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再現詭霧,島民失蹤(1 / 1)
洛京上使的臉色陰得像塊洗不淨的鐵,寒光不露,卻沉得嚇人。
他心裡清楚得很。
島上不是沒有異常,只是那異常躲得太深,用他們這套翻箱倒櫃的法子,根本碰不著邊。
邪神之力,不只盤踞於某一處。
而是把整座島,連同上頭活著的、死著的、半死不活的。
全給揉碎了、重鑄了,換了皮、改了骨,化作一副畫。
一副看著平常,骨子裡卻已經換了天地規則的畫。
眾人攏在一塊兒,低聲交換著搜查結果。
沒人說什麼大話,也沒人敢輕鬆。
空氣裡彷彿落了一層水泥粉,灰白、厚重、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們都知道,戲才剛起頭。
現在這點動靜,不過是大幕掀起前的鼓點,而他們,已經是鼓上的皮了。
天色一點點落下。
最後那抹夕陽,像是被海邊的某隻無形大手拽了去,掙了兩下,也就沒了。
隨之而起的,是一股子霧。
不是尋常晨霧夜靄,而是一種彷彿從地底鑽出的邪氣。
帶著潮冷的腥味,悄無聲息地爬上海面。
先是一縷,細如遊絲。
轉眼間,便成了片,像是腐爛生蛆的傷口被掀開了蓋子,霧氣如蟲群,撲面而來。
扭曲、膨脹,急得叫人牙根發緊。
正這時,那位村長晃悠悠地挪了過來,臉上還是那副從石頭上摹出來的笑。
嘴角紋路分毫不動,眼神卻空得像是被挖了魂。
聲音沙啞,語調卻“熱情”得很:
“大人吶,天晚了,海邊風大……不如去屋裡歇歇?我們村裡房子多,足夠你們住下的。”
這番話落下,眾人只覺後頸一涼。
住下?
住進這些笑臉皮囊裡?
那不等於自己提著腦袋,往人家鍋裡鑽麼?
洛京上使心中冷哂,嘴上卻溫言謝絕,藉口說人多,扎堆守夜更穩妥些。
於是,一眾人馬將就著,聚在村中一塊空場上。
四下是幾座半舊不新的房舍,背靠著牆,兵刃在膝,眼神都盯著遠處那越來越濃的霧。
他們就這樣守著,像是一群被扔進熬鍋裡的蝦,表面不動,心裡早翻騰得不行。
那霧翻湧著,如海浪層層堆高,像天邊落下的一口黑鍋,壓著海面,正一點點往島上扣來。
無聲,卻勢不可擋。
霧過之處,天地彷彿被一張溼漉漉的布蓋了個嚴實。
無論屋簷樹影,還是腳下碎石,全數沒了蹤影,只餘一團團濃得化不開的死灰色。
這霧翻湧著,像是海底爬出的屍潮,不急不緩。
卻帶著一股子逼命的涼意,悄無聲息地沒入村中。
天色本就暗,這一下,光線像是被什麼吸乾了似的。
眨眼功夫,四下一丈之外,便成了幻影。
房屋的輪廓變得朦朧,樹影搖曳不清,像是一群披麻戴孝的鬼影,正擠在霧裡窺視。
空氣愈發溼冷,重得像有人拿著棉被從頭往下按。
連聲音,都像是被這霧氣給化了,喊不出、傳不遠。
四下寂靜,只剩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和身邊人微不可察的呼吸。
壓著聲,像怕吵醒了什麼東西。
邪氣也像是喝了酒,被這霧催得一發不可收拾,濃得幾乎凝出實質。
姜仁心神微顫,體內的銀魚早已炸了鍋。
彷彿化作一道銀電,在血肉豐碑的空間中撞來撞去,恨不得撞開一條生路。
那念頭極端而兇狠。
跑,逃,立刻離開這地方!
銀魚能感知危險,遠勝於姜仁。
此刻的恐懼,如同一頭困獸在他心底狂吼,幾乎要咬破識海。
這霧……不是單純的遮蔽,不是自然風物之變,而是某種更深的力量。
姜仁心頭髮沉。
他忽而意識到,這霧與那夜鬼船來時的迷霧極為相似,甚至可以說是同源一脈。
可又比那更具惡意、更有意圖,像是某種……儀式的展開,或是神蹟的佈道。
這不是迷霧,而是領域。
一個屬於邪神的領域!
