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阮梨的往事(1 / 1)
彤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下氣,用怨恨的目光死死地瞪著春煙,“我就是討厭你!”
“我討厭死你了!”
“做你女兒真的倒了八輩子黴!”
春煙臉色煞白,一時間心臟彷彿被狠狠紮了一根冰錐。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女兒居然是這麼看自己的。
“我怎麼養出了你這麼個白眼狼,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不感激我就算了,你還恨我!你怎麼不去死!”
她抓起一個杯子朝彤彤砸了過來,氣頭上的她就和眼下的彤彤一樣,並不會在意自己說出來的話,會不會給彼此造成心理上的傷害。
阮梨目光一厲,長長的頭髮捲住那隻被春煙扔過去的杯子,又狠狠砸在春煙身上。
她拽住春煙的頭髮,將人拖拽了好幾釐米,發了狠地操控自己能操控的東西毆打春煙。
“老女人,你腦子被屎糊了,當著我的面就敢欺負我女兒,老孃今天非得打死你!”
“媽媽,別……別打了。”
彤彤嘆了一口氣。
春煙不愛她,就算是媽媽把春煙打死,那個女人也學不會愛她的。
這世間上有很多東西都能強求,唯獨愛是不能強求的。
她也不想再委屈自己默默祈求春煙愛她了。
因為她看見了自己上輩子的媽媽。
“好,那媽媽就不揍她了。”
阮梨放過了春煙,卻侷促地把手背到了裙子背後。
她後知後覺,有些惶恐不安的道:“彤……彤彤,媽媽這樣是不是嚇到你了?”
彤彤搖了搖頭,她心疼地看著渾身是血的阮梨,“媽媽,你裙子上怎麼會有這麼多血?”
阮梨表情慢慢變化,眼睛盯著某一處看,思緒慢慢飄遠,“這個啊……就說來話長了。”
記憶慢慢倒回到前世。
她原本是江南錢家買的小戲子,因生了張好相貌,十六歲的時候被大老爺看上收了房做他的七姨太。
她有一副好嗓子,有一雙小腳,錢大老爺最愛她那一雙小腳。
為此,她沒少被他的其他小老婆們嫉妒。
但她性子潑辣,倒是沒有人敢欺負到她頭上。
大太太出身書香門第,平日裡吃齋禮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眼裡壓根看不見她這種小人物。
因為得寵的緣故,她很快就有孕,生下了女兒彤彤。
院裡其他人都笑她生了個沒用的丫頭,她倒是樂在其中。
原因無她,這是從她肚子裡生出來的孩子。
她自己生的,是男是女她都喜歡。
若是別人生的,甭管是男是女,她都不喜歡。
唯一的不好就是,在錢家,女孩子都不能讀書。
從大太太肚子裡爬出來的大小姐,就是書讀得太多,人都讀傻了。
據悉當年大老爺看大小姐生的不錯,便想著好好培養,好日後嫁個達官貴人,讓錢家光耀門楣。
為此大老爺讓大小姐讀書,還將大小姐送去了國外,想著這樣便能鍍層金。
大老爺的想法是好的,可是架不住這裡面出了個變數。
大小姐錢婉清,就是那個最大的變數。
錢婉清遠渡重洋,接受了先進思想的薰陶,一回來便給了自己父親一個下馬威。
阮梨還記得當時那個場面。
那會兒,阮梨和幾個姨太太以及一眾丫鬟,正按著四歲的彤彤,打算給她裹腳。
阮梨倒不是不心疼女兒。
只是那會兒,基本上所有女人都要有這麼一遭,疼是真的疼,阮梨當初也疼。
可是大家不都是那麼過來的嗎?
四歲的彤彤哇哇哭的撕心裂肺
就是這個時候,錢婉清衝上來,從她手裡搶過了彤彤,把彤彤抱在了懷裡。
她指揮著自己的同學們推開那些姨娘,推開那些蠢蠢欲動的嬤嬤,只牢牢抱著彤彤,據理力爭。
“裹腳是陋習,是對女人的摧殘,這種東西就應該禁止廢除,請停止對女人的剝削吧!”
這話放在當時,其實是有些驚世駭俗的。
但阮梨不知道怎麼回事,居然怔怔地看著錢婉清不說話。
錢婉清嘴裡的某些詞,她其實聽不懂,她只是覺得燙了捲髮,穿著漂亮洋裝的錢婉清,身上有一股少見的人氣兒。
“你!你放肆,這都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
緊趕慢趕被喊來的錢大老爺氣得吹鬍子瞪眼,顫巍巍的指著錢婉清,面部肌肉不斷抖動抽搐。
錢婉清皺了皺眉,不贊同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春秋戰國時,我沒聽說過有這個規矩,漢唐時我也沒聽過!”
“遠的不說,本朝最初也是禁止纏足的,這種害死人的東西怎麼就成了爹爹說的是老祖宗傳下來的?”
“我說不過你!”
“你給我放下你妹妹!你真是書讀多了,心都野了!”
錢婉清說什麼都不放,洋洋灑灑長篇大論地怒斥裹腳對於女子身心上的迫害摧殘,越聽越讓人覺得大逆不道。
阮梨倒是越聽,越若有所思。
阮梨不是什麼有眼界的姑娘,她沒讀過什麼書,但凡要是有人咬文嚼字,拐彎抹角的罵她,她都聽不出來的。
但她看得出來誰更厲害。
大小姐看起來,是真真厲害,整個人身上跟發著光似的。
這場鬧劇,以作為親媽的阮梨贊同大小姐的說法,荒唐結束。
從那天起,阮梨就失寵了。
但她自己倒樂得自在,每天纏著錢婉清,厚著臉皮讓對方教彤彤寫字讀書。
錢婉清很高興,每日一得了空就盡心盡力地教。
日子就這樣持續到了彤彤七歲那年。
那是一個很平常的煙雨天,夜夜笙歌的錢府,被一群倭寇燒殺搶掠了個乾淨,闔府上下血流成河,漫天的血腥氣直衝雲霄,卻無法引得天上的菩薩半分垂憐。
倭寇闖進阮梨的院子的時候,阮梨正用身體護著錢婉清她們逃走。
錢婉清抱著彤彤,悲傷地看了阮梨最後一眼。
她知道那即將是永別。
阮梨用自己的身體填補住了小門的細縫,哪怕她的白裙已經被刺刀捅進身體裡流出的血染紅。
最後錢婉清有沒有抱著彤彤成功逃走,而彤彤和錢婉清後面又去了哪裡,阮梨並不知道。
她死在了那個看似尋常的煙雨天。
從她身上流出來的血,染紅了她的繡鞋。
她的魂魄藏在繡鞋裡,不見天日,直到有人刷到一張民國時期的老舊照片,照著照片裡的她,做出了一雙她從前穿過的三寸金蓮繡鞋。
直到那雙鞋被春煙買了回來。
直到彤彤被春煙逼著穿那雙鞋時,從她腳上流出來的血,滲進了繡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