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終章 完結(1 / 1)
時間到了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一大清早,李景隆便已起身。今天,是他們和燕王約好獻城的日子。在燕軍到來之前,他要做好準備,確保這場大戲萬無一失。
進入金川門城樓沒多久,谷王朱橞和都督王佐也隨即趕來。按照事先部署,李景隆昨日下令把守金川門的全體文武於今日巳時二刻到城樓議事。實際上,他要在這裡將這幫人全部收服,以免在獻城之時生出禍端。
過了一會,文武官員陸續到齊。按規矩,眾人向谷王行禮。禮畢,李景隆便朝坐在堂上的朱橞望去,朱橞微微點頭,他遂走到堂中,對大家道:“諸位肅靜,本帥有話要講!”
所有人都矇在鼓裡,還以為李景隆要部署防禦事宜,忙屏住呼吸洗耳恭聽。
李景隆臉上還留著前天捱打的瘀痕,此時為顯莊重,他又竭力擺出一副威嚴之態,顯得十分滑稽。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他提起中氣大聲道:“今上寵信奸臣,不念親情,構陷諸王,上天震怒。
燕王秉太祖遺訓,奉天靖難,現已兵至龍江。正所謂成王失道,周公輔之。燕王進京,乃順天意、應民心之義舉。我等身為朝廷命官,大明之臣,自當竭力相助!本帥已與燕王說好,今日便要迎天兵進城。諸位務須鼎力相贊。事成之後,燕王自有犒賞!……”
“奸賊!你竟敢背叛皇上,你不得好死!”就在李景隆喋喋不休地長篇大論之時,左班隊中忽然傳來一陣怒吼。
“誰在這裡放肆!”李景隆臉一紅,隨即大聲斥道。
“戶科給事中葉福!”一位青年綠袍官員昂首出列。
“八品官?”李景隆瞧了瞧葉福胸前的鵪鶉補子,當即冷哼一聲道,“國家大事,豈容你這種微末小官置喙?”
“位卑不忘忠君!你身為朝廷大員,居然揹負皇恩,黨附逆賊,還有臉在這裡蠱惑眾人?”葉福毫不畏懼地反叱,隨後又大聲疾呼,“諸位,我等受陛下厚恩,切不可聽這奸賊胡言!大家一起把這個奸賊綁了,交給皇上論處!”
沒有人吱聲。葉福舉目四望,前方,谷王護衛拔出了刀;兩側,王佐的親兵已將眾人夾在中間;背後的門檻外,李增枝不知什麼時候冒了出來,正帶著一幫親兵獰笑著向堂內張望。
谷王和王佐也反了!葉福當即明白過來。弄清楚狀況後,他滿臉悲憤地向朱橞罵道:“你身為親王,竟也黨附逆賊。九泉之下,太祖必不饒你!”
“混賬!”朱橞一拍案几,怒聲喝道,“來人哪,把他給我砍了!”
兩個谷王護衛提刀向前,葉福自知不免,當即一聲大哭道:“陛下,臣為您盡忠了……”只聽得“嘭”的一響,他已是腦漿迸出,血光四濺。
“還有誰敢不服?”望了一眼血泊中的葉福屍體,朱橞不屑地“呸”了一聲,緊接著又拉下臉惡狠狠地對眾人道。
葉福的慘狀讓眾人都嚇呆了,再瞧著谷王因猙獰而扭曲的臉,大夥兒一時噤若寒蟬。過了一會,不知誰喊道:“臣願追隨殿下,迎接燕王進京!”
“臣願追隨殿下!”
“臣也願效忠燕王!”
……
不多時,所有人都已表態歸降。畢竟,這裡面大多都是武官,他們本就對建文毫無感情,當然犯不著去拼死盡忠。而不多的幾個文官,也被葉福的遭遇嚇破了膽。如今大勢已去,他們又哪敢再說一個“不”字?
眼見眾人歸附,朱橞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欲再說什麼,忽然門外遠方傳來一陣呼聲。
“王爺,大哥!”李增枝滾葫蘆樣兒跑進來,興奮喊道,“燕軍到了,燕王到了!”
“好!”李景隆精神大振。他整了整衣冠,繼而對朱橞一揖,然後大聲對眾人叫道,“諸位隨殿下和本帥下城,敞開大門,迎‘天兵’入城!”
