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磐叔,走好(1 / 1)
自然是有,比如劍宗前掌門王常與。
在眾人都在琢磨他是瘋是癲之時,他正在於稱意的幫助下,將泡好的豆子裝進一隻潮溼的竹盤裡。天熱,兩人特意找了一處通風良好之地,投溼紗布,蓋到豆盤上。
“這個真能泡成豆漿嗎?”王常與問於稱意。
“跟你說兩遍了。”於稱意不耐煩,“不是泡出來的,是磨!泡好以後用石磨榨出來。”
“那不是豆腐嗎?”
“豆漿也能做。”
“怎麼做?你可不能耽誤我閨女吃早飯,明早起來我要拿甜果給她配豆漿。”
於稱意不願意他在自己身邊轉,揚手一指讓他上一邊待著去。
王常與也算聽他的話,人是坐下了,眼睛一直跟著於稱意。
“你說甜果配豆漿她能愛吃嗎?”
“反正我是不愛吃。”於稱意有一搭無一搭跟他說話,“北方與南方習慣不同,你不能按環兒的口味準備。”
王常與臉色倏而一沉,窗外‘滋啦’喊了半晚的夏蟬忽然鳴金收兵,挪到其他樹上吊嗓去了。於稱意背對著他忙碌,微一側首,王常與看了眼四周,壓下直欞窗,筆直走到於稱意麵前。
“那麼,胡辣湯配肉包子怎麼樣?”
“你就不能蔥油餅配豆漿?我豆子都泡好了!”
說他備的都是甜的他就全換成鹹的,一點靈活勁兒都沒有。
與此同時,決定靜觀其變的平靈等人已經退出主室,回到弟子房內去了。
房門一帶,留下一室寂靜和一張寬大的羅漢床。
床的中心置著一張矮腳茶桌,桌上堆著一疊葡萄皮,都是姜梨一個人吃的。自從在樂安虧了嘴,走到哪兒都要吃兩斤葡萄,此刻嘴裡還剩最後一顆,被她連皮帶肉地嚼碎。
她愛吃水果,脆的,甜的,酸的,吃的愉悅時會彎一彎眼角,臉上永遠像颳了層白瓷,孩子氣時也是一副孤單的“鬼相”。
付錦衾隔著茶桌看她,偶爾會問自己看上她什麼了,也許是這副天下不仁,也能在深淵舔糖的樣子,也許是因為那張愛說話的破嘴和小脾氣。
她記仇,吃葡萄的時候看向他的眼神並不友善,完全沒有忘記他在樂安的所作所為。她今日又格外懶,沒骨頭似的歪在一側,唯有嘴巴不知疲倦的動著。
“有事要說?”她躺得矮,需要仰起下巴才看得到隔壁的付錦衾。
“沒什麼要說。”付閣主收回視線,劍宗這場事變故頗多,不管是王常與,三大派,還是彭輕滌那些人都有各自的小六九,他們此刻不給反應才是最好的反應。
“沒有就歇了吧。”夜沉了,她想睡了,順便讓他臨走之前把茶桌幫她挪到地上去。
付閣主憊懶之態與姜梨無異,“今日在飯桌上不是答應成親嗎?老頭說讓我們提前適應適應,只留了一間內室給你我住,內外院都住滿了。”他無處可去。
“我怎麼沒聽見他說?”姜梨一愣。
“這是他單獨跟我說的。”
“說了你就同意?”姜梨撐著胳膊坐起來,一臉訝異,“男女授受不親,雖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大禮還是要守的。而且你我早就不好了,我從樂安出來那日就跟你斷了!”
“斷了?”付錦衾最忌諱就是這個“斷”字。路上兩人有意壓著此事沒提,心裡其實都埋著一顆“雷”,不觸不發。
他看向姜梨,“誰同意了?”
好是兩個人好的,如今一個人自說自話就算斷了,手裡有聖旨還是傳國玉璽?
姜梨沒想到他那麼講理的一個人,硬在這事上不講道理,不由氣悶,“照此說來,我一個人還做不得主了?”
“你自然可以做主,那就請姜門主解釋一下,今日為何在王常與面前同意你我親事。”
“搪塞之言你也當真?你不是也應下了嗎?”
