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老大人與付閣主(1 / 1)
付瑤等人一直守在山腳,待付錦衾姜梨下山後,便朝雁北一帶而去。
身後追兵是稍緩一步追來的,看得出來下令者茫了片刻才回神。付錦衾他們跑得並不快,至少不是逃命的姿態。身後幾隊人馬原本是並駕齊驅,後來進了密林便在眼前散開,有行大路,有走窄徑,天下令的人看得眼花繚亂,只能分散追趕。
馬蹄穿過白夜衝進零星星斗的夜裡,天下令的人追不到蹤跡,尤其進山以後,黑風濃草,很快就在林子裡迷了路。
付錦衾尋了一處空置的獵戶人家歇腳,翻身下馬,第一次沒等姜梨。
房內還算乾淨,應是前幾日剛有人住過,折玉聽風簡單擦掃,姜梨等人隨後進入。
“你沒事吧?”她尋到坐在桌前的付錦衾,獵戶家裡只有豆豆燈,火苗太小,燈盞太低,付錦衾的臉大半隱在暗處,姜梨擔心他的傷勢,起手要去探脈。
陸祁陽的天威掌有震天動地之威,姜梨只迎了半掌已是內息大亂,付錦衾承了兩掌,不可能沒有受傷。
“姜門主若是還有力氣,不如自我調息一番,付某身體無恙,用不著姜門主操心。”他搪開了姜梨的手。
姜梨因他的稱呼怔忪了片刻,她知他對她有氣,氣她衝動,不該來鬼市。他為她部署謀劃,一身風塵趕來救他,她是個明理的人,他有氣可以撒,她也願意承。
姜梨說,“我只是想救付瑤,沒想到會驚動陸祁陽。長明山密林小徑甚多,我自問比他熟悉,沒想到他能追上我們。”
“你沒想到的事可真多。”付錦衾冷笑,“既然想不到,為什麼不肯聽我的話。你不聽,付瑤不聽,就連薛行意也自作主張!”
“薛行意?”姜梨錯愕。
“不然你以為今日佈局從何而來,鬼市有圖的訊息由誰傳出?”付錦衾很少這樣發火,沉著臉冷著眼,一條一條捋順給她們聽。“三大派自作聰明,設局於長明山,引你我與陸祁陽一戰,再在雙方力竭之時群起合攻。他們不想出力,卻想吃白撿的甜頭。陸祁陽進鬼市,是為引天機閣的人入局,三大派以為他身邊沒有助力,是下手的最佳時機,不知從彭輕滌等人離開羽西開始,便中了他的計。”
“他是在用這個方法,測試身邊護法是否存有異心?”付瑤反應過來。
“薛行意他們一直是陸祁陽的左膀右臂,劍宗一事後,薛行意將馮時蘊等人推了出去,藉以表示衷心。陸祁陽拿不準虛實,又沒在薛琢身上看出端倪,自然不會放心。他故意空下無勝殿,就是要看他離開以後,薛行意他們會不會折回去救薛琢。”
“可若照此說來,三大派當時也在長明山,你既已經來了,為什麼沒見他們出手。”
“因為薛行意沒來。”付錦衾眸色似冰。
也不會再來。
一旦證實他有反心,陸祁陽就會對薛琢嚴加看管。此刻的薛琢,想必已經被陸祁陽關押到其他地方去了。薛行意找不到女兒,定不敢反,他不敢,三大派敢嗎?三大派沒了勝算,大青龍寺那幾人如何會動。