……
就當朱橞和李景隆在金川門威懾眾臣時,奉天殿內,建文正親自審問徐增壽。
自華蓋殿揭穿徐增壽通燕之後,建文便十分擔心,怕此舉會打草驚蛇。本來,他準備昨日便招徐增壽來審,只是當時忙著佈置城防,故又拖了一日。今天,他實在忍不住了,便把徐增壽提了出來。
徐增壽的臉色十分蒼白,不過精神倒不算太差。得知建文竟是在三大殿之首的奉天殿審自己,他頓有種不祥的感覺。思慮再三,他打定主意死不開口。反正通燕之事鐵板釘釘,那還不如什麼也不說,這樣或許還能讓建文少些怒氣。
建文今天頭戴五彩十二縫覆表黑紗帽,身披一件全素絳紗袍,這是隻有在朔望視朝、降詔、降香進表、四夷朝貢朝覲時才穿的皮弁服。如此鄭重灌扮,建文是想彰顯威儀,以震懾徐增壽這叛臣賊子。
只不過如今的他,已經瘦弱得快皮包骨了,莊重皮弁服套在身上,不但不能彰顯威儀,以震懾徐增壽這叛臣賊子。只不過如今的他,已經瘦弱得快皮包骨了,莊重皮弁服套在身上,不但不能顯出威儀,反而多少還顯得有些外強中乾。徐增壽剛進殿內,建文眉頭頓時一緊,兩隻眸子似要冒出火來,憤恨地瞪了許久咬牙道:“徐增壽,你還有何話說?”
徐增壽跪在地上,把頭死死埋著,一句話也不說。
“朕待你不薄啊!”不知怎麼的,一時間建文的言語中竟有幾分傷感,“你以前便與燕庶人勾勾搭搭,這些事朝中誰人不知?若是換了別人,一俟燕庶人謀反,即刻便將你下獄了。
可朕呢?仍相信你之所言,相信你與燕庶人已斷絕往來,仍讓你位列朝班,當你的左都督。可你都做了些什麼?你竟然不辨是非,暗中勾結燕藩,與朝廷為敵!你說,你可對得起朕?可對得起你一生忠謹的父親?可對得起太祖高皇帝?”
徐增壽心一顫。平心而論,建文對他還不錯。直到程濟告密前,建文還曾數次詢問他軍務事宜,足見還是比較信任他的。此時聽得建文痛心疾首地連連發問,他不由感到一絲羞愧。
不過這羞愧也僅是一瞬間而已,很快就被他按壓下去。面對建文的詰問,徐增壽不無鄙夷地想:要不是你不顧親情,要不是你不給人活路,燕王又豈會舉兵造反?你要能耐大,把燕藩一舉剿滅倒也罷了;可你偏又無能,以天下之力掃一藩,反被人家打到金陵城下!
如今,燕王逼宮在即,你無計可施,便拿我出氣,這又算哪門子本事?就算我傳了些情報出去,可若你真是個精明強幹之主,就算有一百個徐增壽,你也能把燕藩輕易剿滅!不管怎麼說,燕王不過是一域之主,而你手上握著的是整個大明江山!
說到底,你建文不僅不是個明主,反倒是個不通世事、毫無治國本領的無能之君!
想到這裡,徐增壽心中徹底釋然,從私心考慮,自己當然願燕王繼位;而從公心考量,僅以八百勇士舉兵,繼而連戰連勝,如今即將問鼎的燕王,毫無疑問比眼前這個孱弱青年強得多!大明由燕王主掌,必會比在建文手中強上百倍!至於所謂的叛逆,所謂的陰謀篡位,那又算得了什麼?
當然,建文不可能知道徐增壽此間心思。見他不吱聲,建文還以為他心中有愧,不敢作答。罵了一陣,他又記起今天提徐增壽前來的目的,便作色道:“說!你遣徐得出城,是何目的?”
徐增壽不答。
“五府之中,可有人暗結燕藩?”
徐增壽不應聲。
“你是不是早和四叔串通好了,要將京師獻給他?”
徐增壽仍不言語。
建文感到胸堵氣悶。其實,他一開始就預感今天問不出什麼結果。本來,建文已下定決心,只要徐增壽不招,便大刑伺候。不過此時的他已是心煩意亂,瞧著像木頭般釘在金磚上的徐增壽,他感到十二分的厭惡。建文懶得再上刑了,他只想快點讓這個人從眼前消失,好讓自己舒舒暢暢地透出一口悶氣!
