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榆上河的水是乾淨的(1 / 1)
白小妮偏了偏頭。
“沒跟我說過,但是他們閒聊的時候我聽著了。”
那個時候她還小,村裡人怎麼會專門和她說這些。
“村長伯伯說,她女兒是發了燒病死的。當時我們這,早夭的孩子,都是不能進墓地的,都是隨便找個山上草蓆子一卷了事。”
“但是她女兒死了,村裡人有幾個哥哥還給她女兒埋了。”
其實白小妮覺得吧,村裡那些人還挺好的。
他們對瘋女人母女,是真的很不錯了。
早夭的孩子還有人幫忙埋,正兒八經的白家村人,都沒有這個待遇呢。
奈何有些人天生就是不知道感恩的。
有些人天性就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白小妮搖著頭,雖然她已經變成了鬼,雖然她變成鬼跟瘋女人母女無關。
但提起那對母女,她時至今日仍咬牙切齒。
好似那對母女曾經對她做過什麼十惡不赦的事一般。
但白小妮這樣的人,並不算是個例。
白家村如她這般的,也算是比比皆是了。
“她這個人當真是可恨!”
白小妮臉上佈滿了黑色的網狀腺,厲聲怒斥瘋女人的為人,“她女兒死了,她就要殺了全村的小孩給她女兒陪葬!”
“她精神是有問題的,大家都知道,她女兒是發燒病死的,她非要說,她女兒是被村長她老婆害死的,說村長她老婆掐死了她女兒。”
“還說她女兒是被村長老婆喊人活埋的,因為這個,她還把村長老婆推倒了,那會兒村長老婆懷著孕呢,大家都說她這一胎是個男娃,結果被瘋女人這麼一整,她孩子沒了。”
白小妮也很不喜歡村長他老婆。
所以她甚至不願意叫人家一聲伯孃。
但是一碼歸一碼。
她就算不喜歡村長他老婆,也不妨礙她覺得瘋女人實在是惡毒。
“村長他老婆體質本來就不好,嫁給村長這麼多年都沒懷上孩子,好不容易有了個男娃,還就這樣被害死了!”
那村長他老婆,和他老婆的孃家人,能忍得了這口氣嗎?
村長他老婆的孃家人,便將瘋女人平常和別的男人睡覺的事抖落了出來。
這一下子就惹得全村的女人都憤怒。
她們和村長的孃家人站在同一戰線,說要把瘋女人這麼個惡毒又嬴蕩的女人沉河。
榆上河,是附近這幾個村的村民的母親河。
是至高無上的存在。
在他們眼裡,榆上河的水是澄澈的,乾淨的。
能洗清一切的罪孽。
那裡,是每個犯罪之人的歸宿。
白小妮記得那天,夜晚的月光照在人身上,天氣微微有些寒涼。
原本看不見一絲燈火的白家村,那天晚上燈火通明。
村裡年輕力壯的幾個年輕人,合力把範霞扔進了豬籠。
一路上,她的叫罵聲哭泣聲,和一聲一聲的咒罵,幾乎要響徹整個上空。
但沒有人理會她的咒罵。
村長,也就是白大伯,甚至在一直嘆氣。
“早知道她瘋的這麼徹底,當初就不應該收留她們一家人,她得了癔症,自打她男人死後,她就瘋了。”
瘋子的話,是不可以信的。
瘋子說的每一個字,落在別人耳朵裡,都顯得那樣啼笑皆非。
當時瘋女人說著什麼來著?
白小妮想了想。
好像是——
——我沒瘋!是你們害死了我女兒!
——你們全村人都是畜牲!我老公是被你們害死的,你們每天給他派發幹不完的活,他是活活累死的!
——我真傻真的,以為處處忍讓,以為等到我女兒可以去上學就好了。
——可是你們都不是人!都不是人!
——你們都是一群惡鬼,一群會吃人的惡鬼!
——我那天晚上,明明聽到了小孩的哭泣聲,可是我那會兒連我自己都救不了,我以為是野貓!
