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波詭雲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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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御臨鎮籠罩在綿密的煙雨中,雲岫將最後一包艾草紮緊系在房梁下。藥香在潮溼的空氣裡愈發濃郁,混著後院裡新焙的紫蘇葉,織成一張綿密的網。

清晨,雲岫又要去山裡採挖家裡缺少的幾味草藥。她登筏持竹篙點在青苔石岸上,驚碎了滿江的琉璃霧。倒影在漣漪中搖晃,髮間銀鈴沾了水氣,叮咚聲都變得朦朧。這是她第三次獨自進深山,揹簍裡母親阿蕪縫的百草囊還留著艾葉香。

霧妖是從御臨河第五個河灣開始尾隨的。起初只是團遊動的白絮,漸漸凝成戴斗笠的人形,寬大衣袖掃過水麵卻不曾驚動浮萍。雲岫握緊腰間柴刀時,那霧妖忽然散作許多隻白鷺,爪尖都染著硃砂色,掠過她髮梢時落下一片帶霜的羽毛。

\"是前年羽化的守潭人啊。\"她接住羽毛輕笑,山神洞外的碑林裡刻著這樣的傳說。江水突然在這裡拐了個急彎,霧靄深處傳來鎖鏈相擊的脆響——那是掛在千年古榕下的青銅風鈴,鎮著高峽水眼的定江石。

正午的太陽也曬不暖鷹嘴崖。雲岫貼著巖壁移動,鹿皮靴底能感覺到石頭的戰慄。巴山的岩層都是活物,昨夜暴雨衝開的新斷居面還沁著血似的硃砂。她忽然停住,巖畫上的採藥女竟與自己梳著同樣的雙螺髻,揹簍裡探出的何首烏藤蔓在陽光下詭異地蠕動。

驚雷滾過青峰時,第一滴雨正巧落在她後頸。雲岫躲進猿王洞避雨的剎那,看見對面崖壁上有青光遊走,像誰舉著夜明珠在摹刻甲骨文。那正是年前在雲陽古城見過的占星圖,此刻正在雨中浮現,只是北斗第七星的位置多出一道劍痕。

雨簾截斷天地時,洞內石筍發出洞簫般的鳴響。雲岫的銀鈴突然自己搖晃起來,應和著某種古老的節拍。她循著聲韻往洞窟深處走,石壁上滲出的水珠映出七彩光暈,照見那些正在褪色的赭石壁畫:戴羽冠的祭司正將青銅劍投入江心。

未時末,雲岫在斷虹橋下發現倒懸的城廓。七色水霧託著三重飛簷,瓦當上蹲著從未見過的異獸,窗格里飄出帶檀香的樂聲。她伸手去撈水中的玉蘭影,卻觸到冰涼的石刻——那截露出水面的碑額上,\"靈山\"二字正慢慢滲出水銀色的光澤。

暮色催著少女踏上歸途。月光給龍脊嶺敷上鮫綃紗時,苦竹林忽然開始低吟。千萬片竹葉震顫著《候人歌》的調子,那是大禹時代塗山女留下的歌謠。雲岫跟著韻律輕哼,巖壁應聲亮起磷火般的青光,現出個提燈的人影,髮間彆著和她一模一樣的木槿銀簪。

初晚的江風掠過望霞峰,雲岫的揹簍裡塞滿了各色草藥。篝火映照下,對岸玉女峰似乎傳來編鐘聲,十二道音波推著江水往西倒流,將她的小筏子輕輕送回出發時的渡口。

暮色像浸了墨的宣紙,漸漸洇透了御臨鎮的天空。雲岫揹著竹簍轉過青石巷口時,簷角銅鈴被江風撞出零星的響。竹簍裡新採的七葉重樓還沾著露水,淡紫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泛著幽光。

渡口歪脖子柳樹的枝條掃過水麵,三兩隻白鷺驚起時,雲岫的指尖已經按在腰間針囊上。烏篷船的船伕戴著斗笠,蓑衣下襬滴滴答答落著水,竹篙點在青石階上的聲音格外沉悶。

\"姑娘要去回御臨鎮上?\"船伕的嗓音像是被砂紙磨過,\"這幾日暴雨沖垮石橋,渡船價錢翻三倍。\"

