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堅定的錫兵(1 / 1)
臨近傍晚時分。
紗霧般朦朧的細雨依舊連通著陰空與地面。
好些天沒出門的初鹿野鈴音打了一把透明傘,漫步在街道上,想尋一處咖啡廳或者是茶館坐一坐,將平時不怎麼看的書一口氣讀完。
很可惜往日繁華亂目的商業街空無一人,只有鋼鐵澆灌的樓林在風雨中屹立。
她並沒有找到適合駐足的地方。
跟著導航繼續向前。
想著下一個路口,也許有好事發生。
千代田區與新宿區的實際距離其實並不是很遠。
只不過東京的電車路線太發達,再加上平日人們都匆忙的趕路逐漸忘記了這一點。
初鹿野鈴音駐足抬眸,透過透明傘怔怔望著雨幕。
她喜歡雨天。
陰雨天很安靜,很愜意,舒適得想讓人睡一覺。
不過,與其他人不同。
她更喜歡趁這個時間出門走走,去平時繁華的地段看看。
記錄一下繁華地段的變化,以免迅速進步的城市落下了她。
腳邊的積水嘩嘩向低窪處彙集,城市的下水道系統正在盡力引流著雨水,排水口咕嚕咕嚕冒著水泡。
身邊有一家糕點鋪。
她依稀記得這家糕點鋪很出名,每每坐車經過的時候,都看見有很長的隊伍排列在此。
很多學生坐在其中,一邊品嚐著新鮮出爐的糕點,一邊喝著下午茶聊著一天發生的趣事。
真有那麼好吃麼?
要是今天能開門的話,真想好好嚐嚐。
初鹿野鈴音把傘柄靠在肩膀上,身子輕輕向前探,目光打量著張貼在櫥櫃上的食品清單。
“同學,要進店避避雨麼?”一道慈祥的聲音在身後傳來響起。
初鹿野鈴音挺直身子,警惕的回頭看。
是一位老人,他的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給人一種易親近的感覺。
“別害怕,我是這家店的老闆。”老人掏出鑰匙,開啟了店鋪的玻璃門。
“是要營業麼?”初鹿野鈴音問。
“也不是,我其實只是過來檢查一下東西,防止食材調料受潮。”老人急忙搖頭,找了一個理由。
“那就不打擾了。”初鹿野鈴音準備告辭。
“有什麼打不打擾的,我正愁幹活的時候,沒人陪我聊天呢。如果你願意進來坐一坐,我會很高興。”老人溫柔地推開門,慌慌忙忙的說。
他是從樓上特意下來的,想到暴雨天一個小姑娘在無人的大街上停停走走,不是離家出走了,也是多半是碰見糟心事了。
不然。
颱風剛過,除了上班族誰出來瞎逛啊。
得把她留在這,不能讓她東跑西跑的。
萬一出什麼事可怎麼辦?
初鹿野鈴音嗅見烘焙房濃郁的小麥香,忽然覺得心裡暖洋洋的。
“……那打擾了。”她輕聲說。
老人安靜了一小會兒。
想著多有禮貌的一位小姑娘,為什麼要在大雨天離家出走呢?
初鹿野鈴音收好透明傘,跟在老人身後走進了店。
“歡迎光臨,隨便坐吧。”老人熱情吆喝。
“嗯,好。”
初鹿野鈴音尋了一處窗邊的座位而坐,不著痕跡地窺探起店內的環境。
除了有一面牆上張貼著許多成就,其他裝潢都很樸素。
從其上,初鹿野鈴音得知老人名叫和泉光,是一位業界很有威望的糕點師。
“同學怎麼稱呼?”老人繫著圍裙。
“初鹿野鈴音。”
“初鹿野……這個稱呼有點兒耳熟,不過既然到店了,那都一樣,都是食客。”老人兩眼微眯,戴上乾淨的手套,高興的說,“所以吃點什麼?”
