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過了一招(1 / 1)
連王長白都覺得他這話說得不要臉,他說你怎麼好意思指別人,“這些弟子不是你們殺的?”
“是他們先殺我十六我才殺他三十的!”
王沛之分明就在等人問,王長白這個頭開的好,順理成章的給了王沛之訴說“前因後果”的機會。他從他們下山祭祀說起,回來之後眼見派中弟子被殺,自然要報仇。姜梨救下黃皮臉,雖然對方最終氣絕身亡,但她也打傷了他徒弟段問衣,“所以世伯你說,她是不是該給我羽西劍宗一個交代。”
王長白說不出來,他知道怎麼算數,也知道怎麼算賬,可人命能按加減計算嗎?若按加減,囂奇門死的多,羽西劍宗死的少,可王沛之跟他提從前。
“當年那些師兄弟,您的愛徒,甚至年邁的師叔師伯都死在霧渺宗手裡。如今編造一個什麼偷梁換棟的把戲要替自己翻身,您就真信了?”
陳年舊賬確實能引發共鳴,但是王長白一路跟人共鳴過太多次了,難免有些疲倦,他問王沛之,“武宮城現在窮得連說書人都沒有了?你也聽聽別人是怎麼說的,讓他給你倒倒書,我們現在有些傾向這是天下令的陰謀,你不知道實情,我們是看著她派人到你這兒來的。”
“我們也是看著他們殺的我們的人!”王沛之不再與他們糾纏,“這件事情,囂奇門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確實要交代。”姜梨另一隻手仍然扣在黃皮臉手腕上,指腹之下似乎仍有餘溫,“不過不是我給,而是你給。我今日便要以你劍宗之血,慰我囂奇門眾!”
囂奇門刺客一直都在等這聲吩咐,手中刀劍瞬間出鞘,劍指羽西。
“簡直狂悖!”王沛之劍尖一立,“你以為我羽西劍宗是任你生殺之地?我劍宗是用劍之祖,憑你什麼九劍九影也敢與我派爭鋒?”
姜梨拔出鬼刃,亮白劍身鋒芒畢露,她殺人從不呈口舌之快,要麼快得過她的劍,要麼留下一灘血。
“姜門主三思!”夾在中間的長峰派掌門劉世塵同時出聲攔阻。他此刻不止是站在羽西劍宗的角度考慮問題,他之前犯過糊塗,如今與姜梨走過幾派,雖不盡信,也看出一些曾經沒有看透的問題。當年“霧渺宗”的人來的快去得也快,單憑几身衣服和現有的矛盾,就被他們異口同聲的視為仇敵,若姜梨所言是真,那霧宗當年就是被冤枉的,若天下令如法炮製,再引事端,他們不僅再次被陸祁陽玩弄於鼓掌,更成為了他手裡的刀。
他說姜門主,“如今江湖之中已經有了為霧宗平冤的聲音,若你在這時大開殺戒,之前做的那些就前功盡棄了。你今日動手,無憑無據,眾人只會說你囂奇門殺人在先,你此刻再滅劍宗,便是坐實了殘暴嗜殺之名,不知情者如何看待此事,只會說你惱羞成怒,不肯再演。”
“世伯你瘋了?”王沛之沒想到劉世塵會站在姜梨這邊。
“我只是就事論事,世侄心中有恨,老朽可以理解,畢竟劍宗當年死傷慘重,我那老哥哥更是一夜之間連失獨女愛徒,任誰都經受不住這樣的打擊。可世事無絕對,萬一此事另一番說法,前有霧宗被滅,後又囂奇含冤,不是更要一錯再錯了嗎?”
“我看你就是老糊塗了,沒聽見世侄說的?”東陵派掌門依舊不肯相信。
“要我說再查查。”王長白立場不堅,周換瞻前顧後,而姜梨,沒有收劍。
她看向王沛之,“我的人不能白死,要我收手可以,要麼你磕頭認罪,我只殺你一人,要麼我血洗羽西,絕你劍宗香火。”
“姜門主!”劉世塵面露急色。
“劉掌門。”姜梨看向劉世塵,“今日之言姜梨銘記在心,多謝你信任,但我囂奇門眾是為救人而來,不能平白受冤。羽西劍宗殺我門下弟子三十,血未乾,人未冷,一身劍傷幾近活剮。姜梨不認,囂奇門下三千部眾,更不能認!”