“所以你不讓薛行意他們擅動,就是擔心陸祁陽會對薛琢下手。若他老老實實的按照你的安排,本分等到大戰之時裡應外合,既能保住薛琢又能殺陸祁陽一個措手不及。而我們。”付瑤悔之不及,“如果我沒去鬼市,姜梨就不會來救我,姜梨沒有動作,三大派的計劃就不會成形,薛行意也就不會冒險迴天下令。”
付瑤這方知道付錦衾不讓她離開樂安的原因,她說是我糊塗,“不該不顧你的叮囑冒然奪圖,姜梨是被我連累的。”
付錦衾這方將視線落在姜梨身上,“我正要問一問姜門主,鬼市一行,是為付瑤,還是瓊鼎鼎。”
姜梨正在自悔這次行動,聽到付錦衾的話後猛地抬起眼。
付錦衾說,“樂安無鼎,那鼎又在何處?天機閣舊址雖毀,以我的性子,有沒有可能反其道行之,仍然置鼎於上淵。姜門主復仇心切,霧渺宗之仇素來不願假他人之手。是我偏要管這閒事,棄簡從繁,周旋在幾派之間。姜門主想是看累了,覺得我這些法子不夠聰明,不願再在局中糾纏,不如自己取駑,利落乾脆。”
“我沒這麼想。”姜梨搖頭,“我之前確實一心取鼎,今次一遭只為付瑤。”
“若為付瑤,為何浪費時間去劉棄弦那裡取圖,若你早一步下山,怎會遇上陸祁陽。兩方開戰在即,此刻生出變故,必然是局。你當真不知道兇險嗎?”他替姜梨說出答案,“不是不知,而是想冒一次險。”
“我是想過它或許在上淵!”姜梨被他逼得無法,“可我當時確實更擔心的是付瑤,不放棄瓊駑鼎,是因它確實是結束一切最簡單的方式,不用呼叫人手,更不必你四處奔波。”她怕他們會死,之前她肯孤注一擲的拼,是因這世上沒有讓她願意繼續活下去的人,現在想留,留不住自己便保住他們。
“所以無論我做多少,你都不曾放棄這條捷徑,無論我做什麼都抵不上一尊瓊弩鼎。你覺得相比這些計劃,它才是更保險的選擇。”
“我不全是這個意思。”
“不全,也不死心。”
兩人針鋒相對,姜梨覺得自己被付錦衾逼進了一條死衚衕裡,分明很多事情不是這麼想的,他一逼問她就亂了方寸,便如瓊駑鼎,她心裡只有兩分惦記,被他一激卻彷彿真是一心撲在這上面。
她儘量平心靜氣,心裡卻是越加不平,“我知你心裡有火,也知不該犯險,可我不是關心則亂?方才我便說了,我暫時沒有奪鼎之心,你說的那些不過是從我腦子裡閃過的一個念頭。判案尚有輕重,割破點皮就判死刑,你問問天下有沒有這樣的道理!”話畢催促付瑤,“趕緊給你弟看看,是不是命不久矣失心瘋了,滿嘴都是糊話!”
“糊話?”付錦衾咬牙,“此局牽一髮而動全身,到你這裡就成了皮毛小事。我體諒你少時便有瘋症,腦子不清,衝動蠢笨,可也不是時時事事都願與你去收拾爛攤子。薛行意這條線斷了,你可知會損失多少謀劃?三大派不敢出手,拾荒山三人見風使舵,十把攻城之弩斷了九把,你好大能耐!”
“我可曾說過我要用他們?!是你引我進三十六派,是你不肯把鼎我,我才退而求其次!”
