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乘風踏浪(1 / 1)
月夢是誰,李真並不知曉。
所以他聽得是一頭霧水。
但很快,洪玄機就給與了他解釋。
這名為月夢之人。
是風衝與戚紅霜的女兒。
五年前,養好傷勢的風衝匆匆告別李真,重返海外。
回到了他的妻子以及年僅三歲女兒的身邊。
然而於此同時。
伴隨著他歸來的訊息一同傳到海外的。
則是他單槍匹馬一人滅掉血神教的兇猛戰績。
一時間,名揚海外。
只是,人怕出名豬怕壯。
他一出名,就被人盯上了。
做為一個尚且還不到六十歲。
卻能在短短十多年間,從一個普通武夫。
變成今日新時代當中的上層強者。
如果說他身上沒有什麼奇遇,那根本就沒人相信。
再加上海外本就有戚家藏著仙人傳承的流言蜚語。
這一下子,似乎更加坐實了。
所以在風衝回到海外之後。
原本已經放下了一切,想要過安穩日子的他。
終究,沒能如願。
只是一開始聲名威壓東海的戚家老爺子尚且在世。
懾於他的威名,沒什麼人敢真的動手。
只是在不久之前,戚老爺突然仙逝。
這一去,就讓某些人心中的慾望再也無法壓抑。
當下,也不知有多少島嶼之主。
又有多少家族暗中出力。
齊齊殺入戚家所在。
風衝夫婦血戰。
誓死也要保護下自己的女兒。
只可惜,寡不敵眾。
偌大家族,只剩下風衝一人。
在最後關頭,拼死乘著一葉扁舟逃出。
於海上,遇到了歸途的洪玄機一行。
聽聞他們要回歸中原,去往京城。
便託他給垂象樓裡的李真帶一句話。
說完這些。
風衝認真的朝著仙茗山所在的方向磕了幾個頭。
然後,毫不猶豫的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離去。
李真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素來平靜且沉穩的眸子裡。
意外的,閃爍過一抹詫異與不可置信。
然後,沉默了。
並且於沉默當中,腦海裡思緒翻飛。
無數過往風衝留下的畫面在腦海裡一一閃爍。
初見時的詫異,接觸後的欣賞,再見時的無語......
一切一切。
最終,化作了一聲無言的嘆息。
這個結果,李真是真的未曾想到。
本以為這小子好不容易解開了心中仇恨。
往後,終於可以再無牽掛的和戚紅霜過上沒羞沒臊的日子。
但誰能想到,他死了。
死在了這麼一個聽起來十分荒誕的理由上。
仙人傳承?
何其荒謬。
“月夢呢!”
李真問起了這個他素未謀面的小姑娘。
風衝離開京城已經有五年。
當年三歲的孩童,現在已然有了八歲。
正是一個孩童最為天真爛漫的時候。
然而此時的她,卻已然經歷過這人間最悲痛的事情:
生離死別!
“關於她的事情,在下知道的並不多。”
“還是最近動用了一些海外的人手,才查到了一些訊息。”
“儘管對戚家動手的人有很多,但出人最多、得利最大的應是方家!”
海外方家。
一個在海外世家林立的叢林世界裡。
仍舊可以說是排的上前列的勢力。
據說,當年方家老祖和戚家老祖是異姓兄弟。
也正是他們二人在機緣巧合下進入了前人遺蹟,各自得到了一部分所謂的“仙人傳承”。
原本這東西沒什麼用。
但卻在而今的時代下,顯露出真正的神異。
得知其玄奇的方家,在看到戚家的衰落之後。
絲毫沒有顧忌當年情誼,果斷出手。
滅門,奪寶。
“海外...方家......”
李真默默唸叨著這兩個於他而言完全陌生的詞語。
但陌不陌生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風衝拜託他了。
這個當年一見面,就跪下來喊的師叔祖的不知羞少年。
即便是在當年他的師父被仇人所殺,自己幾度命垂一線,都不曾向他開口求援的少年。
而今第一次,放下了心中的倔強。
向他這位師叔祖,道出了第一個請求。
同樣,也可能是此生最後一個請求。
“道長......”
“可是要去海外?”