“我應的是我的心。”
她又是為什麼?
“我是不想跟王常與廢話。”
真是每句話都能戳痛他的肺管子。
“姜梨。”付錦衾目色“和善”地看著她,“我自問不是良善之輩,更不是隨人擺佈一流,樂安城被你鬧得房倒屋塌,我依然陪你入場救人。天機閣此次出動半數弟子隨你進江湖,你覺得為得是什麼?”他在這件事上從來不肯留餘地,長目裡有明顯的警告之意,“這麼說吧,傾我一閣之力,你這個人我也要留。”
他不管她如何打算,她要做的事他會幫她做,要報的仇他會幫她報,除非她心裡沒他,否則這輩子不可能放手。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變得比她還“瘋”,他這樣的人,分明應該隱藏所有一切從利益出發,偏偏不管不顧。可也是他的性子了,如他讓人捉摸不透的謀算,旁人以為他會如何,偏又不是如何。
他的決定和答案永遠在人意料之外。
而她既慶幸自己在意料之外,也擔心彼此成為更大的牽絆。
姜梨顧左右而言他,“這裡只有一張床。”
付錦衾挪走擱在兩人中間的矮腳食桌,乾脆利落地把姜梨的枕頭扔到地上。
“你睡地下。”
他今日看她不順眼,實在不肯讓她好過。都說情愛一事最蠱人,既當得了“長輩”也做得了孩童,一時是爹一時是孫子。可以百般寵溺,也可以孩子打架。
姜門主怔怔地看著地上的枕頭,簡直要以為自己瞎了。
她探頭,坐直身子,確定他當真扔了她的枕頭,在床上爬行幾步,不甘示弱地把付錦衾的枕頭扔下去了。
大啟朝貴族愛睡軟枕,有條件的門戶也都跟著效仿,內裡裝著蓬軟的棉絮,落在地上還彈了兩下。兩隻枕頭好巧不巧落成並排的兩隻,付錦衾似笑非笑,“都睡地上?”
他倒並不介意,只是怕她受不住。
姜梨那顆想弄死他的心再次被激起,她發現他們確實偶爾很愛彼此,也確實偶爾真想弄死對方。
不過今日不能動手,她不動聲色地活動了一下胳膊。付錦衾早就注意到了這些,走到姜梨身邊坐下。
“我看看。”
“看,什麼?”姜梨看著逐漸靠近的付錦衾。
“傷。”
“什麼傷?我跟他們打架還會有傷?我嘶!”
姜梨倒抽一口涼氣,付錦衾收回按在姜梨右肩的手,知道找對地方了。
玉自寒毒手上有五根利刺,扎進去就是一汪濃血,她下午堅持一個人呆在房間裡,付錦衾就猜到她是在逼毒。只是那利刺如毒蜂之尾,沒了毒性也要讓人難受幾天。方才付錦衾見她半邊身子歪在引枕上,只用一隻手動作,便知尾刺餘威不小。
他示意她寬衣,她只顧盯著他手裡的藥。
付錦衾先後在姜梨臉上看到三種情緒,最終定格成一個古怪的表情,“這是你問薛閒記要的?那他不就知道我受傷了嗎?”
付錦衾掀開藥盒,“你以全盛之力迎戰兩宗一盛,受點小傷不在情理之中?”
“沒有點兒,就這一處!”姜梨急了,“你沒看見我下來的時候他們看我的眼神嗎?囂奇門眾崇拜的要命,劍宗三派畏我如鬼,誰不嘆一句好一個姜梨。這場交手肯定還要傳到江湖上,囂奇門主力戰無損,我就要這名聲!”
付錦衾要給她上藥,她不肯,嘴裡絮絮叨叨,“我又不疼,你跟他說什麼,他那嘴碎地跟篩子似的,明天五傻就得知道。他們知道了,整個囂奇門的人就知道了。”
付閣主用藥勺舀著藥膏,她立著眼,好像誰把她招牌砸了一樣。
“我說的是我受傷了。”付錦衾氣笑了,跟她置氣是沒指望的,她倔強的就那麼一兩件事,十匹馬都拉不回來。
他說,“當時又不止你一人與玉自寒交手,薛閒記不疑有他,囑咐了幾句飲食遞了瓶藥就過去了。”
發脾氣的五官稍有鬆散,他自是懂她的脾氣的,要不然也不會在沒人時說到她的傷。
付錦衾遞了一個眼神在她肩頭,姜梨還是沒動,這傷口在肩膀後側,夏衣輕薄,褪了外裳就是小衣。
付錦衾等了一會兒,撂下藥罐,“我讓薛閒記進來。”
還沒邁開步子就被兩隻爪子死死抓住了,“你讓他來幹什麼?”