雲岫摸出銅錢的手突然頓住。河水腥氣裡混著鐵鏽味,船尾的麻繩結打得過分精巧——那是漕幫暗樁慣用的九連環結。半月前父親診治的那個刀客,腰間也繫著同樣的繩結。

\"不必了。\"她後退半步,鞋跟碰到青石板縫隙裡的貝殼。船伕猛然抬頭,斗笠下寒光一閃,竹篙帶著破空聲橫掃而來。

雲岫旋身躍起,三枚銀針擦著蓑衣釘入船板。江面突然炸開幾朵水花,黑衣人如墨魚噴墨般竄上船頭。她認得這種水靠,去年中秋漕幫貢米船被劫時,岸邊就飄著這樣的鯊魚皮碎片。

軟劍出鞘的瞬間,船篷被劍氣掀開半邊。血色的殘霞漏進來,映得黑衣人手中的分水刺寒光凜凜。雲岫手腕輕抖,劍鋒貼著對方喉結劃過,卻在觸及動脈前被鐵鏈纏住。

\"小姑娘好俊的身手。\"為首的黑衣人笑聲嘶啞,鐵鏈猛然收緊。烏篷船劇烈搖晃,雲岫踉蹌著撞向船舷,突然後頸幾近觸到冰涼的刀鋒。

山風突然變得粘稠。

雲岫後背撞上烏篷船的桅杆時,七枚透骨釘擦著耳畔釘入木紋。為首的黑衣人鐵鏈甩出毒龍擺尾的架勢,船頭燈籠\"咔嚓\"裂成碎片。火星濺在浸透河水的甲板上,騰起嗆人的白煙。

\"漕幫的狗倒是忠心。\"她反手甩出三根銀針,針尾繫著的紅絲在暮色裡劃出血線。最左側的蒙面人剛要舉刀格擋,忽然捂著喉嚨一頭栽進河水——那針竟是拐著彎刺入耳後翳風穴,但決計不會傷及性命。

船尾傳來鐵器刮擦聲,兩個使峨眉刺的黑衣人踏浪而來。雲岫足尖勾住纜繩凌空翻起,軟劍貼著水面劃出半月弧。劍氣激起三尺高的水幕,銀光閃過處,一截斷指帶著血珠飛上篷頂。

血腥味刺激得黑衣人攻勢更兇猛。船身突然劇烈傾斜,原來有人在水下用鑿船斧劈砍船底。雲岫腕間銀鐲撞在劍柄上,抖出七朵劍花逼退正面敵人,左手已摸向腰間鹿皮囊——那裡裝著父親配製防身的迷魂散。

\"砰!\"

船板轟然炸裂,冰冷河水湧進船艙。雲岫鷂子翻身躍上篷頂,卻見六把分水刺從不同角度封死去路。她咬破舌尖保持清醒,軟劍突然纏住桅杆借力,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撞向東南角的敵人。

骨裂聲混在浪濤裡格外沉悶。那黑衣人胸口中了膝撞,噴出的血霧染紅雲岫的素色裙裬。另外五人趁機撒出淬毒鐵蒺藜,暴雨般的暗器封住所有騰挪空間。

千鈞一髮之際,雲岫扯斷頸間藥囊繩結。淡黃色藥粉迎風散開,觸及鐵蒺藜瞬間爆出幽藍火焰。慘叫聲中,三個黑衣人捂著臉跌入水中,剩餘兩人被軟劍貫穿肩胛,鐵鏈纏著船錨沉入水底。

船身已傾斜四十五度,江水漫過雲岫的繡鞋。她正要躍向最近的浮木,水下突然竄出三條黑影。寒鐵鎖鏈纏住腳踝的瞬間,雲岫想起父親教的脫骨訣——肩關節發出錯位的脆響,身體縮成不可思議的角度從鎖鏈中滑脫,反手將銀針釘入偷襲者眼窩。

血珠順著劍脊滴落,江面漂著七零八落的鯊魚皮水靠。雲岫喘著氣靠在殘破的桅杆上,忽然聽見腦後傳來機括彈動的輕響。

十二支弩箭呈品字形襲來!