“您不幫忙壓壓姜門主的火?”折玉看得心急,低聲與付錦衾耳語。
付錦衾一直在觀察王沛之,羽西劍宗不比當年,王沛之也不是一把華光裂江湖的王常與,何以敢有挑戰囂奇門的氣魄?
“今日這火燒不到劍宗。”付錦衾收回視線。
“燒不到?這都快打起來了,還能有什麼其他變故不成?”
一道內力極厚的傳音打斷了折玉的喋喋不休。
“姜門主少時性烈,沒想到經歷十年,還是這副點火就著的性子。萬事以和為貴,何必非要動那三尺劍鋒,傷人傷己。”
天色陰沉,這一聲猶如撥雲,硬將天空做樓閣,念出了迴盪天地之力。細聽聲源,這人似在百丈之外,又像近在咫尺,折玉暗暗一驚,張眼看天。
半空之中有人信步而來,初時只是一道微弱的人影,腳程卻快,彷彿凌空裁斷了一半路程,快進而入,單單只是幾個瞬息,便已落地。
這人一身靛青儒道袍,腳踏淺幫步雲履,手持麓尾拂塵,輕輕一掃,捏指一禮,“慈悲慈悲。”
竟是留風觀掌教,素有大承天師之稱的馮時蘊。
“可惜姜門主殺氣太重,您這兩句慈悲恐是渡不動她。”
大角色不止來了一位,有人凌空而至,有人靜觀多時,人群之中再次有人發聲,這人紮在人堆裡,囂奇門眾自進門開始便注意著周遭動靜,根本不知這人是何時來的。
他長相普通,衣著質樸,是最尋常不過的中年男人模樣,放在人群裡像一群人,放在樹草旁邊甚至可以“是”樹草。
折玉咋舌,無聲樓裡無聲主,千人千面段無聲。
竟然連他也來了!
“我是個粗人,不懂什麼渡人什麼慈悲,你們都說場面話,我就來句實在的,今日羽西劍宗我們保了,姜門主若是要動,就得先問過我這隻手,同不同意。”
另有一人姍姍來遲,腿腳似有不便,左手拄著一隻竹杖,右手顏色與常人不同,紅的發黑,五指粗壯如鄂爪,是常年浸泡毒物所致。
風吹落葉,遇既成灰。
“留風觀馮時蘊,無聲樓段無言,毒手唐門玉自深。看來今日不管姜梨肯不肯善了,他們都不準備罷休。”嚴辭唳窺著這三張臉,“長不開”的少年面上,露出幾分嘲諷以及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深沉。
“這就是傳說中的三大派掌門?”小七聞聲打量,她派門太小,只知道三大派與陸祁陽關係匪淺,跟天雲帝師杜尋,金環手彭輕滌、風禪手翟四斤等人都是九鼎大呂。
姜梨將這三人收進眼裡,“難怪王沛之今日口氣大得吞天,原來是你們三個來了。”
“你別血口噴人!”王沛之被揭穿,臉色立時一脹,“今日我劍宗祭祀,三位掌門是我請來的上賓,原本就要來派中用飯。”
“用飯?”姜梨側了側耳,百米之外有腳步聲,三大派弟子也來了,沒急著進來,就地安營紮寨,將羽西劍宗守得鐵桶一般。劍宗祭祀用得著這麼多人觀禮嗎?
姜梨沒有理會王沛之的自說自話,逐一看了看三人,語帶感慨,“怎麼還沒死呢?段無言五十七,玉自深六十六,馮時蘊今年八十四了吧?”
這些老東西真耐活,似乎奪了好人陽壽留在自己身上,看見他們就覺得造孽!