“醫者面前無男女。”他等等她,“你要是忌諱,我讓平靈進來也行。”
“那就更不用了!這點兒小事咱倆知道就行了。”
這回慷慨了,肩膀一抖,側了半邊身子過去,湖綠色的衫子斜垮在肩膀上,露出圓潤小巧的肩頭,和窄細的一條小衣帶子。
江湖兒女罕有這麼細白的皮肉,微微側頭,髮絲也隨著她的移動落下一點散碎鬢髮來。
美人垂眸,原本是柔弱孱盈一副畫面,可她眼珠子一味向後,肩膀也努力前送,想要觀看傷口。
付錦衾見她眼珠子豆在一處,嘴角不自覺地向下撇,忍不住伸手捏住她的下頦。
姜梨被他捏成了一個金魚嘴,他卻彷彿得了趣兒,笑著看看她。
那笑容太寵,像在看一個不聽話的小玩應兒,而他無論她如何都願意縱著。
最後是姜梨自己掙扎出來將頭擺正。
“我就想看看傷。”她小聲嘀咕。
他沒聽清,偏頭靠近,她不得已重複了一遍,他一笑。
“這會兒倒是知道關心自己了。”
呼吸撲在頸窩處,癢得她縮了縮肩膀。她自來是這處敏感,耳朵上像是燻了一層胭脂,偏他不知情般留下悠長的一口氣,讓她連同腮邊都生了熱意。過去親暱時他愛咬她耳朵,那種含在唇齒之間的柔情軟意,比吃醉了酒還教人沉迷。她也極愛他的揉哄,整個掛在他身上,她在他面前是敢於放縱的,因為他會剋制,會隱忍,會給她哪怕放肆也總會留有分寸的安全感。
可他也愛逗她,便如此刻,眼裡分明有戲謔之意。
她負氣,狠狠剮了他一眼。
他眼裡笑意更濃,手背拍拍她的腿,說坐直。
這又是他另一樣好,即便兩人有那樣的過往,他也從不會趁勢說些過分的話,更不會拿曾經的親密開玩笑。
視線一路向下便不再有旖旎,姜梨知道這次是因為那塊腫得發青的傷處。
她方才窺見一點顏色,足見面積蔓延得很大,她不知道刺傷的部分是不是更加難看,想來應是不會太好。
“其實不疼,就是有點脹。”她開解他,真正觸了藥膏才知道英雄豪傑不好當,才剛上去身體就狠狠一撼。
付錦衾瞬間停下動作,“疼?”
姜梨緩了緩力氣,半晌才答,“不疼,涼。”
這種天氣怎麼可能涼。
付錦衾眉頭深鎖,“藥裡有冰片。”明知她嘴硬也未拆穿,只是更加放緩了動作。
“難怪呢...”她跟他說話。
“還涼麼?”