“來人,將他帶回去!”建文煩躁地揮了揮手,做出中止審問的決定。
兩個錦衣衛走上來將徐增壽雙臂一抓,直向門外拖去。就在他即將被拖出殿門之時,建文又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正好,徐增壽也迎面瞄來,兩人的目光頓時交匯在一起。
徐增壽的目光十分深邃,也十分陰冷,建文不由打了個寒噤。突然,他反應過來,這徐增壽之所以一言不發,是壓根就沒打算再和自己說話!燕王就要進城了!自己就要完蛋了!
此時,在這位燕王內弟眼裡,自己已是一個活死人!一個即將被趕下寶座,變得豬狗不如的活死人!而他徐增壽只要熬過這最後幾日,便能一飛沖天,成為新朝的天字第一號功臣!
“卑鄙!無恥!”建文被激怒了,這種巨大的心理反差讓他心中燃起了熊熊火焰。溫文爾雅不見了,文質彬彬不見了,此時的建文猶如一隻落入甕中,即將被獵人捕殺的猛獸!望著眼前這個為虎作倀的餓狼,他再也無法保持冷靜。他要報復!哪怕這一切都是徒勞,他也要在獵人到來之前,讓這隻陰險的惡狼粉身碎骨!
建文拔出了腰間的寶劍,這柄劍是他今天特意帶上用來增加威勢、震懾徐增壽的!而在這一刻,它卻成了用來發洩胸中悲憤的最好利器!
“朕殺了你……”建文欺身上前,對準徐增壽的胸膛便是一劍。伴隨著一聲尖利的慘叫,鮮血從徐增壽身上激射出來,將建文乾淨的龍袍染得通紅!
徐增壽做夢也沒有料到,這個優柔寡斷、仁弱不堪的天子竟也會如此瘋狂,竟也會如此歇斯底里!他不可思議地望著建文,眼中充斥著驚異、憎恨、輕蔑,還有那深深的遺憾和不甘。終於,徐增壽魁梧的身軀倒到地上,幾番抽搐後,一動也不動了……
“把他扔出去!”建文紅通著眼,狠狠地下達了旨意。
“嗚噢!嗚噢……”就在這時,西北方向忽然隱隱傳來一陣歡呼之聲。
“怎麼回事?”建文驚詫地失聲道,“出了什麼事?誰在喊?誰在喊?”
沒有人回答,殿外的內官和錦衣衛都一臉不知所措,萬分緊張地向呼喊聲傳來的方向探望。
“快去探聽訊息……”建文聲嘶力竭地叫道。
王鉞飛奔出去。建文心慌意亂地走到丹陛上坐下,此時的他,似乎感覺到了一絲不妙……
“陛下!陛下!”伴隨著一陣驚恐的叫聲,王鉞和程濟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到底怎麼了!”建文聲音顫抖著問道。
“陛下!”程濟跪倒在地,帶著哭腔回道,“曹國公開啟了金川門,燕軍進城了……”
“噗……”一口鮮血噴湧而出,建文雙眼一黑,緊接著雙腿一軟,竟直直癱倒在地……
金川門城樓內,朱棣端坐在主座上。兩旁,金忠等燕藩文武,還有朱橞、李景隆等一班降臣正恭恭敬敬地彎腰侍立,靜待訓示。
李景隆此時心中惴惴不安。本來,他開啟金川門已是大功一件,可就在燕王輿駕進城,眾人跪地叩首的當口,協守金川門的監察御史連楹忽然跳出,竟欲行刺燕王!
當然,連楹的圖謀沒有成功,燕王的護衛們立刻把他踹倒在地,隨即將其剁成了肉泥。但李景隆看在眼裡,卻是膽戰心驚。他是金川門主將,獻城時手下居然有人行刺,他生怕朱棣因此怪罪,進而遷怒於己。
不過朱棣似乎並未把這小小的行刺放在心上,此時的他,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悅當中。
進城了!終於進城了!當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時,他明白自己已經成功了!在經歷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之後,他終於重新踏進了這座巍峨雄偉的大明京城!不同於以往的身份,如今的他已是這座京城的主人!是大明王朝的主人!天下,在這一刻,終於被收入囊中!
金忠等人也十分激動,他們為靖難大業嘔心瀝血、披肝瀝膽!現在,這一切的付出都有了最終的回報,他們豈能不感慨萬千?他們豈能不欣喜若狂?