她本能地旋身揮劍,卻忘了軟劍早已捲刃。五支弩箭被擊飛,兩支擦過腰間帶出血痕,最後三支直取心口。雲岫後仰到極致,箭簇撕開前襟的剎那,熟悉的沉水香混著血腥氣籠罩周身。

\"叮!\"清越的劍鳴破空而至,橫空出現的青鋼劍瞬間挑飛三枚麻醉鏢。高震山突兀現身似從天而降!玄色衣袍被江風鼓起,劍穗上的白玉環佩叮咚作響。雲岫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著新鮮的血腥氣,與半月前在藥廬時別無二致。高震山的出現,讓雲岫左支右絀的被動局面頓時改觀,眼見討不到好的漕幫領頭的蒙面人吹了一聲忽哨,厲聲吶喊:"風緊!扯呼!"須臾間蒙面人作鳥獸散,迅即湮沒於茫茫的夜色中。

籠罩在煙雨裡的高家宅院後庭的紫藤花架下,高蕊梅攥著繡了一半的香囊,耳畔還回蕩著書房裡父親與管家的密談。她望著石徑上被雨水打落的玉蘭花瓣,突然意識到自己雪青色的裙裾早已被簷角滴落的雨水洇溼。籠罩在煙雨裡的高家宅院後庭的紫藤花架下,高蕊梅攥著繡了一半的香囊,耳畔還回蕩著書房裡父親與管家的密談。她望著石徑上被雨水打落的玉蘭花瓣,突然意識到自己雪青色的裙裾早已被簷角滴落的雨水洇溼。

\"明日酉初時,趁著她採藥返回往青龍寺送藥材......\"父親高虎臣的聲音穿過雕花木窗,驚得她將香囊上的銀針扎進指尖。血珠沁在繡著白梅的緞面上,像極了那年上元節雲岫姐姐遞給她糖畫時,手背被燈籠映出的胭脂色。

書房內檀香氤氳,高虎臣摩挲著翡翠扳指,矮几上的《營造法式》攤開在夾壁密室圖紙那頁。\"記住要留活口。\"他肥厚的手掌按在管家肩頭,\"雲家那丫頭可是牽制雲家最好的籌碼,更重要的是供奉給京城的曹公公,必定會得到賞賜和重用。\"

高蕊梅貼著朱漆廊柱後退,腰間佩的玉連環撞在柱礎上發出清響。她想起去年端午龍舟賽,雲歸哥哥揹著她擠過人群時,這串玉連環也是這樣叮咚作響。前廳傳來母親梅英吩咐丫鬟煮安神湯的聲音,她提起裙裬奔向兄長的別院。

高震山正在擦拭祖傳的青鋼劍,劍身上映出妹妹煞白的面容。他記得三個月前在鐵器鋪查賬時,雲岫來買針灸用的銀針。少女髮間的木樨香混著鐵鏽味,竟讓他忘了撥亂第三檔算珠。

\"哥哥可還曾記得......\"高蕊梅將玉連環拆開又拼合,\"小時候我們玩的九連環,若是第七環卡住了該怎麼辦?\"她的指尖在第七枚玉環上重重一扣,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來。“雲岫姐孤身採藥回鎮在渡口碰上漕幫就是會卡在七環上了!”

子時的更鼓驚醒了假寐的高震山。他取下掛在床頭的避毒香囊,這是去年雲岫鎮上廟會趕集時不小心被擠丟的。月光透過窗欞照在香囊內層的暗紋上——那是用金線繡的\"慎\"字。他仰頭看了一眼西下的夕陽,挎上青鋼劍匆匆離家。

此刻雲家藥鋪後院,雲歸將曬乾的艾草收進百子櫃。最頂層的抽屜突然發出異響,露出半截泛黃的《雲氏針經》。這本該在二十年前那場大火裡焚燬的醫書,此刻正靜靜躺在當歸與川芎之間。

最後一名黑衣人遁入水中時,天光已經完全沉入江底。高震山還劍入鞘的動作牽動左臂傷口,玄色布料滲出的血跡在夜色裡泛著暗光。

\"令尊可教過你金瘡藥的配方?\"他忽然開口,指腹擦過雲岫頰邊的血痕。這個動作讓雲岫想起那夜在藥廬,男人昏迷中攥住她手腕的力度,也是這樣灼熱又剋制。

江風捲起破碎的船帆,雲岫彎腰拾起漂在水面的竹簍。七葉重樓早已順流而下,唯有三兩根藥草纏在裂開的篾條間。她突然注意到高震山劍穗的玉環內側,刻著極小的一對陰陽魚——和父親診室裡那套金針上的紋樣有幾分相似。

