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他不想死(1 / 1)
當齊陽龍被皇帝趙淳迎進城後,就被授與了國子監祭酒,賜當年是郡王府邸的宅子一處,還特意給他安排了兩個在做越菜的廚子,讓他想吃家鄉菜,隨時都能吃。
如此的恩寵,再加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來取代張鉅鹿了,一時間京城所有的達官顯貴們,紛紛提著禮物,湧向齊府。
而齊陽龍面對這眾多的送禮者,那是來者不懼,只要你敢送,我就敢收。
就這樣時間過去了一個月,齊陽龍每天除了去國子監以外,基本上就都是在家收禮,接見來送禮人。
這天齊陽龍剛剛送走了,府上的管事就來稟報,有貴客登門,走的是榮郡王趙徽的關係。
齊陽龍聽了就讓管事把人帶到客廳,他隨後就到。
管事的一聽就領命離開了。
很快齊陽龍就到了客廳。
他這一到後,看到了來人,這回是真的貴客了,是當今太子帶著幾個人年輕人來了。
當今太子趙篆在見到齊陽龍後,也要拱手行禮。
面對六個年輕人的行禮,齊陽龍在說了一句免禮後,就開始陪他們聊起來。
就當幾人聊了一會後,齊陽龍就邀請太子一個人,一起去花園裡逛逛。
就在倆人逛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堂祿就來了。
太子一看就轉身離開了。
齊陽龍迎接皇帝趙淳,倆人就去了齊府的書樓。
在書樓中,齊陽龍看著自己面前這個難掩疲態的,才中年的男人,感傷道:“陛下,一張弓的弓弦繃緊了整整二三十年,怎能不壞?”
趙淳豁達笑道:“沒辦法,以前沒有先生在身側輔佐,如果先生早入京城二十年,寡人說不定還能多活個二十年,只是世事難全,寡人也看開了。”
“先生在入京之前,曾問過寡人會如何處置張鉅鹿,說實話,不是寡人難容這位張首輔,而是時事難容,必須要寡人做出取捨。
“就事論事,寡人聲望遠遜先帝,登基之前,父皇在病危之前,就給我們這些皇子訂下了一個要求,那就是不論是何人繼承大統,務必要重文抑武,這也是趙衡輸給寡人的真正原因。”
“他太像先帝了,戎馬軍功,是九個皇子之中最高的,如果他坐北望南君臨天下,就算耗盡國力,也會跟北莽較勁。”
“寡人當年還能懸崖止步,趙衡註定做不到。”
“記得小時候他就說過,要手持玉斧在北莽以北,南疆以南,都劃下國界。”
趙淳說著站起身,走到書架前,背對齊陽龍,伸出手指摸著一部古籍,無奈道:“到了寡人兒子這裡,長子趙武輸給四子趙篆,也是此理。”
“稱帝之人,不可無吞莽雄心,卻也不可雄心過壯,只是那篆兒的聲望,又輸給寡人這個當爹的。”
“這些年我制衡武人,已是極其艱辛,接下來篆兒想要馴服文官,也是任重道遠,有沒有張黨在,朝堂那是截然不同的。”
“等寡人死後,有張鉅鹿在世一年,無論他在朝在野,篆兒就都要年復一年地束手束腳。
“而且篆兒天生有雅士風骨,性情風流,很多時候他明知不對,也會對那些握有刀筆的文人心軟。”
“離陽國祚從永徽元年開始算起,不過20多年,相比那大奉朝四百年高齡,離陽何異於襁褓中的嬰兒?”
“篆兒遠沒有到高枕無憂做敗家皇帝的時候啊。”
“寡人自然知曉,從沒有傳承千代萬世的朝代,總有一天,天下不會姓趙,族譜榜首也會隨之換成另外一個姓。”
“趙室子孫,以後諡號肯定會美惡皆有。”
“但寡人希望美諡也行,惡諡也可,多幾個總比少要好。”
“寡人年幼時聽當時還未裁撤官職的太傅說史,提及每個朝代的年數,總有一種感覺,那就像是士子在參加一次或漫長或短暫的科舉,只不過趕考之人,能夠父子相承。
“有人答卷出彩,便能在老天爺這個主考官那裡得到青睞,如果有人答卷糊塗,便要扣去些什麼,如此加加減減,何時無物可扣,也就是一個朝代走到尾聲的時候。
“若是從太祖開創離陽算起,自認相較那些先輩,寡人治政,要勝出十之八九,只輸雄才偉略的太祖與識人透徹的先帝在內寥寥幾人而已。”
趙淳絮絮叨叨的自己說著,越說就越發開始容光煥發,浮現出一種病態的神采。
這也是他難得的,能跟人傾訴的時刻。
趙淳突然笑道:“先生的三位弟子,荀平,元先生,謝先生,都一心一意輔弼離陽,可以說先生師徒四人,撐起了我朝的半壁江山,是真真正正的功無可封。”
齊陽龍聽了擺手道:“相比起那些春秋名宿,我齊陽龍成名最晚,也是公認的一個,最為魯鈍不開竅的讀書人。”
“像我三十多歲時,依舊浪蕩江湖,一事無成,而張鉅鹿和桓溫的恩師,早已名滿天下。
“還有江南道那位喜歡養貓的老夥計,他們得勢之時,我也就只能遠遠觀望著,都沒臉去他們家中做客。”
“說起各自弟子,明面上看是我最得意,可其實真要掰扯掰扯的話,一個露鋒的張鉅鹿,一個守拙的桓溫,這兩位,後者與我是一條道上的,終究難逃世俗。”
“至於我那三名弟子,雖說人人都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地方,但比起張鉅鹿,除了荀平要是能多活二十年的話,可以與他一較高下之外,其餘兩人,都不如張。”
齊陽龍感嘆道:“張鉅鹿,是唯一能與黃三甲並稱超世之才的傢伙。”
“都說他不過是一位離陽的修補匠,嘿,低估碧眼兒多矣。
“我這次入京,也無推倒重來的念頭,恰恰相反,張鉅鹿許多舉措不得不過於剛烈,就由我來修修補補,我才是個修補匠。
“若無張鉅鹿在先,我做不成什麼事,這輩子都只會呆在上陰學宮內,做那隔了幾代便會無人問津的狗屁學問。”
“陛下,你是一位好皇帝,毋庸置疑,天資聰慧,卻還堅持勤能補拙。
“我敢說,當今世上只有將相評,如果說有一個帝王評,千年以降,自大秦起,再加上以後一個一千年,你都可以排入前十。”
趙淳聽了愣了一下,哈哈大笑道:“寡人也能蹭到一個類似武評的天下十大高手?”