洪玄機像是從李真的神色裡看出了什麼。
小心翼翼的,輕聲問詢。
李真抬起頭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
旋而,緩緩嘆了一口氣:
“他是喚我一聲師叔祖的,而貧道也認下了這個後輩。”
“甚至,還想著如果有機會的話一定要親自去見證他的婚禮,就連禮物貧道都準備好了。”
“然而現在......”
“卻是不成啦。”
說著,李真的語氣似乎有些低沉。
言語中,流露著一抹難以言喻的傷感。
他揹著手,轉過身看著天邊遠去的夕陽。
久久,不曾迴轉。
見狀,洪玄機出聲安慰:
“在下並沒收到風大俠的死訊,興許......”
“也許吧,誰知道呢。”
李真搖了搖頭,輕聲說著。
事到如此,風衝活不活著其實都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失去了最後一個他愛之人,與愛他之人的風衝。
此時此刻,即便是未曾死去。
想必也已然是心若死灰。
能夠支撐他依舊在這人間眷戀的唯一。
便是那個名為月夢的孩童了吧。
“月夢、月夢。”
“當真是一個好名字啊!”
李真輕聲喃喃著。
事到此時。
他在低下頭,攤開手掌。
看向了掌間那張佈滿了斑駁血跡紙條上所寫的內容。
內容很簡單,一連串的地點標註出一個位置。
也許,那裡有著風衝想要交給他的東西。
“何必呢?”
“在你眼中,貧道就是這樣一個無情而重利之人?”
李真搖了搖頭,無言。
風衝知道李真的性子。
無為而不爭。
他用了一百年的時間。
告訴世人,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可即便如此,風衝還是跪下了。
於千里海外,遙遙請李真出手。
為了保險起見,他還加上了一個籌碼。
儘管風衝知道這會壞了李真的規矩。
可他依舊這麼做了。
因為,那時的他別無選擇。
他空有一身本領,卻無法闖入戒備森嚴的方家島嶼,救出自己的女兒。
他知道這世上能做到此事的人,只有李真。
也......
唯有李真。
見李真這番模樣。
身後的洪玄機有些躊躇。
他的手揣在衣袖裡,似乎想要拿出些什麼東西。
但是,卻又有些猶豫。
彷彿不能確定,眼下的時機是否合適。
又有些害怕,自己接下來說出的話語會不會火上澆油。
李真敏銳的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眉頭輕皺了下。
轉過頭,凝神問道:
“說吧,還有什麼事?”
聞言,洪玄機如釋重負。
趕忙從衣袖裡掏出一塊玉璧,小心翼翼雙手奉上的同時,說道:
“這是陛下託我轉交給您的。”
“嗯?”
李真的眼神陡然變得有些銳利起來。
淡淡注視著洪玄機手中的這枚幾十年間,趙平從不離身的玉璧。
也是他曾經多次想要拿來一觀的玉璧。
卻沒有在第一時間拿起,反而淡然一問道:
“陛下就沒有什麼話想要讓你帶給貧道?”
“有,有的!”
洪玄機立馬尷尬的笑了笑。
片刻後,長吸了一口氣。
像是心中做好了什麼重大決定一般,咬牙一字一句道:
“陛下請您去海外一遊。”
“沒了?”
“沒了!”
“就這?”
“就這些!”
“那你替貧道謝謝陛下的禮物,就說......”
李真探手拿起玉璧,舉在眼前打量的同時。
想了想,說道:
“就說,貧道很喜歡。”
“至於海外,他不說貧道也會去的。”
話語裡,似乎多了幾分譏笑。
洪玄機聽得分明,也看的分明。
但他默默低下了頭,當做什麼也沒看見。
有些事情,還是裝作不知道的好。
......
景明五十八年。
三月。
在洪玄機到來的第二天。
李真重新佈置下陣法。
交代自然看好家,悟真種好地。
二青和長生在他不在家的時候都老實點,別被人捉了去煉成延壽藥。
然後......