\"配方需七葉重樓二錢,配以...\"話未說完,遠處傳來沉悶的梆子聲。高震山神色微變,抬手將某樣東西塞進雲岫掌心。那是半片被水浸透的密信,隱約能辨出\"僉稅登記\"與\"魚鱗圖冊”幾個字。

渡口方向亮起火把,腳步聲雜沓而來。雲岫還想再問,高震山已經縱身躍上柳樹梢頭。玄色衣袂掠過月輪時,她看清那人後頸有一道新鮮的擦傷,正是她三日前親手包紮的位置。

\"阿姐!\"雲歸的喊聲穿透雨幕,\"佇立院門前良久的雲歸神色焦灼的喊道:你怎麼才回來呀!爹孃都急壞了,讓我在這裡守候多時了,你沒有什麼事吧?唉!前日曬的決明子全叫雨打溼了!\"雲歸一口氣詰問道。

少女提著青布裙裾奔至簷下,髮間銀簪在暗處閃過一線冷光。雲岫具有江南女子少見的頎長身量,眉眼間凝著寒潭般的清冽。她伸手接住簷角垂落的雨滴,指尖忽然一顫。

翌日晨,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

三匹棗紅馬踏碎青石板上的積水激起一片水霧,高震山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翻身下馬時,腰間鎏金錯銀的佩劍撞在門框上,驚得藥櫃頂上打盹的橘貓竄進後堂。

\"雲姑娘。\"青年摘下斗笠,露出俊朗稜角分明的下頜,\"家父近日胸悶氣短,勞煩配幾劑安神散。\"

雲岫瞥見他靴幫上未乾的泥漿,那是通往鐵器坊小道的紅黏土。她不動聲色地碾碎案上蘇合香,\"高公子走岔了路?城西回春堂的安神散,可比我們這山野小鋪強上數倍。\"

\"要的就是濟民堂的方子。\"高震山突然逼近,帶著鐵鏽味的呼吸拂過她耳畔,

後堂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雲歸抱著藥碾子踉蹌而出,額角還沾著蒼朮粉,\"阿姐!爹的銀針......\"少年聲音戛然而止,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住高震山按在刀柄上的手。

藥香裹著雨絲在御臨鎮石板路上游走,雲家藥鋪門前的忍冬藤在暮春裡開得潑辣。雲岫正將新採的夏枯草鋪在竹匾上,忽聽得街口傳來急促的蹄聲。

\"雲姑娘,救命!\"鎮西頭賣炭的老張頭氣喘吁吁地滾鞍下馬,懷裡抱著個面色青紫的孩童。雲岫不及解下杏色羅裙外的素紗圍腰,指尖已搭上孩童腕間。望聞問切間,藥櫃後轉出個青衫少年正是雲歸。

\"是烏頭之毒。\"雲岫話音未落,雲歸已從百子櫃第三格取出甘草、綠豆。姐弟二人默契配合,銀針在孩童指尖挑出血珠,藥汁順著青瓷匙灌入喉間。待得孩童吐出黑水,

簷角銅鈴又響,玄色織金袍角掃過門檻。高震山把玩著鎏金馬鞭,目光卻黏在雲岫髮間那支木芙蓉簪子上:\"都說雲家千金扁鵲再世、妙手回春,不知可治得了相思病?\"他身後小廝憋著笑遞上錦盒,裡頭躺著支赤金纏絲步搖。

雲歸橫身擋在姐姐跟前,藥杵在掌中轉了個花:\"高公子若患癔症,當歸配伍遠志最是相宜。\"話音未落,高震山突然伸手扯過雲岫腕間絲帕,湊到鼻尖深嗅:\"好個'當歸',這帕子上的蘇合香,倒比太醫院制的還清冽三分。\"

雨就是這時落下來的。

二更梆子敲過三巡,雲岫在燈下謄抄《千金方》,忽聞後窗欞輕響。推開窗,渾身溼透的高震山像條落水狗似的蜷在忍冬架下,髮間還沾著碎花瓣。

\"明日縣衙要來丈量地界,\"他喉結滾動,雨水順著下頜滴進衣領,\"你爹當年買地時,魚鱗冊上記的是旱田。\"閃電劈開夜空,照見他眼底猩紅血絲:\"如今河道改道,那片宅基...怕是要保不住了。\"