齊陽龍也跟著笑起來,重重點頭。
趙淳走到這座書樓的窗前,抬頭看見京城的天空飛過一群鴿子,隱約聽見一陣鴿哨聲,自嘲問道:“先生,寡人這是不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齊陽龍不知如何作答。
趙淳自言自語道:“如果徐驍沒有兒子該有多好。
“要不然那個年輕人早早夭折,卻同時留下子嗣,那麼寡人就給徐驍的孫子請入京城,享受那甚至勝過趙家龍子龍孫的殊榮待遇。
“只要有我趙室坐天下一日,就有他徐家子孫享福一天。
“可惜了,這世上沒有如果。”
“現在這新涼王憑著一己之力,就可威脅天下,讓人一點辦法都沒有。”
“今後不知道多少年,我趙室都要活在戰戰兢兢中。”
“現在寡人也就只能祈禱,他快點死,或者是能出現什麼對付他的辦法出來。”
齊陽龍沉默不言。
趙淳收斂了一下情緒,笑著問道:“先生上次想說,但是又說時機未到的那件事,到底是何事?”
齊陽龍緩緩道:“分權,徹底打散地方勢力。”
“可這得等,等到天下大統。
“到時候吞併了北莽,按照當前離陽的,道,州,郡,縣四級設定,一個道的主官,不過是節度使和經略使的文武分割。”
“只要節度使徹底壓過經略使,與春秋亂世的一個君王沒什麼兩樣。
“離陽曾經飽受藩鎮割據之禍,萬萬不能重蹈覆轍。
“尤其是在吃掉北莽後,加上原先的十四道,總計會有二十四道,看上去不多,可以現在的郵驛程度,除了中原腹地,大多數節度使,經略使那都是天高皇帝遠。
“道這一級的設立,當初本就是臨時設立,之後更要廢除。”
“不光如此,離陽現在的三十餘州,更要細分,把一些大郡單獨摘出來做州。
“在維持文武共治和相互制衡不變的前提下,以後的天下,應該要有八十個州,而且一州刺史和將軍每隔四年到六年時間,就必須輪換,輪換之際,還要入京面聖一趟。
“此舉推行,阻力不會太大,畢竟到時候一州文武兩位主官既有實權,官品也高,人人樂見其成,即便某些現有經略使和刺史心懷憤懣,那也抵不住手下輔官的推波助瀾。”
“若敢逆勢而為,那也是自取滅亡,都不需要朝廷出手,自有人幫助朝廷擠掉他們。”
齊陽龍猶豫了一下,抬起手臂,做了一個握拳和松拳的姿勢,這才開口說道:“這是收權,接下來還得看以後天子的放權本事。
“收,不能太緊太死,不能攥著不放,不能任人唯親。
“放,不能自以為一勞永逸,做學問的人,可以去爭那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可當皇帝的,要堅信那人心容易反覆,慾壑難填,需要時常恩威並施。”
“但大體而言,只要此事功成,離陽趙室在族譜上的榜首位置,再多兩百年,肯定不難。
“至於具體措施,比如越是邊疆之地,可稍稍用親不用賢,越是靠近京畿,就可用賢不用親,輪換之時,要遵循此理,不過這類事情,總歸都只是些細枝末節。”
趙淳聚精會神聽著他的言語,一字不敢漏。
齊陽龍似有感悟,說道:“天下分合是難免,可追根溯源,每一次天下大亂,都是那個王朝堵死了所有人上升的道路。”
“其實當老百姓和當官的,都很簡單,那就是讓他們心中能有個念想,有了念想,就會怕死,也不想死。”
“說到底,當皇帝的,再吝嗇,依然要給所有人一雙鞋穿,別讓天下人光腳不怕穿鞋的,由此心生那個捨得一身剮,也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最後念頭。”
皇帝聽了沉默的望向樓外,發呆許久。
齊陽龍也陪著發呆。
這個祥符元年,入秋以後讓很多人感到不好受,可事實上,更讓人難受的波瀾還在後頭。
霜殺百草之時,會死很多人,而且會有許多,已經撈到手大富大貴的人。
趙淳猛然轉過頭,淚流滿面道:“先生,寡人還不想死啊。”
“還想再看一看這個天下,從南到北,再多看幾眼,多看一眼也好。”
齊陽龍無話可說,只能是踮起腳,才能拍到的,拍了拍眼前這位,今日沒有穿龍袍的高大男子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