爭吵聲一瞬間停滯了。
姜梨一急就會口不擇言,重話一出自己便先楞住了。
“如此說來,倒是付某一廂情願了。”他在她心裡先是旁人後是其次,一直強調自己的仇自己報,他又何必摻和進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辯解的蒼白,眉頭攥到一處,她這一著急就什麼都往外冒的壞性子一直改不了,她站近一些,語氣盡量和緩,“這次是我不對。”
她想止歇,而他並不打算就此作罷。
這次他考慮的問題不再是兩人之間,而是利益權衡。
姜梨看見他一手握拳,扣了扣眉心。
“姜門主既然一心在鼎,你我兩派的合作就到此為止吧。你我有共同的敵人,本是最合適的盟友。可惜你戾氣太重,仇恨太深。我長久收拾殘局,疲累無比。今次一子棋錯,我救不回來,不能再讓天機閣與你犯險,必須提前撤身出來。”
“什麼意思?”姜梨不可置信。
濃長深夜只有一盞昏黃燭火,教人看不清,心緒煩,滿心滿眼都是壓抑沉重。姜梨忽然覺得心慌,幾乎不敢聽他接下來的話。
可她無處可躲,他也不肯放她。
“你今日說出心中所想,我便也交你一句實話。你拆屋奪鼎,樂安被你鬧得雞飛狗跳,我不忍殺你,自然要想出應對之策。恰逢陸祁陽屠進三十六派,我便借霧宗一事順水推舟,與你走了一趟江湖。天機閣原本就要陸祁陽性命,不完全為你,兩派合盟,一能借你囂奇門掩住天機閣蹤跡,二能斷去你奪鼎之心。可如今你不聽使喚,惹動局面風向,再與你們糾纏下去,天機閣必損。”
他說姜梨,“我承認自己在你身上花費了不少心思,可是這些與天機閣和瓊駑鼎比起來,不過是一時之念。商人重利,知道什麼時期該做什麼樣的取捨。”
這是付錦衾第一次對姜梨說重話,他對她從來都是體諒,即便氣極也沒說過這樣斷情絕義的話。姜梨一瞬不瞬的注視著付錦衾,若他此刻斬釘截鐵,她反倒懷疑他是故意逼她,偏偏那雙眼裡並非全是果決,他有不捨,有惋惜,也有不得不做的取捨。
他不遮掩情緒,逐步向她走近,“你實在是很合我心意,我亦有過貪念,想過既定天下又得美人,終究是高估了自己。也許你之前就是對的,你我原本就該喬歸各路,好在現在不算晚。”
姜梨向後退了一步,她沒辦法接受這樣的變故,她說,“你是不是沒聽見我跟你道歉,若是沒有,我可以再說一次。”
付錦衾沒說話,她心裡便極慌,他要的不是一句我錯了,而是整個大局。
他為她順了順長髮,“之前說要跟我斷,就是為了不連累我。那時便是個貼心的丫頭,偏我不肯放手,該我道歉才是。只是阿梨,之前不忍連累,現在也別連累了。此局輸勢已定,天機閣必須保全自己,下一步姜門主借用三十六派也好,孤身應戰也罷,都與天機閣無關。你們鬧得越大,我們越得脫身。”
他冷靜的近乎絕情,姜梨不知他是氣狠了還是真是如此打算,她沒辦法思考,滿眼都是震驚。
“師弟!”就連付瑤都看不下去了,她不理解他的決絕,如果只是因為鬼市這場,分明是她不聽吩咐在先!
姜梨慢半拍地抬眼,“你真是這麼想的?”
付錦衾神色不變,如她初遇那日,淺淡疏離,“倘若姜門主意外得勝,付某同樣感念你為我派拔除禍患的恩情。”
一切彷彿都在這一刻回到了原點。
姜梨腦子空了一瞬又一瞬,他把路堵得那樣死,她連句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口。
她說好,每說一次便退一步,“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再做糾纏。”她退到離他很遠的地方,“此一別九死一生,姜梨不要付閣主感念什麼恩情,惟願你今世安穩,下世安好,生生世世,富貴平安!”
深夜之中跑出幾乘快馬,身後是孤火搖曳的荒院,付瑤在燭下來回踱步,不知付錦衾今日發的是什麼瘋。
她說,“你分明是在意的要死,為何非要趕她走。真跟她江湖不見了,我看不用別人替你著急,你自己都要去了半條命去。”
“鬼市一行是我錯算,不該不聽你的吩咐,你有氣應該衝我來,何苦找她麻煩。”
“你為她付出多少籌劃多少我會不知?你,”付瑤看著付錦衾上揚的唇角一怔,“你怎麼還笑得出來?”
“她知我愛錢,便只願我大富大貴,決口不提婚緣美滿,再結良緣。我與她不成,她也不肯我與別人成。她這般看重我,我怎會笑不出來。”
“我若是她便祝你孤獨終老!”付瑤大義滅親。
他似覺奇怪,“師姐之前不是不喜阿梨,今日怎麼這般幫她。就因她陪你去了一趟鬼市,我便不是你弟弟,只有她是你親弟媳了?”