“好一點了。”
姜梨眨眨眼睛,將從額頭跌落到睫毛上的冷汗眨掉。
上藥的過程有些漫長,他控制著力度,她忍著疼。原來習慣了被人照顧,就算做再多抵抗都還是認他。閉上眼,呼吸間盡是熟悉的松木香氣,初聞冷淡,時久入骨。
自她清醒,他便一直在她左右,若哪日這人不在,她還能否這般嘴硬,說她並不愛他。
“你是怕有人夜襲,我又傷著胳膊,所以才跟我住在一起。”刺痛略有緩解後,姜梨道出了付錦衾的真實用意。
“仇人窩裡你都敢住,總要防備一二。”他並不反駁,語氣卻有些自嘲,“有時也會覺得奇怪,我這樣的人,竟然會怕一個人死。”
“你最不該管的就是我的死活。”
“這話我師父若是聽了定然十分贊同。他教我無情無愛,我偏活得像個活人。”是人就有喜怒哀樂,心念所致。誰又管得了。
薛閒記的藥比一般醫者殺傷口,也比一般藥物見效快,忍過一陣尖銳的刺痛便慢慢平靜下來。
付錦衾收拾好剩餘的藥,姜梨斂上衣服,小幅度動了動手臂。酸脹感消減不少,大臂還是難抬,果然還要恢復幾日。若是沒有這罐藥,夜裡必定難捱。她是個嘴硬的,他是個心細的,她不叫苦他也知道她疼。
餘光裡,養尊處優的付閣主已經收拾起了“床鋪”。床邊令有一床薄被,上好的南緞水雲錦像是不值錢,被他正面朝上背面朝下地鋪在地上,軟枕放在一頭,另一隻扔回給她。
羅漢床上的石桌被他挪到床下,姜梨看著他躺下,自己也歪回床上,燭火晃眼,付錦衾掀了掀衣袖,房內墜入一片漆暗。
靜下來,反而聽見了窗外的蟬鳴。雨後蟈蟈像灌飽水的大肚將軍,叫聲豪放。夏季的夜,是“喧鬧”裡的寧靜,各種聲氣兒齊全上陣,反而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安寧勁。
姜梨側躺向一邊,“我沒見識過上淵,只聽薛閒記說過,此地生在無涯之巔,是為神仙之境。”
他提了他師父,她便也有些好奇上淵。
付錦衾默了默,“上淵弟子看它卻如荒城,終日豔羨煙火人間。”
“你不喜歡?”
“不止我不喜。師兄、師姐一眾天機閣老都不喜歡那裡。”誰會喜歡曠而蒼白的地方,“那裡太高,住在那裡越久,身上越沒有人氣。”
“你之前說,付師兄經常帶你和付瑤下山。”
“是,可惜我出不去了,師父傳了我掌門令,我便成了那座山最不能來去自由的人。付師兄只能帶付瑤出去。而我後來才知道,付師兄才是下任掌門人選,我若沒有出現,接令的就是他了。”
“所以你們,因為這個生了隔閡?”
“恰恰相反。”付錦衾笑了,“師兄無意掌門之位,還說多謝我為他解脫。他是個與世無爭的人,喜歡世間百味,做得一手好菜,最精的是點心。我不愛吃甜食,但習慣了蒸鍋上甜香的味道。”
姜梨想到了樂安城的付記,原來他開點心鋪是因為念著師兄。可若師兄還在,應是也隨他來了樂安。
那就是——
“不在了。”付錦衾肯定了她的猜測,“我想用那些味道給自己留個念想,沒想到劉大頭做出來的東西不是人吃的,每每拿起又放下,更添煩惱。”
“那付師兄是因為什麼......”
“奪鼎。”
姜梨心裡一沉,付錦衾語氣不變,“不是他要奪,而是有人洩露了上淵之所,他們繪製了五張地圖,高價賣入江湖。”
“這人是付師兄認識的人?”