它不只是遮掩了海島,更像是將整個島,從現世抽離,拉進了某個不該存在的縫隙之中。
周圍的一切都不見了,彷彿他們不在島上,而是落入了某種扭曲的夢魘。
那些帶著笑的島民呢?還在不在?
是散落在霧裡?還是……早已融進霧中,成了它的一部分?
霧重、風止、天黑如墨。
邪氣藏在四野之間,像是披了皮的蛇,一點點纏繞上來。
整座海島,彷彿變成了一隻緩緩閉合的籠子。
霧為欄、神為鎖,正把他們最後一點生機一絲一絲抽走。
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縮在一處,背貼背,手握刀兵。
感知放到極致,目不轉睛地盯著霧裡可能的一絲動靜。
他們不動,如獸伏地。
他們知道,夜已降臨。
而那真正的殺機,已在霧中睜眼。
獠牙未露,氣息先寒。
一夜無眠。
長得像個磨人的舊債主,捱過去了,卻像還沒完。
霧,始終未散,濃得像抹不開的墨團,把人捲進一鍋沉悶的死水裡。
鎮海司殘存的人馬圍成一團,背靠著背,刀握在手,眼睛睜得像銅鈴,死也不肯眨一眨。
那份微弱的安全感,只能交給彼此撐著,像一堵堵鬆動的圍牆,硬挺了一夜。
霧氣不光看不見頭,連呼吸都帶著溼冷的邪意,一絲一縷鑽進骨頭縫裡,像有人在裡頭吹氣兒。
姜仁強提精神,感知催到了極致,心神緊得快要抽筋。
眼耳鼻舌全都變作了箭簇,只待霧中有一點風吹草動,他便當即反擊。
可一夜過去,霧裡竟無風也無草。
沒有襲擊、沒有異動、沒有鬼影從霧後撲來。
只有死寂,無邊無際的死寂,像是一塊掩屍布,罩住了這整夜的時間。
更詭的是,體內的銀魚依舊躁動如故,一聲聲哀鳴般的湧動。
彷彿在提醒他,危險不是沒有,而是藏得太深。
這般“安靜”,倒比刀兵相見更讓人心跳。
像有個東西,正在霧裡蹲著,睜著一雙看不見的眼,在耐心地打量、衡量、等待。
而他們,只是不知哪一格落下的棋子。
終於,天邊撕開了一道口子。
黎明的微光掙扎著,擠進這片如墨的霧海,勉強照出幾道灰白的輪廓。
光是來了,但不是那種能叫人心安的光。
因為霧,依舊不散,沉甸甸地壓在海島上,像一床溼透的棉被,捂得人喘不過氣。
洛京眾人,皆如紙人般憔悴,眼眶泛紅,神色空茫。
他們彼此攙扶著鬆了口氣,卻沒人敢真說“安全”兩個字。
就在這時。
那群島民又出現了。
他們一個個面無表情,臉上依舊掛著那種刻上去似的笑容。
不慌不忙、整整齊齊地朝著海邊走去。
彷彿一夜過去,他們只是起了個早。
然後,他們在岸邊站定,背挺得筆直,臉朝大海,一言不發,只是看。
又在看海。
姜仁望著這一幕,心頭“咚”地一跳,似有電光閃過腦海。
他忽然記起,初到海島時,島民們就在海邊列陣,看似是在“迎接”他們。
可現在再看那姿態,再看那目光……
哪像是在看人?
分明是在“守望”。
不是等他們這群外客,而是等海里的某樣東西。
某樣從頭至尾,都未露面的東西。
某樣與這座島,有著極深糾纏的……恐怖存在。
一股冷意,自腳底生,直竄入脊骨,似冰蛇鑽背,一口咬上神魂。
體內的銀魚也躁動到了極致。
像困獸驚弓,在血肉之間拼命衝撞,幾欲破體而出,朝著不知哪裡的“外頭”遁去。
姜仁眉頭一跳,心神如弦,自這死寂中抽回半分。
他忽有所覺,神識回溯,憶起昨夜方登島時,曾細細探查過島上生靈的數目。
那時感知清晰,還未被霧擾。
他目光倏然一掃。
海岸邊,那群如木偶般立著的島民,仍是面朝大海,姿態不變,表情不動。
但人數……不對!
少了人!
他心頭一凜,數目與昨夜所感,不符!
不是鎮海司這邊有人失蹤,而是島民!