當然,眼下還沒到歡慶的時候。城內尚未完全控制,作為天下核心的紫禁城仍在建文手中。與朱棣一樣,金忠他們也壓抑著激動的心情,靜待最後的佳音。
“大兄!大兄……”伴隨著一連串歡快的叫聲,朱棣被廢黜的兩個弟弟——周王朱橚、齊王朱榑連蹦帶跳地進入殿中。
朱棣一進城,馬上命紀綱去接朱橚和朱榑。朱橚本被關在雲南,當燕軍南下時,建文又把他押回京城。
四年的囚禁,已將朱橚昔日的那股子張狂勁兒磨得乾乾淨淨。當紀綱等一干人衝入府中時,與外界隔絕多時的朱橚還以為是建文派人來殺他了,竟與妻兒一起癱倒在地,哭成了一團爛泥。紀綱暗自覺得好笑,忙向朱橚表明身份,並將燕王邀他去金川門的令旨傳達。
得知眼前的軍人是燕軍,朱橚當即狂喜。他一躍而起,飛也似的去見救自己於水火之中的四哥。走到鼓樓處,正好張輔護送著朱榑趕到。兩人遂並轡而行,高高興興地向金川門走來。
見到兩位弟弟,朱棣也十分高興。見朱橚和朱榑身形消瘦,頭上也添了許多白髮,他一時也是感慨萬千。沒多久,韓王朱松、沈王朱模、安王朱楹、唐王朱桱也相繼趕到。眾弟弟圍著朱棣“四哥”“大兄”叫個不停,倒讓他應接不暇,好一陣忙活。
“弟弟們受苦了!”安撫完眾人,朱棣感慨道,“先帝在時,我天家何等和睦!這幾年允炆無道,各位弟弟日子都不好過。如今哥哥我進京,必不讓你們再受委屈!”
“一切仰仗大兄!”眾親王作揖稱是。這些人對厲行削藩的建文沒有好感,朱棣進京,他們心中都十分樂意。而其中周王和齊王境遇最慘,此時朱棣說起,他們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將建文的“暴行”好一頓揭露。而一旁的李景隆則從“允炆”二字稱呼中摸出了些門道,不由暗自點了點頭。
“好了!”待眾人說得差不多了,朱棣挺身而起,不無嘲諷地說道,“想來紫禁城也快拿下了,諸位弟弟便隨我一起進宮‘面聖’吧!”
“是!”眾人忙不迭應答。
走出城樓,朱棣一行正欲下城梯,忽然,宮城方向冒出濃濃黑煙。朱棣一驚,提眼望去,濃煙越來越大,漸漸地火光也冒了出來。
“不好!”朱棣心中忽然想到什麼,他左腳一跺,焦急地喊道,“快!命城中各路兵馬趕緊進宮滅火,務要保護好皇上!”
當日夜晚,龍江燕王中軍帳內。
京城已經全部落入燕軍手中,但朱棣的臉上卻絲毫沒有興奮之色。他緊鎖著眉頭在帳內不停地來回踱步,有時又心不在焉地望著京城方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訊息。和他一樣,金忠、紀綱也是心神不寧,一副憂心忡忡之態。
下午,朱高煦已帶人進入紫禁城,並迅速將奉天殿的大火撲滅。但接下來一個令朱棣大驚失色的事情發生了!他們搜遍內宮,愣是沒發現建文的影子!訊息傳來,朱棣當即下令大搜皇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一個下午過去了,皇城被翻了個底朝天,可就是沒找到建文,這下朱棣覺得事態嚴重了。別人找不到也就罷了,建文要是不見蹤影,那麻煩可就大了。而且不僅是建文字人,就連太子朱文奎和馬皇后也沒見著,只找到一個嗷嗷待哺的二皇子朱文圭。
為著這個事兒,朱棣連晚飯都沒吃,一直在金川門等訊息,但直到天色全黑仍一無所獲。無奈之下,他只得先返回龍江,留下朱高煦和朱能等一班人繼續搜查。
“殿下!”見朱棣一臉愁容,金忠出言勸慰道,“奉天殿不是找到一具死屍麼?依臣看,那很有可能就是皇上!想來皇上是走投無路,只好闔宮自焚了!”
“難說啊!三保他們審問宮裡內官,說是大火之前有人看見一女子到了奉天殿,遠遠瞧去似是馬皇后!”朱棣嘆了口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