“我都可以。”初鹿野鈴音想著既然不是正常營業時間,那就對方怎麼順手怎麼來。
“那就做我最拿手的吧。”老師傅開啟一袋麵粉,迅速進入狀態。
初鹿野鈴音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裡,悠閒的翻閱起了店內的報刊。
待糕點全部放進了烘焙箱定好時,和泉光方才回神瞅了一眼女孩,方才發現從進店開始,她面色都很冷淡,就和自己那經常鬧脾氣的孫女一樣。
細細思考幾秒,老爺子大驚。
壞了。
忘記給客人倒喝的了。
這件事平時都是服務生在幹。
他連忙倒過去了一杯熱可可,賠笑道:“抱歉,今日店裡能喝的就只有衝的熱可可了。”
“嗯,謝謝。”
“雨可算是小點兒了,陪我這樣的老爺子很無聊吧。”和泉光把望著街道如絲飄搖的細雨提議。
“沒有的事。”初鹿野鈴音合上雜誌,平靜的說。
“要是你有好朋友在附近,也可以叫出來,今天是非營業時間,老闆買單喔。”和泉光依舊熱情。
“不用了,他不在附近。”初鹿野鈴音開啟手機,猶豫了一秒,又合上了。
“他?是心上人麼?”和泉光朝男性朋友的方向詢問。
“嗯。”
“真好,這就是青春啊。”和泉光深深地感慨。
哦——
是不是就是這個臭小子把這麼好的姑娘心傷了?
要是讓我知道,我絕對再也不會賣給他點心!
閒暇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
烤箱響了。
一盤熱氣騰騰的曲奇被端了過來。
“嚐嚐看?”
初鹿野鈴音小咬了一口鬆餅,細細品味。
有一股非常熟悉的味道在口齒間炸裂開來。
是不是在哪裡吃過?
“好吃麼?”女孩板著臉半天不說話,和泉先生有些擔憂,是不太符合對方的口味麼?
“很美味。”初鹿野鈴音輕輕舔掉嘴唇上的奶油,微微一笑。
“有姑娘這句話,老夫就滿足了。”和泉光長舒一口氣,懸著的心也算是放了下來。
只要對方心情能變好,那麼事態就可以控制。
“和泉先生,有收過徒麼?”初鹿野鈴音用紙巾擦擦嘴,目光打量著榮譽牆上數不清的賽事獲獎。
“粗鄙之活哪有考慮這些?”
和泉光謙讓,“不過,經常來吃的人,倒是有一個經常粘著我,想要學的。”
“聽起來是一位很令人頭疼的人。”初鹿野鈴音中肯的評價道。
“那也不是,只是那小子實在是太熱情了,明明是來買糕點的,卻總是會幫一陣子忙。加上他長的挺俊的,生意又更上一層樓,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收他錢。”和泉光表情忽然嚴肅起來,篤定道,“我嚴重懷疑他是衝我這家店來的。”
“他是不是很愛笑?”初鹿野鈴音捧著熱可可,腦海裡浮現出一道身影,她試探性的問。
“哦,對對對,他的微笑像是不要錢一樣,整天嘻嘻哈哈。”和泉光兩眼放光,“怎麼你們認識?倒真有這個可能,我看你們年級相差不大,沒準還在同一個學校。”
“他是不是叫夏目清羽?”
“我打電話叫他。”和泉光立馬摸出手機,面色凝重的離開座位。
他破案了。
“不用了,天色已經太晚了。”初鹿野鈴音想要阻止他。
“他這種人,就應該多跑跑!”
…………
不到一小時。
一名打著黑傘的少年急匆匆跑到了店門口。
額髮已經完全被沾溼,變成了東國紅孩兒同款髮型。
“初鹿野部長,怎麼樣,點心好吃嗎?這可是我最喜歡的糕點店。”夏目清羽合上傘,用劍般抖了抖水,然後放在另一把透明傘旁邊,笑著說。
“非常好吃。”
初鹿野鈴音微微一愣,沒好氣道,這麼晚,你還過來做什麼?”
“當然是一起吃點心才會有趣,不會無聊啊。”夏目清羽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
女孩抱著瓷杯,眼神飄忽到他處。
“和泉大叔,今天我的‘歡迎光臨’呢?”夏目清羽就像回家一樣走進店裡,大聲說。
“沒有。”和泉光板著臉,清洗著模具。
“我要吃你最拿手的曲奇。”夏目清羽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興高采烈地拍桌。
“沒有。”
“我帶了錢的。”
“有錢也不賣。”
“為什麼她有啊?!”夏目清羽一臉黑線,指著窗戶旁。
“今日限量一份,我送的。”和泉光抬高脖頸。
“那好吧。”夏目清羽就像提出想要買玩具的小孩被拒絕了,垮起個臉,沉沉坐到了初鹿野鈴音對面。
初鹿野鈴音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手把那盤曲奇朝夏目清羽的方向推了推。
男小孩都很好哄,夏目清羽自然也不例外,臉上旋即就再一次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那我就不客氣了。”
夏目清羽剛伸出爪子,就被和泉光叫住了。
“夏目你過來!我有事給你說。”
“怎麼呢?”