他一身青衣道袍,獨自一人飄搖出了京城。
在他出京城的時候。
年事已高的趙平就站在了皇城高高的城樓上,默默看著他消失在天闕的身影。
眼神裡有些羨慕,有些嚮往。
但終究還是化作了一抹堅定。
當李真的身形徹底消失在京城上空之時。
趙平轉過頭,對身後的洪玄機鄭重的點點頭。
道長離去。
有些事情,終於能夠放手去做了。
老神仙坐鎮大週一百年。
儘管他幾乎沒有做什麼事情。
然而,知道他存在的人誰都不可能將其忽略。
教派也好,道門也罷。
乃至於大周的皇帝,亦是如此。
正因為他的存在。
大周得以安穩。
卻也正是因為他的存在。
讓大周太過安穩,讓掌權者無法大刀闊斧的改革。
因為......
大周的這位老神仙他似乎對於底層的平民百姓,有些別樣的同情。
他在,趙平心中的所想的事情就無法做。
而現在,他走了。
最後掃了一眼天空冉冉升起的大日。
趙平裹了裹身上防寒的大氅。
眼下明明是旭日初昇。
然而,他卻感覺到了無盡的蕭瑟與寒冷。
也許,真的要死了吧。
不過在死之前,有些事情總要做完的。
趙平如是做想。
......
三月已是春時。
只是大周的三月,依舊帶著些涼意。
尤其在高天之上,寒意更甚。
日夜行於路中。
哈出一口氣,便是雲煙繚繞,冰霜凝結。
李真御使著混元珠,遁形在雲層之上。
起初,混元珠只是一塊有些特殊的鐵石。
但經過李真這麼些年的不斷祭煉,已經擁有了不少神異。
尤其,在當年偶然間參悟出陰、陽兩枚符,將其銘刻在上之後。
就越發顯得非同凡響。
用來打人只是最簡單的用法。
當然了,向來和善的李真也很少動用這項功能。
而後來李真神奇的發現,若是以真元催動其上的兩枚符籙,使得陰陽二氣交織如梭。
混元珠便能做到帶人飛遁,御空而行的程度。
這妥妥就是一個出門遠遊、打家劫舍的好寶貝。
人坐在上面,迎著流雲與狂風見大地飛逝。
這卻也是一種別樣的全新感受。
偶爾趕路趕累了,放緩腳步,降下雲層。
看看腳下逐漸變青的山川大地,一片勃勃生機。
又或者與身邊從南方歸來的鳥兒討論下哪邊風景獨好。
這些,又是一種全新的體驗。
細數過往,李真曾經出行過很多次。
但從沒有哪一次的目標,能夠像這一次這樣明確。
人間的山還是那些山。
人間的路還是那些路。
然而出行的人......
卻已經不再是心懷善意,雲遊天下的人了。
這一次,他握起了拳。
要為一個小姑娘,討一個不平。
不能人家沒了父母,沒了家族,你們這麼欺負她。
好叫你們知曉。
她背後,卻還有一個老神仙在撐腰!
李真抵達登州的時候。
是在三天之後。
許是臨近大海,面對著喜怒無常的洶湧波濤。
這裡的人,便也對神靈格外的虔誠。
那種信仰的氛圍,亦也格外的濃厚。
行走在街頭,時不時就會看到一些肅穆的神殿。
人來人往,香火不絕。
不過也或許是李真太久沒有走出京城,見見世面。
他所不知道的事情是。
這裡的場景並不是特例。
而已經成了大周,乃至於整個天下人間的最為常見的一幕。
教派隱匿,神靈興盛。
天下間,無不有信奉神靈之人。
修行更早已不是什麼荒誕離奇的美夢。
而是徹徹底底的化作現實,走進千家萬戶。
甚至,更有著許許多多的尋常百姓。
懷揣著一個最為樸素的長生之夢,苦苦追尋著一點修行的希望。
只可惜,一切都是徒勞。
道門不收,廟宇不納。
作為貢獻香火的人想要一躍成為享受香火的人......
這個夢想,終究只能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默默看著這一幕,李真心裡有些觸動。
偶爾他也會懷疑當初自己阻止教派的舉措是不是一場徒勞無功。
兜兜轉轉,這人間還是漸漸走向了他不最不願意看到的地步。
只是隨之想想,或許也並非如此。
做了,總比什麼都不做的好。
最起碼到了最後,問心無愧。
李真沒有在登州多待。
他花錢買了一副海圖、一頁扁舟。
在漫長的海岸線上隨意的找了個無人的地方。
放出小舟,乘風出海。
時間不等人。
風衝將月夢託付給了他。
李真便會不負所托。
至於其它。
且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