那些本該面帶詭笑、如影隨形的島民。
竟有幾個,不知何時、何地、不聲不響地,從這島上“消”了!
昨夜明明無聲無息,除了那霧如海潮翻湧,未見任何異動。
可人,還是少了。
姜仁再度望向海邊,看著那一排排靜立的身影。
沒有驚懼,沒有喧譁,沒有找尋。
他們的眼睛只盯著海面,臉上還掛著那張僵硬的笑。
彷彿那些失蹤的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這一份“平靜”,比鬼哭狼嚎更駭人三分。
姜仁心下一緊,當即幾步上前,低聲喚道:
“上使大人。”
語氣沉沉如水。
“島民人數不對。昨夜有人失蹤了。”
洛京上使本就臉色蒼白,此刻聽得此言,面色更如紙薄。
他清楚姜仁感知之異,斷非空言。
“失蹤?!”
他幾乎脫口,旋即止聲,眼神卻如觸雷。
他沒往下問,但他們都心知肚明。
這座霧鎖孤島,邪氣四伏,所謂“失蹤”,是何等意味,誰都不必說。
兩人對望一眼,再看向那一排“守海”的人偶。
那群島民,怕早已不是人了。
他們麻木得不似活物,漠然得彷彿天地俱滅也與己無關。
即便同伴憑空消失,也無一人回頭看上一眼。
而他們這群活人,昨夜能得以苟安,或許不是因為有幸,而只是因為……
那尊藏在海下的東西,還未張口罷了。
那層蒙著整座海島的大霧,仍舊濃得化不開,像被誰潑了墨,腥膩沉重,裹得天地失聲失色。
它不似尋常霧氣,倒像是某種眼睛,陰冷無光,潛伏暗中,悄無聲息地打量著島上的每一個人。
至於那片海,昨夜還算平常,此刻卻黑得發亮,深得發沉。
像是一隻敞開的口,潮水輕拍岸邊,卻彷彿藏著什麼東西,正懶洋洋地吐著氣,候著時機伸出一隻手來。
姜仁心裡有數,不能再耗了。
這座島,比他們當初設想的更深一步。
深得像個墳,靜得像個局。
那邪神究竟在醞釀什麼,他們不得而知,只知它的耐心,似乎也快到頭了。
必須得查出點真相來。
若查不出……那也只能走,趁還活著,走得越快越好。
海風吹來,溼得腥,冷得透骨,竟也吹不散心底那股子無形的沉重。
這島不大,看著尋常,實則早被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惡意給浸透了。
後者臉色變了又變,但到底是久經風浪的人,只是抿了抿唇,壓住寒意,低聲道:
“暫勿聲張。”
島上人手本就不多,此時若再亂,怕是先崩的不是陣腳,而是人心。
雖然心裡也知道凶多吉少,可上使終究沒死心,調來幾名悍勇之人,再對島上仔細搜了一遍。
連柴堆後頭都翻了,連水井底下都探了。
甚至有膽子壯的,上手摸了摸那群“還活著”的島民。
看看他們身上,有沒有什麼人皮底子漏風之處。
但結果仍舊是空。
人找不著,屍也無蹤;
屋子乾淨得像沒人住過,連點掙扎的痕跡都沒留。
至於那群島民,問三遍答三句,一句不多,一字不漏,笑得跟上了發條似的,僵得像紙人兒,活得比死人還假。
這般“正常”,才是最不正常。
搜完的人回來,一個個臉色都像從冷水缸裡撈出來的。
沒人說話,只覺腳下這片地,越踩越軟,像是底下什麼東西正在等他們把腳陷得再深一些。
越想,越冷。
越冷,越靜。
這島,怕真是個喂人的地方。
搜查依舊無果,天邊那輪落日早已沉入海底,天色再次暗了下來。
海面上,那團熟悉得發冷的濃霧,又一次悄無聲息地升了起來,彷彿守時的幽靈,準點報到。
它慢慢地鋪展開來,一寸寸,一縷縷。
像一張冰冷潮溼的帷幕,裹著夜色朝島上覆下,所過之處,無聲無息。
人影、樹影、連火光都被吞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眼前一片模糊的混沌,彷彿天地只剩這一口深井,誰也看不清井底藏了什麼。
鎮海司來的那些人,再次聚在一處,背靠著背,手握兵刃。
個個緊繃著身子,像是風暴裡不肯倒的礁石。
誰也沒說話,卻都知道,今晚,恐怕不會像昨晚那般“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