付瑤被他繞糊塗了,“你話裡話外都是捨不得她,為何剛剛那般趕她。”
“我自有我的道理,便如不讓你動,不讓她獨闖,你們不聽,我自然生氣。”
“那你也不該說那些恩斷義絕的話,什麼連累,什麼不再合作,發脾氣也不能口不擇言啊。”
“我對她能有什麼脾氣,最多口頭上逞幾次英雄,何時真正贏過她。”
她惱了他哄,她喜了他跟著歡,他的喜怒哀樂都在她身上。
他說師姐,“江湖人大都懼她,我卻覺得這世間再沒有人比她更可愛。”
付瑤聽不懂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付錦衾也沒解釋。孤燈之下,他靠坐在破舊直背椅上,靜靜回憶方才種種。她今次定然是惱了,他不哄她,背地裡不知要發多大脾氣,哪裡真會像離開時表現的那般灑脫。他想著她暴躁策馬,不由想笑,身體卻不給他做主,剛有起伏就帶動了鬱結的心血。
撂在茶桌上的手攥了攥拳,他平靜地忍過一陣,更深地靠近椅子裡,臉上失了顏色,因為不再刻意壓制,終於顯出疲憊灰塵的病態來。
付瑤這才意識到不對。
他兩次拒絕她們探脈,一次是姜梨,一次是姜梨讓她上前聽脈,都被他不動聲色地遮掩過去。
“你到底傷得如何!”
付瑤正欲上前聽脈,忽聞身後馬蹄陣陣,長桌之上茶碗震動,光聽聲音就知人數眾多。付瑤透過門窗看向密林深處,呼嘯而來的人馬身著皓衣,正是白衣夜行的天下令,星星點點的火把逐步推進,彷彿下一瞬就要衝到他們近前。
付瑤終於理清了前後思緒,“你猜到陸祁陽不會善罷甘休,故意趕走姜梨,是怕她死在這裡!”
付錦衾笑了笑,“荒骨現世,陸祁陽怎會輕易放過。”他如今重傷在身,根本護不住姜梨,她若不走,他便會成為她的負累。
他深深看了付瑤一眼,“師姐也該走了。”
有人衝進房中扣住了付瑤。
付瑤立即明白了付錦衾的用意,咬牙低吼,“付錦衾你敢!”
他抑制不住輕咳,原本想要調侃幾句,這等火爆脾氣,只有林執受得了。最終決定省些力氣,方帕掩口,疊進一口濃血,而後含進一顆常備在身的固生丹。
短暫調息。
“帶我師姐走。”
馬蹄聲勢漸近,付錦衾理了理衣衫,親自出門“迎客”。陸祁陽遠遠便見一人立於荒屋之前。
陸祁陽覺得有趣,拱手一禮,對面公子似是笑了笑,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身姿中正筆直,還手一禮,那是官門子弟的氣派。
陸祁陽也曾是官家子,甚至有可能是皇室子,可惜一朝兵敗,物是人為。他略微感慨了一會兒,讚賞對方,“你氣度好,我年輕時也曾這般筆直,可惜現在老了。”
他跟誰說話都像個熟人,付錦衾並未與他交談。
一是力氣不多,消耗不起,二是不想搭理他。
陸祁陽獨自懷念了一會兒,說了些什麼自己其實並不特別在意,付錦衾也並未認真聽。
兩派看似離得很近,其實所處分別是兩個山坡,他住了口,付錦衾抬眉,偏了偏頭,示意他廢話說完就過來。
如此大方相迎,倒叫陸祁陽生出幾分踟躕。