“姜門主記性不錯。”留風觀馮天師蓄著一嘴長鬍,生了一雙體貼的羊目,這種面相的人算命先生都會告訴你他善良,誰又聞得出他拂塵上有幾斤血,手上積著多少條人命債。
“八十四是個坎兒。”姜梨笑得惡劣,不像這些道貌岸然的人愛裝相。她將厭恨寫在臉上,十年前留風觀負責破山,霧渺宗守山弟子無一倖免,連年邁老胡都被拆斷了一身骨頭。
“想必應該過得去。”馮時蘊謙虛的說。
“那得看造化。”姜梨撥了撥鬼刃。
“也得看姜門主有沒有這個本事。”
老道率先“請教”,拂塵一掃便是一片天雲變換,老道修的是“天門”,在天上打,姜梨修的是“鬼道”,上去就把他拽了下來。
兩人從天上打到地面,又從地面衝上半空,玉自寒活動了一下筋骨加入戰局,段無言人如其名,不愛言聲,腳下一陣騰挪,混入其中。鬼道用劍,劍走偏鋒,極難預測下招,常常是一劍而至,對方格擋,下一瞬劍鋒一轉便有可能攻朝要害而去。
不過段無言加入以後就有逆勢,這人慣會見縫插針,招式套路偏近萬金油,馮時蘊和玉自寒的漏洞就由他補。
“居然連他也上宗師境了。”
嚴辭唳抱著胳膊躲到一塊結實的房簷下看熱鬧,以免他們動作太大殃及自己。五刺客每次都罵他是個狗東西,一到關鍵時刻就不幫忙,他對此從不反駁,不僅自己不幫,還把焦與他們聚成一堆攔在身後。他對自己的武學修為認識的非常徹底,對姜梨和對手的武學修為也有一眼就知高低的認知。什麼時候該上什麼時候該拼,心裡非常有數,要麼說越活越明白呢,他只是長得小,說話渾,腦子可從來不糊塗。
小七是個機靈東西,一早就發現了嚴辭唳的優點,帶著先沉派的人擠到他身邊,剛好聽見他那聲嘀咕。
“什麼境,你這是說誰呢?”
“段無言啊。”嚴辭唳用下巴比了比平平無奇的“布衣”,“這老小子十年前還是中盛,沒想到熬了這些年竟然也上宗師了。”
小七不懂就問,“中盛是什麼,還有大宗師,什麼意思?”
嚴辭唳詫異一瞥,“你一個習武之人,居然不知道內海五境?”
轉念一想,他們這一派學的是翻土挖洞的本事,修的是外家功法,確實對內功不甚鑽修。
“自古武學分兩路,武為外功,學為內功,前者注重身法招式,後者精練心志內力,內力於武學大成者又分五層氣段,便是我方才說的內海五境。”
小七仍舊不解,“我們先沉派也修內力,也用輕功,為何沒聽師父說起過你口中的五境。”
“境為境界,不是會輕功就算練氣,普通練氣只能算在外功之列,真正進入五層境的都是武學大成者。”
言外之意,你師父根本沒到位,拿什麼教你們。
小七聽得新鮮,虛心求教,“何為內海五境?”
嚴辭唳道,“你不是常聽人說姜梨是全盛嗎?全盛便是五境之一,按境界排列就是:初爐、中盛、全盛、大宗師,以及無上之境,整個江湖只有陸祁陽到了無上境。這境又稱氣境,說的是氣海容量,宗氣所聚之所,氣海越深內力越強,擊出的掌風和招式就更鋒利。類似你們外家功法所說的力,力氣越大,拳頭越硬,勝率越高。不過境界也不代表全部,姜梨身有舊疾氣海受損無法升境,實戰方面卻是把好手。你看馮時蘊與她對掌,雖然內力更盛,卻遲遲沒能佔得上風。”
“這麼說來豈非可惜?”