“你過來就知道了。”和泉光解下圍裙,夏目清羽一臉懵逼地跟著他進到最裡面的房間。
長達十分鐘的時間,夏目清羽算是解開了某種奇怪的誤會。
返回餐桌的時候,和泉光叫他把這個美好的誤會藏在心裡,不要多嘴說出去。
夏目清羽可沒有聽他的,悄咪咪就一五一十給初鹿野鈴音複述了一遍。
“和泉先生真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人,這並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我的舉止確實有些奇怪了,給他添麻煩了。”初鹿野鈴音盯著桌面上的食物,充滿歉意的笑了笑。
雖然是誤會,但她還是很感謝老先生。
夏目清羽看了看手裡的清水,再看了看對面的熱可可。
別人不知道初鹿野部長為什麼會在雨天像幽靈一樣出沒在世界裡,他心裡可是很明白的。
她其實也很喜歡這個世界。
只不過,某種客觀因素阻礙住了她的手腳。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所謂的秘密就是這個吧?
“《人類簡史》裡有過這麼一句話,把你體內的DNA擰成一根線的話,它能延伸至一百億英里,比地球到冥王星的距離都還要遙遠。所以你自己就可以離開太陽系了,從字面意思上講,你就是宇宙。”夏目清羽幽幽說著讓人聽不懂的話,忽然一笑,“那根本算不上是奇怪,更應該稱之為獨特。”
“清羽同學,有時候你的思想真的好瘋癲,這樣的瘋癲也是常人接受不了的。”初鹿野鈴音臉上漾開微笑,口吻卻是批評。
“那也沒關係,我會試著去理解你的。”
少年淡定喝水,瘋狂擠眼,“你會試著理解我的吧?”
“嗯。”初鹿野鈴音有些發笑,學著他的樣子,發動了wink。
“那怕什麼,我們兩個人,那怎麼說,至少也是兩個宇宙。”夏目清羽心像是收到莫大的鼓舞,一臉無所畏懼。
憂鬱的雨聲似乎也變得歡快起來。
“夏目部員,你知道《堅定的錫兵》的故事麼?”初鹿野鈴音望著手裡的熱可可,再看看對面披著燈綵光暈的悠然少年。
“當然。”
夏目清羽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個,但還是秒應,“出自《安徒生的童話》。這個故事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童話之一,現在我還清楚的記得。主角單腿錫兵愛上了宮殿紙舞女的起因,只是因為它以為對方也和自己一樣都只有一條腿。實話實說,我曾經為此發笑過。”
“錫兵愛上紙舞女是因為他誤以為找到了同類,那你還記得紙舞女是如何為什麼喜歡上錫兵的麼?”初鹿野鈴音像國文老師一樣提問。
“是因為錫兵的堅持不懈,故事的標題就給出了答案。”學生作答。
他也完全回想起了那一個故事,錫兵被彈簧到屋簷,墜入了地面,落進下水道,乘坐紙船,被魚吞入肚子。
一番周折後。
出現在魚鋪又被主人家的女僕買走,回到起點。
但大家都嫌棄它。
從最開始同伴嫌棄它是單腿,到老鼠嫌棄它的志向,最後到主人嫌棄它沒有刀刃,一身魚腥味,把它丟進火爐裡。
只有紙舞女不嫌棄它,與它相融成了一顆錫心,去了只有兩個人的世界。
這算不算悲慘的結局呢?
夏目清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渴望那樣的結局,也不想要那樣的結局。
“說起跳舞,你的生日宴是不是會舉辦舞會?”不等初鹿野鈴音回話,夏目清羽問出了小次郎提到事情,他還是更想聽她親口承認。
“嗯。”
“那你的舞伴有決定好了嗎?”夏目清羽追問。
“嗯。”
“誰?”
男孩緊張到喝了一口清水。
“堅定的錫兵。”
女孩視線劃過他滾動的喉結。