——那是我女兒的哭聲啊,我怎麼能以為是野貓!
白小妮還記得,瘋女人曾死死地盯著白大伯,以及白大伯的老婆。
——你們兩個,一個害死了我女兒,一個害了我,我不會放過你們的!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
——你們都是畜生!你們這些人都該死!你們都該死!
她眼睛快要從眼珠子裡瞪出來,頭髮和著鮮血,黏噠噠地貼在臉上。
淒厲的詛咒聲嘶啞又尖銳,彷彿能劃破長空。
風吹皺榆上河的河水,素來平靜的水面,今日波濤洶湧。
“她果然是個瘋子!趕緊把她沉河吧!沒完沒了!”
她淒厲的哭聲那樣的響,可是在場的人,好像都沒有長耳朵,只滿口罵著她賤人,說她天性惡毒。
說她是瘋子。
她控訴著村民的惡行,卻沒有人聽。
天上烏鴉盤旋而過,齊齊停在枝頭。
天邊,隱隱透出一絲血紅。
豬籠裡綁上了石頭。
榆上河的河水,慢慢蓋過‘瘋女人’的身體。
慢慢蓋住了她的咽喉。
她想要逃離,可是身體被囚困在豬籠,手腳被縛上了繩索。
她想要張嘴呼救,可是肺裡被灌滿了水。
榆上河的水,乾淨澄澈。
他們說,榆上河是他們的母親河。
他們說,榆上河的水,能洗淨一切髒汙,能洗清所有的罪孽。
“真是晦氣,咱們村好好的,就是收留了這麼個惡毒的女人,給整得一團糟。”
“唉,拉倒吧,有些人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她女兒死了關咱們村的人什麼事,這人真是瘋子!”
“她還說做鬼都不放過我們呢。”
“她當榆上河那兩隻石獅子是吃素的?咱們那倆獅子,保護著附近幾條村的平安。不說別的,咱們村口那,她也進不得。”
村裡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回走。
沒有人在意一個瘋女人的話。
也沒有人在意一個瘋女人的死。
人人說榆上河能洗清所有的罪孽。
但被沉入河底的人,就真的罪有應得嗎?
天亮了。
一切歸於平靜。
平靜得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白小妮只記得,那天早上的風真的很冷。
那大概是她這麼多年,吹過的,最冷的風。
“你真的覺得,村民們說的都是對的嗎?”
呂瑤在這個時候抬起了頭。
她暫時忘了白小妮是不是鬼。
她只覺得不公!
憑什麼!
究竟憑什麼!
“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你們憑什麼可以隨便剝奪他人的生命?”
“就算她是瘋子,就算她真的做錯了,也有法律懲罰她,你們憑什麼肆意剝奪她的生命!”
她就這麼一瞬不瞬地盯著白小妮。
心中替範霞不平。
白小妮低下了頭。
她自己也知道,村民們的做法是不對的。
她當那女人是瘋子,自然不會信對方的話。
但她也知道,瘋女人的生命,不該被這樣剝奪。
有些事情小時候看或許不知道這裡面有什麼。
但回過神來,她也不是不知道村子裡的人做錯了什麼。
只不過——
只不過她從小在村裡長大,加上沒念過什麼書,一直處在這樣的環境裡面,耳濡目染,思維什麼的早就被同化了。
就算心裡知道村民們做的是不對的。
潛意識裡她仍會替村民開脫,仍會覺得是‘瘋女人’罪有應得。
【太過分了!這群人真的太過分了!他們怎麼不去死!怎麼不去死!】
【範霞的女兒真是發燒死的我把頭給你擰下來!】
【他們真的很聰明,把受害者打成了瘋子,這樣,就沒人會相信她的話。她再冤枉,也不會有人在意她的血淚。】
【她說起那句‘那是我女兒的哭聲啊,我怎麼能以為是野貓!’的時候,我想起了第四條規則。】
白家村規則第四條:
村裡沒有人養貓,也沒有野貓,如果晚上聽到有小貓的叫聲,請緊閉門窗,貓妖會殺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