雲歸破門而入時,劍鋒堪堪停在高震山喉頭三寸。油燈被掌風帶得明滅不定,牆上人影亂作一團。

\"阿歸!\"雲岫按住弟弟手臂,\"他若存心害人,何苦夤夜冒險?\"話音未落,前堂陡然傳來砸門聲。高家護院舉著火把在外叫嚷,說要搜查逃奴。

高震山突然扯開衣襟,將雲岫的絲帕塞進中衣。溫熱血氣裹著蘇合香撲面而來,他在少女耳邊低笑:\"勞煩姑娘在我心口劃道口子。\"劍鋒入肉時,他竟還哼著蜀中小調,只是調子顫得不成樣。

待護院們闖進後廚,只見高家少爺赤著上身倚在藥櫃前,胸口裹著白布,正懶洋洋指點雲岫往他傷口抹金瘡藥。\"本少爺追只夜貓摔了跤,倒叫你們這群猢猻看了熱鬧。\"他屈指彈飛個青瓷瓶,正砸在領頭護院額角,\"滾回去告訴我爹,今夜我要宿在溫柔鄉。\"

暴雨澆透更鼓聲。

雲歸從樑上取下個桐木匣時,東方已泛魚肚白。泛黃的魚鱗冊靜靜躺在永樂廿年的戶帖旁,底下壓著半塊鎏金銅符——那是雲嵩從未示人的過往,二十年前他護送建文帝亡命天涯時,腰間佩的就是這半塊兵符。

\"難怪高家突然發難。\"雲岫指尖撫過銅符上蟠龍紋,藥櫃暗格裡的《青囊書》突然變得滾燙。那是三年前有個遊方郎中臨終相托的,書頁間夾著張藥方,墨跡褪色的\"金瘡散\"三字旁,赫然印著內官監的硃砂印。

御臨鎮的晨霧還未散盡,雲家藥鋪門前的青石板上已凝了層露水。雲岫蹲在簷下搗藥,石臼裡新採的忍冬混著晨露,在木杵起落間溢位清苦香氣。她忽然聽見街角傳來紛沓腳步聲,抬頭正見高家管家領著七八個衙役轉進巷口。

\"雲家小兒聽著!\"趙管家抖開一卷泛黃文書,\"洪武二十七年魚鱗圖冊載明,此處宅基原屬官地。爾等既無僉稅憑證,便是私佔官產!\"

雲歸攥著稱藥的銅秤跨出門檻,秤盤裡的當歸簌簌抖落:\"你這話好生沒道理。家父二十年前落戶時,衙門可是給了紅契的。\"

\"紅契?\"趙管家嗤笑著展開文書,\"不妨讓諸位差爺看看,這圖冊上畫的宅基不過三丈見方。如今你們這院落連著後頭曬藥場,足足佔了五丈有餘!\"衙役們手中的鐵尺叮噹磕在門框上,驚得簷下藥篩裡曬著的紫蘇簌簌作響。

雲岫忽然瞥見弟弟臉色發白。此刻雲歸轉身衝進內室,片刻後捧出個油紙包裹,裡頭赫然是張蓋著永樂年號的地契。

\"差爺請看!\"雲歸指尖點在發脆的桑皮紙上,\"這上頭明寫著'宅院五丈,東至柳樹井,西至......\"

話未說完,趙管家突然伸手扯過地契。只聽\"嗤啦\"一聲,泛黃的紙頁在眾人驚呼中裂作兩半。雲岫看見管家袖中銀光微閃——那分明是貼了刀片的護腕。

\"哎呀,雲小哥怎麼把假契撕了充數?\"趙管家將碎片拋向空中,紙屑混著忍冬花粉紛紛揚揚。衙役們見狀就要上前鎖人,忽聞後院傳來一聲清叱:\"且慢!\"

阿蕪扶著竹杖蹣跚而出,髮間銀簪在晨光裡晃出一線冷芒:\"永樂十五年戶部新規,凡建文年間遺失文契者,可憑裡甲作保重新造冊。當年作保的劉里長雖已故去,但他家長子如今在縣衙戶房當值。\"

這話讓衙役們動作楞住。趙管家眯起三角眼正要開口,卻見雲岫捧著本藍布冊子從藥櫃後轉出:\"這是家父留下的診籍。洪熙元年三月初七記載,劉里長之妻患傷寒,家父施針七日未取分文。\"少女蔥白似的指尖按在墨跡上,\"不知這份人情,可抵得半張保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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