天機一脈神蹤縹緲,尤以機關一術為人稱道,此刻究竟是有備而戰,還是破釜沉舟。
雙方僵持片刻,陸祁陽喚了一人上前。此人胡發花白,生就一副嚴冷麵容,正是在鬼市埋伏不成,打道回府的風禪手彭輕滌。
薛行意“傻”在天下令四處找女兒,剩餘二人就算有反心也不敢在這時動作,陸祁陽看了彭輕滌一眼。
“你先去探探路。”
對面很快分出一隊人馬,付錦衾面不改色,轉著食指上一枚指戒,天機暗影即可迎戰。彭傾滌馬速不快,隱隱窺見裂山弓弩。此弩乃是軍備,威力巨大,白不惡之前就吃過這個虧,彭輕滌挒緊韁繩,回身看向陸祁陽。
陸祁陽正在與付錦衾對視,裂山弓弩的威力他怎會不懂,他動了動手腕,翻轉之時已經聚氣於掌,他會在關鍵時刻助他一程。
付錦衾暗中運氣,之前那顆固生丹作用似乎不大,之前內裡淤堵,此刻還是淤堵。索性不去在意身體感受,強行催動內力,心腔震震,以血聚力,扣住腰間荒骨。
今夜註定是一場不死不休的廝殺,他是最顧大局之人,此刻卻沒有多少心思籌算其他,只知今夜,他傷陸祁陽多少,姜梨與陸祁陽再戰之時,便能省去多少力氣。
他從未將自己逼入如此絕境,此刻孤注一擲,卻並不後悔。
雁山四周忽然在這時傳出馬蹄聲,聲勢之大使得陸祁陽都變了臉色。
付錦衾與他同時看向來處,顯然也未料到會有援軍。
這支隊伍並未手持火把,常年對外作戰的經驗,讓他們習慣了夜行,即便策馬疾馳,也有井然的秩序。馬蹄聲重,決不是尋常江湖馬隊,漸進明處之時,陸祁陽看見了他們身上的重甲。
這是朝廷正規軍裝備,來勢洶洶,自然不是來幫他的。
陸祁陽萬沒想到會有這種意外,按說這麼短的時間,付錦衾不該有時間調兵。
他想從付錦衾臉上看到答案,而付錦衾似是比他更為震動,一瞬不瞬地看著那批人。
陸祁陽攥緊韁繩,想來是十分不甘,可他早已沒有這些感受,再三權衡利弊。
“令主!”彭輕滌急聲催促,他們不便跟朝廷的人硬碰。
對方越逼越近。
陸祁陽倉促收掌,說了聲,“走!”
兩隊人馬一進一撤,對方沒追,陸祁陽也沒回頭。
戶正軍統領任濘勒住馬頭,身後一列隊伍緊隨其後止步,空山之上傳出此起彼伏的馬嘯。
山風沉蕩,雙方都未說話,良久之後,付錦衾抬手,天機暗影撤去了弓弩。
對面戶正軍統領讓出了一條去路,一人打馬上前,並未走得太近,只停在馬隊之前。月色被他背在身後,年紀已近古稀,身形已有佝僂之勢,眾人皆是一身鎧甲重甲,唯他一身黯色公服。他骨相瘦削,似蒼山般冷然,無聲望著荒屋方向。
“這是閻懷序的人嗎?”折玉小聲與聽風耳語。
他們閣主身份特殊,自然與朝廷中人有些聯絡,可折玉對此瞭解不多,唯一知道的便是一個叫閻懷序的人。他知道他是閣主發小,二人有少年之誼,至今不知道天機閣與朝廷更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閻懷序哪裡請得動戶正鐵騎。”聽風父親常駐京城,雖然只是訟師,對朝中內情頗有了解,“聽聞戶正鐵騎不受軍部三衙管理,之前統領的是驃騎將軍曹淮南,後歸了右相付嚴繼。”
付嚴繼?