“不僅認識,還是血脈至親。”付錦衾音色冷下來,至今心中都有驅散不去的恨意。
“繪圖的是他哥哥。付師兄家裡一共兄弟六人,只有他被先師選中,入了天機閣。他家中拮据,母親早亡,父親不慈,五個哥哥更是屢教不改的賭徒。他常年以銀錢供養,卻還是不足。大哥欠下鉅額賭債,恰在這時聽聞江湖中人遍尋天機閣不得,又聽有人高價求圖,便動了賣圖的心思。”
“他苦求師兄帶他進上淵山,聲稱只想見識一下仙人福地的風貌。天機閣有定規,不能帶外人進入,師兄自然不肯,可是他那賊兄又掀動了他那個糊塗爹,連同兄弟幾人鬧了個不死不休。他父親以死相逼,說自己已經是這個年歲,死前看一看福地,死了也能瞑目,他若不肯便是不孝。師兄與他們僵持月餘,實在無法,加之他父親那時確實患了重病,就只同意了帶他爹一人進山。”
“他爹記住了入山的路線,回去以後口述給他大哥,畫出了路線圖。後面的事情你應該就知道了,有人買下了地圖,攻上了上淵山。我那時恰在閉關,正是兩境相交的關鍵時刻,師兄擔心我強行出關心脈受損,不顧付瑤阻攔,以內力強行催動瓊駑鼎。”
“他知道此物必須循序漸進,且必定要在心無雜念的情況下方能保全自己。他以身祭鼎,不知自此之後,江湖中人更將瓊駑鼎視為武道聖物。他們只看到了他得到了無窮無盡的力量,不知人體如柴鼎為火。”
姜梨沒敢問結果,以柴喂火,最終只能是油盡燈枯。所以付錦衾不讓她用瓊駑鼎,不是不肯而是不捨。他曾說過他所愛不多,為數不多的幾個都傾盡了全力,他視付瑤為姐,視付逆為兄,師兄死時,該有多痛。
“擊退外敵之後,我便一把火燒光了天機閣。老馮他們一直以為我是為保駑鼎,截斷殺戮,不知師兄死後,我便更膩了這座荒城。我帶人隱進世間各處,讓他們嘗百味人生,開店,做工,走鏢,但是這人有長便會有短,買下的那些鋪鋪沒有一樣賺錢,悉數虧本,每次開工錢我都極不情願。”
“我的銀子是要傳給下一任閣主的,提前花沒了他就得去要飯,偶爾也會想想,讓誰去要飯。”
“上淵山後我便住進了樂安,那裡四季分明,不再是滿山冰雪,可也枯燥無味,循規蹈矩。天機閣主這四個字約束了我太多行為,我不能頻繁進出江湖,不能不去江湖,不甘平凡一生,又必須安穩度日。再然後你就來了,我見識有限,沒遇過瘋子。”
他很少像一個一個普通人那樣去講述一個故事,也讓很多人忽略了他原本就是一個普通人。
“樂安從沒那麼熱鬧,我的人生也從未那麼雞飛狗跳。我知你來路不善,探底之後竟然更覺有趣。刺客門主,鬼刃姜梨。我該殺你,那時還下得去手,但你說我身上有點心味兒。”
他嘆了口氣,既無奈又糾纏,“漸漸又更懂你,懂你身上的濃墨重彩,懂你揹負的沉重。又慢慢憐你,你憶起過往那夜哭著伸出去的手,我也曾如此過,可惜沒人回握。父母轉身離去時,連句話都沒留。我有時覺得自己跟你很像,有時又覺得不如你,至少在失去之前,你得到過很多人的愛。”
說完他看了看姜梨,這丫頭不知什麼時候坐起來了,眼睛直勾勾看著他,似乎醞釀著無數內容,嘴上卻發不出聲音。
他笑了一聲,“沒讓你安慰,除了氣人,你也沒有什麼太出色的本事。”
她似乎認為確實如此,便真的躺回去了。
這一點也算出眾,付錦衾眼中笑意更深,這世道就是這麼奇怪,總有一個人,哪怕一句話不說,也能把人從悲傷中拉出來。這是旁人沒有的能力,只對他有用,而他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愛上的也是這樣的人。
“為什麼是我。”很久以後,姜梨輕輕地問。
“為什麼是我。”付錦衾反問。
鬼知道為什麼是你。也許是老天爺憐憫,讓我活出另一種滋味。也許是看我過的太苦,給我一把救命飴糖,也許是我上輩子做了很多很多好事,即便今世做了惡人,也讓我遇見了找回自己的人。
“誰知道呢。”姜梨岔開話題,即便如此,她也有太多未完的事要做,“三大派的人為什麼會來?”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吧。”
“你不知道他們會來?”
“知道。”付錦衾正色道,“只是沒想到黃皮臉他們會轉道來羽西。我知道王沛之是天下令的人,知道羽西這邊註定不太平,我還料到就算不平,王沛之也不敢動你,萬沒想到他會殺死自己門下十六弟子,栽贓黃皮臉,借三十門眾枉死之舉來激怒你。”
手裡兩塊令牌一直都未離手,姜梨看著與夜色混作一團的帳頂,“他會付出代價的。”
包括這起事件的所有參與者,都要付出應有的代價。
“你覺得王常與是不是真瘋?”付錦衾問姜梨。
“說不準。”
“不知真假為什麼同意留在劍宗。”
“因為我想賭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