“是可惜,也是位奇才。”嚴辭唳感慨,這丫頭夠狠,也夠利,內力不足便在招式身法上下功夫,三人劈掌而至,她將自己“縮”到最小,雙腳抓地一個衝躍,瞬間扭轉戰局,破勢強攻,“江湖近五十年內,她是唯一能以全盛戰宗師的人。”
“今日來的這三人都是什麼境界。”小七問。
“留風觀老道馮時蘊六年前到達宗師,不聲不響的段無言也到了,唯獨玉自寒不上不下,不過他們唐門專修毒術,能到全盛已是不錯。”
“一個全盛兩個宗師。”小七開始憂心,“常戰下去,姜梨肯定吃虧。這劍宗掌門王沛之更是個狗頭王八,我先時還以為他跟劉世塵他們一樣,沒看出天下令的陰謀才不信我們。如今看來,分明是早有預謀,不然怎會請到三大派掌門。”
“不笨啊。”嚴辭唳樂了。
“你還笑得出來,姜梨被人騙進這深坑,救人變殺人,好心變惡肺,三大派齊上劍宗,擺明是場鴻門宴。席上無酒全是刀,桌上無菜盡是劍,王沛之咬定囂奇門殺人在先,三大派為他出頭是懲惡揚善。姜梨不能自證清白,又放話血洗羽西,這場交戰傳回江湖,天下令不證而白,姜梨一身濃墨,不論輸贏都是敗啊。”
“那位不是在這兒嗎?”嚴辭唳一點都不擔心這場架會輸,玉自寒加入戰局後付錦衾就出了手。衣闕翻飛拂雲在手,小七都能看明白的事,付錦衾會看不出來嗎?嚴辭唳不知道他打算如何收場,只知此人慣會順勢而為,計劃之內如此,計劃之外也是如此。
順勢,這是一個玄妙無窮的詞彙,日月更迭,萬物生滅都是順勢,順應天道,借用時勢,他心裡有譜,心中有局。
小七雖不拙,到底不如嚴辭唳看得深透,此刻只關注戰局,她看不出付錦衾的路數,只知道不是快攻一類,雖不快,卻無破綻露出,即便面對兩大宗師也攻防有度。
“他沒下殺招,也沒給對方強攻的機會,跟他做對手簡直如人敵海,再凌厲的掌風擊進水中,也是利刀砍水,稍有不慎還會溼了衣裳。”小七一直想不明白一個問題,“付公子到底是何來頭?”
嚴辭唳說,“你知道荒骨嗎?”
“上淵!”小七不敢置信的瞪大雙眼,剛吐出兩個字就被嚴辭唳捂了回去。
上淵荒骨劍,天下第一閣!付錦衾竟是天機閣主?小七如遭雷擊,腦子裡斷斷續續跳出幾個驚世之詞,瓊駑鼎、天下令、江湖至寶、並將書閣!
先沉派在白不惡手下多年,自然知道他們的打算。
“那他不是,他,他。”
嚴辭唳點頭,“這位的身份比姜梨還要燙手,你沒看天機閣這次隨行的人穿的都是囂奇門刺客服嗎?若是讓人知道他來了江湖,不知要引起多大風浪。”
小七瞠目結舌地發了會傻,心說難怪這一路付公子都不露鋒芒,原來是白龍魚服,不便透露身份。不過這一路他也不是特別低調,至少坐實了一件事情,就是姜梨“新寵”。寒觀谷廖老爺子都把他們的座位並在一起了,足見分量之重,地位之穩。
小七跟嚴辭唳聊上了癮,恍惚了一會兒繼續道,“羽西劍王沛之是什麼境界,嗓門那麼大,打架的時候怎麼沒見他上呢?”
嚴辭唳冷笑,“他就是個中盛,仗著天下令給他撐腰罷了,他師父王常與倒是位境界劍法皆在上乘的宗師,鼎盛時期甚至可與當年還未完全入無上境的陸祁陽戰平。那年同道大會,若是沒有劍宗和霧渺宗那段插曲,江湖易主都有可能。”
“這麼厲害?”
“當然了,可惜輸在了狂傲和急功近利上,擂臺剛搭起來就急著給自己攢名聲,霧渺宗當時是江湖公認的邪派,他想給他們一點教訓,漲一漲劍宗的威名,沒想到吃虧的是自己。”
“那這人現在在哪兒呢?”
“不知道。”嚴辭唳環顧整個羽西劍宗,“按說前任掌門即便退位,也該在劍宗頤養天年。”
小七環顧四周,“你說他會不會在某個地方悄悄看著呢?”
嚴辭唳聽得皺眉,“他若是在此,就更麻煩了。那老東西恨姜梨入骨,趕上三大派圍攻,怕是更要添柴加薪。”
小七警醒地望向劍宗深處,一瞬之間彷彿穿透幾層石壁厚牆,望進了一座巍峨高塔,和一個人漆黑如墨的瞳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