折玉瞪大雙眼,“那不就是閣主的——”
“走吧。”片刻之後,那人調轉了馬頭。
戶正軍統領任濘欲言又止,幾次回看荒屋方向。這對父子似乎都是鐵石心腸,一個頭也不回,一個一步未動。
雁山之中只有衣闕翻飛。
任濘無奈,不敢耽擱太久,代戶正軍向對面抱拳一禮,匆匆追隨付相而去。
下山之路並不平順,付相老邁,行得很慢,想來一路快馬疾行,已是牽動了腰上舊疾。
任濘追上前去,忍不住勸道,“您心裡記掛公子,聽說長明山有變,親自帶兵相護,為什麼不去看他一看呢。”
十年父子不相見,他知道付相心裡是疼這個孩子的,公子少年時期寄來的信件,一直被他收在書房之中,每逢公子生辰都會被相爺拿出來翻閱。付嚴繼不止一次說過,付顯是最像他的孩子,也是他管教最嚴厲的孩子,他對他不是不愛,而是太愛。
任濘說,“您是怕他怨您,不敢相見?末將倒覺得公子很思念您。”
他是個粗人,說不出太細膩的話來,只記得自家夫人說過,這世間越不敢表達的情緒越是翻江倒海。
付嚴繼搖了搖頭,“我與他父子緣淺,無愛便無生記掛,何必再添煩惱。”
“可是如今荒骨現世,怕是樂安難安。”
付嚴繼明白任濘的意思,提醒道,“此事切忌不宜過多插手,今日擅自用兵已是僭越,不能再管。”
“可是公子那邊...”
“不會有事。”付嚴繼看向錯綜複雜的密林,“朝廷會派人取鼎。”
此刻正值太子逐步接掌政權之時,他們這些老臣一步錯便是步步錯。新舊待接,天家向來疑心極重,肅帝信他,不代表新主仍會倚重於他。付家權勢太盛,當爹的收握兵權,兒子又鎮守龍脈,其餘几子分坐朝廷重職,此事莫說君主,就是他自己每夜醒來都覺忌憚。
“您的意思是,太子那邊會想收回瓊駑鼎,由自己人接管?”
“短時間內不會。”宿帝尚在,就算要動也不是此刻,而且他們這位老皇帝心氣極高,若是身子骨能做主,就算新帝繼位,估計也要再做幾年太上皇。
付嚴繼告誡任濘,“朝中時局非你我可以掌控,管得越寬禍事越多,你我這把年紀,倒也不怕死了,只恐累及家人,萬事謹慎,竭誠盡節,方是為臣之道。”
“下官謹記付相教會。”
任濘正色一禮,付嚴繼起手扶住。
山路漫長,開道的戶正軍忽然停下腳步,有人從前面跑回來,任濘問,“何事?”
來人只是抱拳,似乎不知如何回稟,只得讓出身後一輛馬車。
車邊站著一個車伕打扮的中年男子,起手行了一個江湖禮。
“閣主擔心道路難行,特讓屬下前來,送老大人一程。”
他稱他為老大人,自知上淵之後,再不能以父親相稱。可他終是他的兒子,記得他有腰傷,不宜如此勞頓。
“大人,公子也是惦念您的。”任濘眼含激動。
付嚴繼看著那輛馬車,臉上沒有一絲波瀾,他說,“替我謝過你家閣主,老朽身體無恙,不必費心。”
獨屬於戶正軍的高頭官馬緩緩行過馬車,錯開之時,有風掀起車簾,付嚴繼目不斜視,未敢向車內多看一眼。
車伕垂首讓路,任由一縱鐵騎闊馬離去。
車內付錦衾攥手一笑,白玉佛頭之上捻進兩滴溼涼的淚。父親當初留下這串佛頭給他,便是叫他靜心忍性。可江湖孤寂,他最愛熱鬧,為何偏要去做立於深山的無情客。他想問問父親過得可好,想知母親身體如何,也想知道這麼多年父子生離,可曾後悔留下他。
父母兄弟,師兄師姐,還有撞進他心裡,凝成血做了肉的小門主,他這一生都似在失去和等待失去中渡過,還有什麼會為自己留下?
胸口切刃一般攥痛,付錦衾終是抑制不住氣血之湧,吐出一口血來。
“閣主!”孫奪一驚。
“師弟!”陪同而來的付瑤慌亂切住他的脈,整個人都蒼在了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