚至想寫字求死,奈何雙臂被砍,只能等待血液流乾,命盡人竭。
而這時候他才真正感受到怕,怕九泉之下真有閻王,怕地獄十八層層是難,怕死去的人不肯投胎,都在下面等著他來。
處理完王沛之後,姜梨便打算回房去了,長廊之上囂奇門眾隨行在後,沒出幾步便被王長白等人截住,他們站在她面前,不知還有什麼話語能夠彌補當年之過。
王常與摸向腰間佩劍。名劍華光重歸他手,熟悉的劍衣還是曾經的紋路,他拔出長劍。
“幹什麼?”平靈眼含戒備的盯著他們。
當年童宗弟子還剩四人,眼中怨恨不減當年。
王常與雙手呈上名劍,其餘幾派掌門欲言又止,最終選擇同時奉上佩劍。
他們錯的離譜,幾條老命抵不上一座霧宗,大錯已經鑄成,無力挽回,只能以命請罪。
姜梨握住了華光,劍身雪亮鋒利,果然不失名劍之風。
“想死?”姜梨信手挽了一個劍花,劍身上映出一雙淡漠的眼,“哪有那麼容易。”
她將劍扔給王常與,王常與接住劍,神色驚愕,“你不殺我?”
“殺你就能換回霧宗了?還是能讓時間逆轉,重新回到十年之前。死是這世上最容易的事,活著才會永遠記住曾經。而且——”
她看向一路旁觀在側的馮時蘊等人,“當年真正的始作俑者和幫兇尚在人世,你們急著投什麼胎!”
馮時蘊三人從劍宗之時敗露,身份就變得極其尷尬,他們是陸祁陽的左膀右臂,更是攻殺霧宗的先驅,三人下意識後退,“既然劍宗一事已了,那我們......”
姜梨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她最喜歡這種強顏歡笑的局面,沒有戲臺,也不需戲服,單憑一張其厚無比的老臉就能將戲唱下去。
“我們也不知道當年之事。”
“誰成想陸祁陽這般陰損。”
“還有那個王沛之,更是。”
“你們可以走了。”今日的戲並不精彩,無非是些自說自話,自圓其說。姜梨並不打算動手,也沒必要現在就跟他們打到兩敗俱傷,而且或許之後,還會用得到。
長廊盡頭站著靜候多時的付錦衾,天青色長衫是雨後最透徹的顏色,如他卸下防備,只對她一人的眼神。她帶人迎著他走近。忽然生出一種錯覺,一種她的後半段人生一直在等待她的錯覺。報仇是她的必經之路,那裡原本沒有終點,更沒有未來,可是如今,似乎是有了。又或許,一早就存在,只是她不敢奢望,不敢抬頭向前看。
我半世孤苦,若你不棄,便給我一個家吧。
這句話從心裡蔓延開來,如糖一般甜進喉間,姜梨想,等結束了這一切,一定要找一個機會,選一個晴天,穿一身最漂亮的裙子,說給他聽。
他手掌向上,等她來抓。她笑拍了一下,被他穩穩攥住。
“今日這一場倒比殺人快意。”她有些感慨的道。
“可惜陸祁陽永遠不會如此。”付錦衾說。
“所以他必須死。”
兩人眼中有著同樣的堅定。
前路難行,他會陪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