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漆器(1 / 1)
青衣女鬼給張瑤送了一顆橙色的軟糖。
張瑤手裡拿著糖,有些疑惑的看了看鏡頭,“主播,您給我這個做什麼?”
“吃了這個,你會暫時睡一覺,夢裡,你會記起前世的一切。”
霍凝平靜的聲音透過螢幕傳出來,落在張瑤耳邊。
這要是面對面,有人給她一顆糖果,還說出這種聽著荒誕離奇的話。
張瑤大機率是要報警的。
但隔著螢幕,她偶爾無聊的時候也點過幾次霍凝的直播,對於對方的實力,早就有了基本的判斷。
她沒有猶豫,撕開糖紙,將軟糖吃進肚子裡。
睏意逐漸上頭。
張瑤的身體,跌入了夢境之中。
……
狼煙四起,硝煙瀰漫,家家流血如泉沸,處處冤聲聲動地。
先前笙歌鼎沸繁花似錦的京城,眼下被外族的鐵蹄踏破。
牆頭染血,城門斑駁,到處都是淒厲的哭聲。
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城北張府,鮮血滲進每一塊地磚,沖天的腥氣,幾乎要將整個府上淹沒。
張瑤躲在地窖裡,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就在剛剛,祖父緊緊地抓著她的手,咳著血,氣若游絲,“瑤瑤,你……你記得,要保護好你身邊的漆器,不要讓它……”
“不要讓它被人奪走……”
京城張家的漆器,是出了名的。
曾有他國商人來京城買珠寶,花了大價錢,卻只要了那裝著明珠的妝奩,而捨棄了裡頭的珠寶。
張家的漆器精美,曾一度受到皇家青睞。
這為張家漆器帶來了無限的榮耀,同樣,也招來了無數人的眼紅。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從前張家有宮裡的人護著,那些眼紅張家的人不能將他們如何。
可如今,山河破碎,外族人的鐵蹄踏進京都,宮裡的人自顧不暇,哪裡還管得著張家。
一群人趁亂跑進張家,夥同外族人將張家的漆器搶的搶,燒的燒。
張家子弟,也大多都死在了那些人的刀下。
唯有年僅十歲的張瑤,被長綿病榻的祖父拉著,躲進了地窖裡。
祖父懷裡,還拖著一袋那群人未來得及搶走的漆器和他老人家嘔心瀝血寫出來的,關於怎樣製作漆器的傳男不傳女的書。
祖父已經不剩幾口氣,他聲音越來越虛弱,臉色越來越青。
他那隻枯瘦的手,卻一直緊緊的抓著張瑤的手腕。
“瑤瑤……活下去……”
“如果你能活下去……一定要帶著……一定要帶著張家漆器重見天日……”
他說完這句話,就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外面依稀還能聽到外族人和那些害張家家破人亡的兇手的謾罵聲,摔摔打打,每一下,都狠狠敲擊在十歲的張瑤心裡。
她呆呆地看著祖父的屍體,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她稚嫩的肩膀上,突然揹負了重得挑不起來的擔子。
那擔子的重量,像一座堆滿了巨石的大山,將她幾乎壓垮。
不過短短一天的時間,張家家破人亡。
她的祖父、爹孃、叔叔嬸嬸、以及她的哥哥們,都死了。
只剩她一個人還活著。
張家漆器聲名在外,可她從前未曾接觸,只遠遠的看著父親和哥哥們做過。
她曾經私下裡試圖偷偷學,卻被祖父和爹孃訓斥。
說女孩子不應該學這些。
她應該學著怎麼操持家務,學著如何做女工,如何在長大以後做一個賢惠的妻子。
她很愛自己家裡的漆器。
可是她一直沒有機會學。
從前張瑤夢裡都在想,有一天祖父能拋下那些腐朽陳舊的觀念,讓她也跟著哥哥們一起,將張家漆器的名頭徹底打出去。
可是這一天真的來臨的時候,張瑤並沒有欣喜。
只有無盡的痛苦和彷徨。
亂世之中,她一個十歲的女孩,帶著這些無價之寶,能不能活下去還是個問題。
更別提讓張家漆器重見天日。
地窖連通外面的出口。
張瑤幼時貪玩,曾悄悄爬進過地窖悄悄跑出去,又悄悄跑回來。
張瑤拖著小小的身軀,抱著那些漆器,和祖父死前交到她手裡的書,一點一點往外面的出口跑。
小時候能爬出去的那段路,對於現在的她而言,卻像是有無數個翻越不過去的山頭那麼長。
越往外走,張瑤就越疲憊。
直到她再也走不動。
她一邊流淚,一邊翻著祖父教給她的書。
她不知道自己離被那些人找到還有多久。
可是她知道,祖父交給她的東西絕對不能落在外人手裡。
她年紀小,又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流著淚翻閱的時候,是看一頁,便撕碎一頁。
她悄悄將祖父交給她的那些漆器,藏在了不被人發現的一角,用塵土和碎石將它掩蓋了起來。
小小的身體終於有了些力氣,張瑤拖著稚嫩卻沉重的身軀,一步一步朝著,以為是生路的出口走。
可是她想錯了。
地窖不是安全的。
前方也不一定是生路。
她才走了沒幾步,前後方便,有兩撥人馬蜂擁而至。
他們逼著她將剩下的機器交出來。
逼著她將被撕碎的那本書裡的內容全盤托出。
張瑤赤紅著一雙眼睛,惡狠狠的瞪著那些人,“你們做夢!”
她雖只是一個十歲的女娃,卻也有自己的氣節。
她寧死,也不會將家裡的東西交給這些強盜。
強盜從來是沒有人性的。
她不肯說,於是她死在了他們的刀劍下。
從她身上流出來的血滲進了地裡。
滲進了那些被她藏起來的漆器中。
那些漆器,最終無人發現。
就像張瑤最終沒有從這個地窖裡走出去一樣。
張瑤閉眼之前回過頭,往之前來時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想和祖父說一聲,抱歉,讓您失望了。
我沒能好好活下去。
也沒能讓張家漆器重見天日。
……
風聲劃過耳畔,張瑤從滿是血腥的夢裡醒過來,呆呆的看著眼前的玻璃窗。
出太陽了。
明明剛才,外面還有紛飛的雪粒子。
這會兒卻撥雲見日。
張瑤還是無法從那段夢境裡走出來,只要一閉上眼睛,眼前就都是血。
可她卻也感覺自己整個人像是活過來了。
不再像之前那般渾渾噩噩。
她緩緩抬起頭,看著螢幕裡的霍凝,顫聲問:“所以我之前那麼多次的想要自殺都能活下來,是因為我祖父在保護我嗎?”
霍凝搖了搖頭,“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